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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番外九:硠硠 硠硠碎心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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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硠硠一直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这世上最最可亲温柔的阿娘,最最漂亮聪明的姑姑!
哦,还有比较厉害威风的阿爹。
他们都最最喜欢自己……
哦,或许阿爹最喜欢阿娘。
但是他也不是最最喜欢阿爹,那就扯平好了!他还是天下第一最讨人喜欢的小孩。
然而,这样的认知也就停留在了六岁时候。
犹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刚在姑姑的陪伴下写完大字,正想去李府找李家兄弟玩耍,就听的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他偏了偏头,却见他的姑姑已拢袖起身,看向前院方向。
他挠挠脸,虽然很想问姑姑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先将笔墨收捡安放妥帖。
挂好毛笔,熟练地从座位上跳下,硠硠走到黛玉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黛玉顺势牵住他的小手,对他笑道:“定是你舅舅和表姐来了。”
硠硠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个最爱给他买礼物的舅舅又来啦!
对了,好几日前,阿娘也曾与他说过,他舅舅即将携家人回金陵小住。
听说这回那位长的与阿娘很像的大表姐也会一道前来。
只要想到即将有位和阿娘长的很像的小姐姐可以一起玩耍,硠硠就更是呆不住了,一双乌黝黝的眼中尽是期待,蹦着扯着黛玉想要快些往前头去。
这厢他们刚出院子,就见花园那边正有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个红衣小姐姐过来。
想来定就是他的大表姐了。
虽远远的还看不到长相,但看那抹身影比着竹篱栅栏还要高出一个头的模样,就一定比自己还要高。
突地,硠硠就有了些危机感,心中的期待一下褪去了三层。
待日后回想起这日,硠硠只感叹自己直觉之精准。
就在硠硠这边生出了些别样心思之时,对面的一行人已渐渐走近。
相隔五步之距,对面一行人便恭谨地向着这边行礼。
趁着这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硠硠伸出脑袋,偷偷看了看那位闻名已久的表姐。
只见那小姐姐圆盘脸蛋,细眉杏眼,乌黑浓密的头发上别了朵玫纱堆成的红梅丝绒假花。
只堪堪到此处,硠硠就觉得他人言过其实了。他的阿娘最是不爱这些花饰艳色,更何况这般艳丽的。这样想着,嘴里不由喃喃道:“一点儿都不像。”
话出口,硠硠就觉得手上一紧,再迎上自家姑姑若有似无的一撇,暗道自己失言。
而再抬眼时,刚好就见着方才还低眉垂首的小姐姐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很是有些凌厉,似厌恶更似警告,刺的硠硠很是难受。
正值此时,她姑姑又拉了拉他,提醒他该向眼前的人行礼。
硠硠只能压住心中的不舒服,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唤了声:“表姐。”
当着自家姑姑的面,那人倒是甜甜的应了。
硠硠自认作为堂堂男子汉,绝不会小肚鸡肠去计较一个眼神,但对于他人明晃晃的恶意,他如何都不可能欢喜地倒贴上去。他决定日后绝不带这表姐一起玩儿。
但大人们却不可能理会他的决心,似乎他们觉得小孩和小孩天生一定能玩儿到一起。就连看着他们之间如何‘结仇’的姑姑,都认为他们可以相亲相爱。
自从表姐来后,但凡他要做什么,阿娘、姑姑们都会让他带着表姐一起。这也并没什么,大不了当她是个跟班。然而这表姐却极不安生,妥妥刁蛮脾性,霸道且不让人,带她出去几回,就把他小伙伴得罪了个遍。
偏这表姐还特别能演,在长辈面前乖巧的不得了,与在他面前的颐指气使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故而,别说委屈告状了,阿娘还常常让他多照顾着表姐,不令她委屈了。
哼,委屈什么,他才真是委屈。
尤其是看他阿爹怎么纵容宠溺着表姐,他才知道除了他的阿娘,阿爹还能这般温柔耐心地对待另一个人。
硠硠觉得他可能不是阿爹亲生的孩子,他那两面三刀的表姐才是。
想到此处,迎着亭外吹来的寒风,硠硠眼睛发酸的厉害,第一回他觉着自己很可怜,阿娘不再疼,阿爹从不爱。
正是顾影自怜,暗自垂泪时候,背后突的袭来一股劲风,硠硠虽然察觉到了,但却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见着自己就要跌落到池里,硠硠吓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嚎了声:“阿爹……”
然而,失重不过一瞬,硠硠很快察觉到不对。睁开眼,发现自己只是从亭外栏杆上被提溜回了廊凳上。
再眨眨眼,身前已立了一人,鼻尖划过一丝熟悉的降香,硠硠一下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吸吸鼻子,想要规矩地行个礼,但眼圈却先红了,最后只能哑着嗓子唤了声:“小姑姑。”
话音出口,硠硠眼泪就滑下来了,这些日子他遭受了那般多的委屈,不仅没人诉说,甚至都没有人察觉。
当下遇着往日都站在他这边的清宁小姑姑,一下就憋不住,大哭着抱住清宁的大腿,将方才还没干透的鼻涕和哗啦啦落下的眼泪一齐都抹在了那身石青撒花袄裙上。
若是硠硠还能残留一丝理智,他如何也不敢将他小姑姑的裙子当抹布。
但委屈了太久,他什么也顾不得,只抽抽嗒嗒,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将近日受到的委屈说给清宁听。
末了还忍不住问道:“小姑姑,你说我是不是并不是阿爹亲生的,所以,他才不那么喜欢我?”
