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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流年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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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奔流不休,温润的土地逐渐乾涸,沧海成了桑田。土地上逐年飘扬过乐曲,传唱过各类词句。转眼,1000年过去了。笛声飘扬,而後花落云梦。
湘水边缘,仍是城楼峥嵘,仔细一看,已不是千年前的模样。城毁城起,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古老的城墙伴随前朝湮灭,如今,这座城被唤为临湘。在人烟鼎沸的城墙外,沿著一脉绿水走去,寻得一座幽静的院落。
木匾横在门前,书写著「蝶苑」两字。
蝶苑里没有家具陈设,培植荷花的器具倒是齐全得很,彷佛这屋子是用来种植荷花,而非居住。五月荷花绽放时,彩蝶满苑,年迈的老媪与年轻女子,白发与红颜共剪初开的荷花赠与路人。女子有著姣好容貌,渺如云梦晨雾的双眸,润如初开荷花的唇,让人一见倾心,只是那双眸子里却盛满忧郁,如同云梦泽地上的云雾,千年难散。
今年荷花依旧准时开放,舒展粉嫩鲜妍的荷瓣,如同等待许久的女子,前来赴一年一度之约,也不及待。蝶苑前人迹络绎不绝,有人是为了讨些荷花回家供佛,有人赏花的兴味却不浓,特地出城来,为的是一窥这女子的绝色。老媪则熬了茶汤,赠与往来的人们。赠茶的姿态,格外熟练。
马蹄声由远而近,先是几匹领路的栗马,装饰得十分华丽,不知是哪间富贵人家的队伍。栗马後方,尾随著矫健马队,剽悍的骏马以及骑士们,清一色黑色劲装打扮。栗马疾速通过,黑马群却在荷苑前方不远处停住,马蹄收勒,马背上的男人们面无表情,严谨的氛围比起军队有过之而无不及。栗马奔开数十丈後,才察觉到身後动静。一匹栗马折了回来,男人脸上堆满了笑。
「墨羽,怎么在这里停马呢?只要再行几里,入城後就是魏府,府内早已备受水酒,等著替各位接风,不如入府後再歇息。」他说道,策马想再往前,却被人立即拦下,这明显的羞辱让男人脸色愀然而变。
「夏爷有事要办。」一个男人冷冷说道,策马横在眼前,阻止对方再上前,防卫得格外森严。
「你们这些奴才,我是在跟夏爷说话,哪里轮得到——」愤怒的辱骂尚未出口,後头传来叫唤,止住他的忿忿不平。
「来福,不得无礼。」另一匹栗马策上前来,端坐马上的,是个僮美高雅的年轻男人,看来只有二十好几。
「是。」来福咽下咒骂,在主人面前必恭必敬。该死,若不是主人需要夏家的兵力,他哪里需要对这些粗人卑躬屈膝?
人群间响起低呼,认出这男人的身分。
栗马上华贵的俊美男子,是临湘城中的商贾巨擘,名为魏宸。他长袖善舞,接掌魏家後,将家中生意打理得更出色。约莫十年前,与官府联手铲除乱贼,将一干匪徒杀尽,那场屠杀染红了湘江水,让人触目惊心。从此洞庭湖南北岸全知晓了魏宸的名,再也无人胆敢阻拦魏家生意。可惜,荣景只维持到去年,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群乱贼,神出鬼没,身手矫捷,挑衅似的专挑魏家马队下手,前前後後却过十来次,官府却连乱贼的背影都没见过,更遑论是抓人治罪。魏家亏损惊人,这十年来所赚的利益,早已全都赔尽。最近更有风声传来,据说那些乱贼,接著就要直闯城内的魏府,放胆搜刮一番。魏宸不再指望官府,想出以暴制暴的方法,请来声名显赫的夏家马队,亲自须进临湘城,想躲过一劫。
那个高踞黑马上,乱发张狂,目光神情皆具冰冷,被称呼为夏爷的男人,即是夏家马队的首领夏墨羽。他年约二十五,脸庞如刀凿冰雕般冷硬,对於魏江的有礼态度,并没有多加理会。
魏宸未被冷淡的态度吓退,仍是拱手为礼。「夏爷在此停马,是有何事要办?不妨说出,让魏某代劳。」顺著夏墨羽的目光看向蝶苑,目光集凑处站著一位美貌女子,正捧起盛开的荷,赠与妇人。
女子的清丽绝色让人眼前一亮,难以移开视线。艳冠京城的倾国名妹,魏宸看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么令人心动的女人。她纤细温婉,以绸缎系著长发,衣衫上绣著婉转回首的飞燕,衣著与寻常女子不同。夏墨羽仍是静默无语,俐落的下了马,笔直往蝶苑门前走去。或者,该说,他笔直的往那女子走去。
魏宸挑起眉头,好奇的注视著。他骤然想起,曾听过这女子的传闻。她的容貌惊动城内富豪贵族,惹得人议论纷纷,但几年来心怀不轨的人们,却总没能越雷池一步。
「夏爷是对这荷花仙子感兴趣吗?」魏宸开口问道,看向夏墨羽的随从怀生,眼中闪过些许光芒。他盘算著,若是能够知悉夏墨羽的喜爱,投其所好,倒也是一条路子,至少能够稍稍掌控这高深莫测的男人。
「荷花仙子?」怀生皱眉。
「人们传说,或许那女子是荷花仙子,凡间女子哪会有那么撼人心魂的绝美容貌?」
流言未曾被证实,蝶苑仍是年年开放七日,如同在特定的日子里,等著某个特定的人。魏宸徐缓说著传闻,嘴角噙著笑,俊美的眉目甚至比一般女子更美上几分。
[无人知道她的来历,甚至不曾听过她开口,她只在荷花盛开的那七日里出现,而後就消失无踪。他略略一顿,笑意加深,继续往下说去。「莫非,夏爷在此停马,也是为了她?」
「夏爷的事,我们不过问。」怀生转过头来,冷冷打量魏宸。
冷绝的目光,让魏宸一凛。怎麽夏家马队的所有人,都有这么冰冷的目光?让他也为之胆寒。那样的目光,源於这些男人的生性冷酷,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转身望去,马队的众人,目光一致望走了他,如刀如剑、如斧如锯,将他针在原处。
这一瞬间,他亲自聘请回府的马队,竟比那些乱贼,更让他恐惧。
他来了。
察觉那身影走近时,她双手一颤,荷花从双手间跌落。剑眉朗目,宽阔的肩与高大的身躯,依稀是旧时模样,只是比起她熟悉的身影,他身上多了浓稠的血腥味,彷佛已经在血海中翻腾了千百年,每年见他一次,那血腥味就澹上几分。
一年不见,他又杀了多少人?为何她的仙元还是无法洗涤他的戾气......
他走过来,睥睨彷若无人,人群自动让开,感受出他张狂嗜血的气势,全都畏惧他散发的隐隐杀气。她专注的望著,以目光吞噬他的身影样貌。一年只见他一面,到底是不够,难以填补她饥渴千年的相思。匆促的见这一面,之後她就必须再回去阴暗的地方,熬过数百个白昼与夜晚,苦苦等候下次见他的时分......