硠硠以为这回他清宁小姑姑一定也会站在他这边,然后好好安慰他,谁知他先听得一声叹息,随即那个往日总是最为轻快爽利的声音竟然似染上了几分忧伤,他听她道:“没想到竟被你发现了。”
硠硠一下就不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然他的小姑姑似乎并不能察觉她话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她甚至坐到了他身边,温柔地将他揽进怀中,道:“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你爹也只认了你那么一个。而且你那表姐再好,也是你舅舅家的,你爹如何也不能去抢别人家孩子,是吧?”
这会儿什么‘表姐’,什么‘舅舅’,在硠硠心中都不重要了,他只是震惊于自己竟然不是爹娘的亲孩子!
只要想着那不是很好的阿爹不是自己的,硠硠就觉得心里发疼,而再一想想,那最好最好的阿娘也不属于自己的时,刚收回去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淌了下来。
之前他只是委屈,现在是绝望了。
就在硠硠脑中嗡鸣一片,神思茫茫之际,鼻中涌进的清冽而略苦的降香将他拖拽了回来,和小姑姑身上的味道一样,但却重了几分,想来也再不会有别人,就是他的亲姑姑了。
呜,或许现在这姑姑也不是‘亲’的。
硠硠抬手就揪住黛玉的衣服,眼睛一眨,泪珠就滚了下来,看着真是好不可怜。
见着这样的硠硠,黛玉心疼极了,不由将人搂了过来,一面为他拭泪,一面轻声道:“硠硠乖,怎么哭成这样了?”
这才是最温柔可靠的姑姑,但却不是自己的……
硠硠绷不住,哇哇哭道:“硠硠乖,硠硠再不说表姐坏话了,硠硠要当阿娘的亲孩子,哇呜……姑姑也要是硠硠的亲姑姑!”
这话着实说的有些乱了,纵是有八窍玲珑心,黛玉也没听懂。
清宁倒是清楚的很,想来就是她方才的大实话把这人族崽子吓到了。
为避免黛玉事后责怪,清宁不得不站出来澄清,承认方才是在戏耍硠硠。
这一回,不仅是硠硠急了,黛玉也很是责怪的看了她一眼。
清宁躲过黛玉的眼神,道:“走了扬州一趟,回来看见忧郁的小硠硠,忍不住就想逗逗他。”说罢,又看向已气成河豚模样的硠硠,道:“如何?比起自己不是爹娘的孩子,是不是觉得一时的失宠也就那样了?”
硠硠冷哼,扭头将自己埋进黛玉怀里,道:“小姑姑最坏!姑姑不要喜欢她!”
清宁不高兴了,将硠硠揪出来,道:“你这小崽子,怪不得不讨你爹喜欢!”
被戳中痛点的硠硠真生气了,但还不待他跳起来,黛玉就先出声,制止道:“宁儿,莫要胡言。”
清宁挑眉,倒是真不再言语。
见清宁不再裹乱,黛玉才对硠硠道:“硠硠最是聪颖,当知爹娘是否疼爱你,不该听别人如何说。慎思,明辨,可懂?”
硠硠乖乖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苦恼道:“可是,我觉得阿爹就是更喜欢表姐。”
黛玉想了想,解释道:“你舅舅表姐他们远道而来,作为东道主,热情招待也是应有之义。”
硠硠纠结地绞着手指,追问道:“可是我们刚到金陵时也是客,三姑父也没那般对我呀?”
没想到硠硠会做这般类比,黛玉一时哑然。
这时,清宁忍不住伸手过来揉揉硠硠的脑袋,轻笑道:“是人便有私心偏好,你爹那是爱屋及乌。”
硠硠本就还生他小姑姑的气,这厢听她言语间又有嫌弃他的意味,更是气恼,忍不住拍走头上作乱的手,大声反驳道:“可我还是阿娘的亲孩儿!”
在硠硠挥爪子的时候,清宁就眼疾手快地撤了回去,见小孩儿气的不轻,忍不住‘啧啧’两声。
然后才看在黛玉愈发不认可的神情上,坐下身,慢条斯理对硠硠道:“我曾听府上的老妈妈们说,你阿娘从小就听话懂事,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家里看顾生意。你外祖父走的早,你那舅舅早年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也就亏得你阿娘还能顶事,不然还不知薛家如今是什么模样。”
硠硠是第一回听到自己阿娘的往事,正是兴致盎然时候,又听得她清宁小姑姑道:“你现在可以哭,可以委屈,可以和你表姐比谁更受长辈的喜欢,但你想想,你那时的阿娘呢?”
被反问的硠硠一下愣住了。他还从未想过他那总是温柔带笑的阿娘小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他知道外祖家以前是大商人,他去参加他人家宴时,偶尔也曾遇见过商家子,但仅仅只是遇见,因为他很快便会被他人簇拥着离开,似乎那些人不仅根本不值得相交,更是连接触都最好避免。
想到这里,硠硠顿时心疼不已,一下子似乎就有些明白了什么,他仰着脸问清宁道:“所以,小姑姑说的‘爱屋及乌’的意思是,阿爹疼宠表姐,其实是在照顾阿娘小时候?”
清宁一脸‘孺子可教’的笑意,正要夸几句。
黛玉却先蹲下身摇头对硠硠道:“爱屋及乌并不是移情混淆的借口。你看,硠硠心疼自己的阿娘,是不是就应更加孝顺体贴,让阿娘欢心顺遂?若只是将这份疼惜移转给他人,岂不是本末倒置?”
清宁忍不住,辩驳道:“说不定有人就是情感勃发,喜欢一个还不够呢!”
听着两个姑姑截然不同的看法,硠硠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挠挠脸,看看黛玉,又看看清宁,最后叹口气道:“我知道了,小姑姑认为阿爹的爱屋及乌是在移情,姑姑认为阿爹的爱屋及乌是在照顾亲戚。我会综合考量,慎思,明辨!”说罢背着小短手,一脸老成的走了。徒留下哭笑不得的黛玉和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