纤细洁白的双手握紧荷花,粉嫩的花瓣也颤动著,她望著他,万千情绪都敛在眼中,如滔滔的湘江水,非得经过重重拦阻,才能遏止。众人都沉默,望著眼前这对男女,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寻常。难以说得上是何处有异,是那女子幽怨得让人心怜的眼神?还是那男人冷绝目光中的轻微撩动?他走了来,在蝶苑前站定,日光在他身後投射,他高大的身躯制造出的阴影,笼罩了她。他低下头,以阴鸶难解的目光审视著她。她拿起一朵含苞的荷,赠与他,熟练的举止,这时竟有些颤抖。非要咬紧唇,她才能克制扯住他的衣袖,对他倾诉的渴望。
他接过荷花,拿出纹银,无言的递来,视线与她纠缠,似冰似火,难以说得分明。她摇头,不肯收。他将纹银放置在花篮旁,转身离去。
如此光景,年年重复。
望著他的背影,她的心中怅然至极,当他转身离去时,绝望如江水将她吞噬。难道,今年也只是如此吗?只能匆促的见一面,连只字片语也没有,她终究等不到他开口的一日?夏墨羽走回马队,俐落的翻身上马,将荷花的长茎投入骏马的衔环中。部属们沉默著,早已习惯他的行径,没有对他取花的举止,露出疑惑神情。
这已是一项惯例,每年经过这里,夏墨羽总会向那女子,取一朵初开的荷花。
魏宸将一切看在眼中,露齿而笑「昔日燕太子丹,为酬壮士荆轲,献上美人双手、千里马肝。如今,在下聘了夏爷,怎能怠慢?」他的目光镇住那窈窕身影。夏墨羽看向他,缓慢眯起黑眸,眸中光彩更加难解。
「夏爷若是感兴趣,可以将那女子带回府里,在寒舍居住的这段日子,就让她好生伺候。」魏宸微笑说道,挥动华丽的衣袖。那袖,如鸟类灿烂宽阔的冀,飒飒舞动。他伸手措向蝶苑前,仗著财多权重,光天化日之下,竟就指示掳人。魏家累积财富,靠的是机智权谋,而非奉公守法,再者如今事关性命安危,自然必须祭出非常手段。只要让夏墨羽满意,那些乱贼势必无法踏入魏府半步。自古以来,美丽的女人总是收买男人的最佳利器。来福立刻明了,跳下马去,奔往蝶苑。虽然对夏家马队厌恶至极,但是他也心知肚明,这些人长年在刀口上舔血过活,个个心狠手辣,他可是得罪不起的。
「魏爷有令,让你跟我走。」来福沉著脸说道。虽是个奴才,但狐假虎威,靠著主人的权势,说起话来也是极为霸道。
老媪放下手中的杯,缓步走了出来。「蝶苑从来只是剪荷赠与路人,分文不取,也不曾得罪过谁,您何必苦苦相逼?」她徐徐说道,脸上满是皱纹,年老得不知岁数。
「轮得你来说话吗?」来福喝了一声,不将老媪看在眼里。
老人家不怒不慌,反而嘴角泛笑,平静的望著来福。那目光深不可测,似乎饱含著众多的秘密。「这么霸道,不怕要惹来灾祸的吗?」她淡淡说道。
来福哼了一声,只当对方是胡言乱语。
没有人敢仗义执言,全都闪避到一旁,匆促的离开,深怕遭受池鱼之殃。魏府权势惊人,寻常人家惹不起,而这女子来路不明,半点靠山也无,别的不说,光是那美貌,就该是要惹祸的。
「还不走?非要我动手抓人吗?」来福瞪视著她。这女人甚至不开口,是生来就哑了,还是看不起他,懒得回答?他的火气上涌,怒火将双眼都炙红,伸出手就准备来抢她。
翦水秋瞳中镇定自若,但从精致的眉目,还是能看得出她的不安。赠荷的这些日子来,不曾遇过这种事,富豪们虽然对她感兴趣,却还不至於如此明目张胆。几乎要忘记,纵使经过再久,人间强者凌弱、欺辱女子的恶行仍难以遏止。在这种时刻,她还是习惯性看向他。那是千年前的旧习,只要她遇到难题,都是他帮她的,至今不改。
来福踏上前几步,毫不怜惜的抓来,只想拽了她就回去覆命。
夏墨羽黑眸一凛,连浓眉都未曾挑动,杀气奔腾而出,马队众人的目光一致,气氛更形紧绷。怀生迅速抽刀,刀光如流星破空,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那声音,类似丝绸被撕开的声音。接著,只听得一声惨叫,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来福伸出的那双掌,转眼已经应声落地,鲜血狂涌,四处飞溅。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屏息,别说议论,连说话的勇气也杳然无踪一双双眼睛里,都流露出对风家的胆怯。
「我说了,太霸道,是要惹灾祸的。」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中显得诡异,话里的含意,彷佛早就预料了这幕血光之灾。温热的血溅在年轻女子的肌肤上,也染红了她的衣裳。她剧烈的颤抖,明显的受到惊吓,温润的唇儿轻抖,甚至无力抬手拭去颊上的血迹。怀生冷笑著,将刀上的血抹在魏福的衣襟上。
「知道是夏爷想要的东西,你还想碰?未免太大胆了吧?」刀锋缓慢挪到颈间,威胁的轻磨著,挑选合适的下刀处。
来福握著断掌,冷汗狂涌,剧痛让他抖得无法成言,张了嘴只能喘息,知道若再多说个半句话,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请留给魏某几分薄面,饶他一命。」魏宸全身紧绷,连声音也变得不自然,含笑的友善面具,头一次出现裂缝。
「你的这个奴才该感谢出手的是我,而不是夏爷,否则,恐怕就不只是断他一双腕子了。」怀生来回磨著刀,笑容森冷。「如果是夏爷出刀,你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察觉时,颈子跟脑袋老早已经分家。」魏宸的笑脸僵硬,勉强维持镇定。这算杀鸡做猴吗?虽然先前就知道夏家马队噬血成性,但是他可是雇主,这些人竟连半点颜面也不留,当众伤了他的仆人
「他只是想为夏爷代劳。」他咬紧牙根,徐徐说道。
「我要的东西,不需别人动手。」夏墨羽总算开口,口气冷然,扫了来福一眼,而後策马上前。他来到她面前,倾下身来,审视她许久,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半晌之後,他才伸出手,以带著刀茧的指掌,擦去她颊上溅著的血迹。多年来,头一次触及她的肌肤。来福的冒犯,反倒让他打破往例,不再只是取了荷花就转身离去。初次见到她时,只觉得胸口撩动。那一眉一目,该是他记得的,偏偏却又想不起来。记忆堆叠,穷尽今生也想不起。莫非,关於她的点滴,埋藏在神魂的更深处夏墨羽一年到此处一次,把玩由她手中递来的一朵荷花。记忆逐步鲜明了些,心中莫名有了些许不甘,无奈的感觉......总有一天,他该是会想起来的。而今年到来,不仅是要见她,更是要了结心上一桩牵挂。
今年该是最後一次来到此地,偏偏就在这次,跟她有了牵扯。
这是上苍注定,还是她苦苦等待,好不容易求来的契机?
天地间有无言的鬼神,从久远前,辗转看到了如今,难以分辨,这是一个开端,还是一个了结。她全身颤动,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欣喜。等待了这么久,他终於伸手触碰了她,终结她的无能为力。当他的手抚上她,在她四周冻结的时间才又开始流动。总算,她走入了他的今生。他的指掌落在她颊上,没有移开,察觉她的颤抖。这女人肌肤冰凉,如染了寒意的荷,粉嫩的肌理像极了菲薄的花瓣,有淡淡的幽香,粉白中还透著红润的颜色,肌肤骨肉血,都染上荷花的香气。触摸她的那瞬间,不信鬼神的他,此刻也不禁怀疑那传言的其实性。莫非,这绝美的女子真的是荷花的化身?
「你不会说话?」夏墨羽问。
温润的唇轻放,半晌後才吐出轻柔的声音。
「会。」简单一个字,也说得万分艰难。许久不曾言语,几乎就要忘记,诺言该是如何使用的。
「名字呢?」
她里定他,缓缓开口[木苒,木苒花的木苒。」将名字说得仔细些,是否能够唤醒他的记忆?他没有反应,望著她的黑眸仍旧冰冷无波。她的音容与姓名,未能勾起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那冰冷的神情,她曾在梦里依稀见过。千年过去,云梦大泽湿润的土地一寸寸的乾涸,昔日的沧海成了桑田。她放弃一切,只为他曾经的誓言,执意前来寻找,而他,却已经忘了她。
「你不记得了,是吗?」她叹息著,握住他的指掌,闭上双眸细细感受,缓慢的轻磨著,寻求著记忆里的温度。无人知道,她渴望再度碰触他,渴望得心痛。带著哀伤的询问,让他皱起澹眉。除却难解的熟悉感不提,临湘城内外不该有人认得他,而她的一言一行,却在在表示对他十分熟稔,这代表她知悉他真正的身分?
「我该记得吗?」夏墨羽反问,更加逼近她的睑儿,散落的黑发覆盖了她,与她的发掺融,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彼此。
她缓慢睁开双眸,静默无语。
怀生走上前来,也察觉出情况有些异常。他没有收刀,眼神戒慎。「夏爷,这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他横目扫了一眼魏宸,再望向眼前的女子。「夏爷,若要顾全大局的话……」话语戛然而止,却透出杀意。
夏墨羽浓眉紧皱,知晓怀生的弦外之音。为了大局著想,是该宁错毅不错放.
「该怎麽处置她,由我来决定。」他冷冷说道,伸手擒住她,轻轻一带就将她据上马来。衣衫的飞燕,连同纤细的她,全落入他怀中,那姿态家极了归巢的燕,历经千年後才又回到归宿。
「是。」怀生眼中闪过讶异,却没有多加开口。谨慎如夏爷,竟也有无法当机立断的一刻,这女子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在众人的注视中,夏墨羽搂抱著那女子,策马迅速离去。
夏墨羽无法说明,为何要扯了她,策马离开人群,来到僻静之处。与她独处的欲望来得强烈,他望著怀里的女子,决心一探究竟。或许,将她的来历问得分明了,盘桓胸口的熟悉感,就会不药而愈。
绿水尽头,穿过层层垂柳,是一片凄迷的茵茵绿地。此处远离临湘城,鲜少有人迹。几只彩蝶在此飞舞,耳语不去。
原来,这儿还有彩蝶。
骏马停步,他俐落的翻身下马,将她抱到绿水之旁,重重掷下,而後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她。
「你是谁?」他冷冷地质问,眼底眉梢里寻不见任何感情。
她被推落在草地上,肌肤上传来刺痛,似乎已经擦伤。她没有低头看,只是静默的仰望着他。「我或许,该说是你的旧识。」她的笑容哀伤,眼底彷佛锁住了无限的秘密,那些令人哀恸的种种,她只能独自品尝,不能倾诉。她的回答让他全身紧绷,低伏的动作缓慢至极,如一头逼近猎物的兽。每靠近一寸,黑眸中的杀意就增添一分。「旧识?这儿不可能会有我的旧识,那些识得我的人早已经都死绝了。」夏墨羽徐缓的说道,下了马踏住她的衣衫,压住她的衣袖,困住她如困住一只蝶。倘若看得仔细些,说不定他会认出她衣衫上,那精致翩然的蝴蝶改样,还有她头上的那只钗。他的靠近没有让她胆怯,即使那显而易见的杀气,她也甘之如给,没有回避。她静静伸出双手,轻触他的衣衫,以及他强健的肌理,手儿有些颤抖。许久不曾触及人的体温,由他身躯传来的温度,让她的血肉一点一滴的暖了,总算有了活人的温度。
「你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我是谁?」苏木冉低声问道,没有被吓退。她挣开衣袖,只穿著单衣翻身跪坐在他面前,以双手轻抚著他阴冷的轮廓。眼前,旧时天气旧时衣,已是最大的提示,她无法说得更多。倘若他想不起来,是否代表他早已遗忘了她,还在怨她?
「这些年来,你年年在这里分送荷花。」他言简意赅,说出对她仅有的所知。
「那更早之前呢?」她询问著,望人那双没有情绪的黑眸,那深邃的眸子只映出她的面容,寻不见任何温柔,彷佛在他的魂魄中,没有了那个翩翩少年,所有悲欢都已经死去许久。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悠悠的,前尘往事都在脑中流徜而过一件件、一桩桩,只有她记得格外深牢……
千年前,仙元已失的她在忘川边醒来,忘川之畔,在奈何桥边,有个渡口。渡口旁,有座古老的亭子。苏木冉在那儿,遇见了婆婆。这婆婆是谁?她并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坠入黄泉,来到这里,她仍在找寻著心中惦念的身影,口乾舌燥,喉间像是有火在烧。想捧起涓涓忘川水,水却穿透肌肤骨肉,流泄回忘川,永远捧不到唇边。这种痛苦,无人能够抵耐,总逼得孤魂野鬼们匆匆再入阳世,不多流连。婆婆走过来,不知已在忘川畔停驻多久,似乎日日在这儿,掬水给往来的魂魄饮用。她怜苏木冉受苦,以青铜的樽舀了忘川的水,递来眼前。
「孩子,喝吧!」苏木冉接了过来,双手在抖,颤抖的将水捧到唇边,渴得太久了,几乎要忘记水的滋味。只是,这是忘川的水,她有几分迟疑。那个忘字,如一枚针,戳刺在心上。
「我能喝吗?」她捧著铜撙,却不动。「当然能喝,喝了之後,忘却前尘旧梦、了断前因後果,过了奈何桥,就入轮回合,六道之中寻个去处,不用在这里受苦了。」婆婆慈蔼的说道,将铜撙又推近了几寸,靠在她的唇边。原来是孟婆,喝了她的送的水就必须忘却前尘旧梦?就连夏侯南墨也必须忘了吗?她心中一震。怎么能忘?她还要等他,她还想见他一面。
「不,我不喝。」她举起手,将水倒回忘川,宁可饥渴煎熬,也还要再见他一面。
「不喝忘川水,可是不能渡过奈何桥的。」婆婆皴起眉头,摇头叹她太傻。
「我不过去,我要等他。」
「像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有了仙元护体,不入轮回,长期待在这里要遭受
什么样的惩罚?」苏木冉闭起双眼,坚决不饮忘川水,铜樽在手中握得格外紧密。她就是不走,要等他。
婆婆的叹息,听来十分遥远,充斥在万古的幽冥问,徘徊不散。「违逆轮回的魂魄,白昼时需遭火焚、入夜後必遭水溺。你想得清楚了?哪个人、哪件事值得如此执著,让你受这样的苦?」
「夏侯南墨值得。」她低语著,双手覆盖在胸前,想起他所说的誓言,在她心中烙得那么深切。「我想护的始终只有你。」夏侯南墨说过的一字一句,她都仔细的惦念在心中,如收藏著最宝贵的珍宝。
「但他恨极你、怨极你,怎麽可能再信守的约定?」
「这次换我来守。」
于是,她站在奈何桥的这端,静静等待著,看尽了来去的魂魄,却总见不奢想见的那人。她日夜受著火焚水溺之苦,这么严酷的责罚,连最坚忍的男人,都要哀号哭泣,而她却默默忍了千年。辗转的,在忘川之畔,她听见关於他的种种。他的魂魄戾气未除,却也不愿离开受刑之地,他因为怨极她,不肯再见她一面。花自飘零水自流,千年过去了,她总还记得旧日的约定,他在她耳畔所说的誓言。经过许久,心都要枯竭时,婆婆才开了口。
「你想见他?」
「是。」
「就算他早已忘了你,也要见他?」
「是。」
「那么,去寻他吧,一年给你七日,以他今生为限,或许,你能够拯救他陷溺於血海中的神魂。」
「他入轮回了?」
「他逃了,在阳世夺取了男婴的躯壳,他宁可灰飞烟灭也不愿来见你。」
「我去带他回来。」
婆婆一声叹息,她本是仙人血脉,生来就是九重天上的仙女。她却全然弃掉一身尊贵,
只为能够再见他一面。
婆婆不忍她日日受苦,用她的一缕魄在忘川边种下一朵莲,结成的莲子,为她凝成了
魂。千年宿怨,光影飘蓬,连魂魄都隐约缥缈,她只能在花开的短暂七日出现人间。但阴
阳两隔,天有伦常,她不能将埋葬的记忆带来阳世。婆婆仔细的叮嘱,除非他触碰她,否则
不能触碰他;除非他开口,否则她不能开口;除非他想起旧日点滴,否则她提都不能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