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狂》齐*

15、十五、野村万斋

　　跟伊藤这么一闹，似乎积聚了一整天的郁结之气突然间散去了许多，感觉一下人精神了不少。
　　还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尤其是那一脸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想想都觉好笑。
　　走进旅馆，迎面遇上老板娘。
　　互相打了招呼，本该离开，却发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心中一动。
　　“请问真田先生……”
　　才开了个头，老板娘立刻眼睛一亮，接下了话茬。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回来实在是太好了！真田先生屋里一直都没动静，连晚饭都没有吃……”
　　“抱歉。”脸一沉，我侧身闪过老板娘，就朝里面大步走去。
　　来到真田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音。
　　又敲得重了些。
　　还是没有回音。
　　“不会有事吧？”伊藤紧跟在我身后，有些担心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去拉门。
　　门没上锁。
　　屋里昏暗一片。
　　随手开了灯，想也没想就走进了内室。就见真田躺在内室的地上，脸上汗涔涔的，睡得极不安稳。
　　枕边是喝剩的水和一些药片。
　　我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些余热。
　　“真田前辈没事吧？”伊藤问我。
　　“发烧。看样子自己吃过药才睡的，出了很多汗，体温已经降下去了。”
　　“嗯。”
　　“英，去请老板娘煮些清淡的饭菜。”
　　“好的。”伊藤应声而去。
　　手伸到被褥下一探，果然湿漉漉的，大概整条被子都被他的汗浸润了吧……
　　“醒醒。”我轻轻推他。
　　“唔……”半晌，他的眼神找不到焦距。
　　“你来了啊？”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重新倒了杯水递给他，“起来喝水。”
　　他撑起半个身子，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什么时候了？”
　　“不早了。”我一边说一边弄了盆清水过来，拧干了毛巾，“我帮你擦一擦，一会儿换了衣服，吃点东西再睡。”
　　“我自己来……”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恍惚。
　　我不理他，动手开始脱他的睡衣，但没忘了避开伤处。
　　拍戏受伤，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甚至十次二十次都不止，尤其在他年少的时候，几乎是拍一部戏就伤几处，只不过年长日久，那些伤痕慢慢都淡了，不见了。
　　对待那些伤，他从不刻意，仿佛天经地义。
　　我憎恨他的天经地义，可是，无从驳斥。
　　因为，我亦如此。
　　他背上的大片青紫触目惊心，每见一次，我的呼吸都会变得不太顺畅。
　　“再抹些药。”
　　挤了药膏涂上去，手上微微有些凉意。
　　希望他真能舒服些……
　　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说话。屋里突然没了声音，气氛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拉开，一个人挤了进来，动静不小。
　　“万斋先生，饭菜马上就来了！”
　　我看向突兀闯进来的伊藤，淡淡道：“进门前要先敲门。”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伊藤却突然哑了似的，愣愣地看着真田和我。
　　我拧干了毛巾想要继续，被真田伸手接了过去。
　　“给我吧。”
　　看了他一眼，我没再坚持，起身走到橱柜边，打开，毫无意外地在右手下方找到了叠放整齐的衣物。
　　拿了一套清爽的睡衣给他换上。
　　眼见伊藤还在发呆，我说：“英，过来帮忙。”
　　“啊？……是。”
　　又把真田原本睡得都是汗的被褥都换了干爽的新被褥，这才让他重新躺下。
　　不一刻，饭菜端来了，是白粥。
　　我摸了摸碗，很烫，于是拿起勺子搅了搅。
　　“我可以……”他的左手伸了过来，右手臂上的擦伤让他抬不起右手。
　　“我记得你不是左撇子。”并不给他机会，端起粥，舀一勺，吹温了，送到他嘴边。
　　他怔怔地看着我，却不张嘴，眼眸深邃而窅黑。
　　我的眉扬了上去。
　　下一秒，他一口吞下了白粥。
　　第二勺、第三勺……一勺一勺又一勺，很快一碗粥就见底了。
　　我满意地放下碗，伊藤帮忙收了出去。
　　“你睡吧。”我替他盖好被子。
　　“你也回去吧。”他眼波温柔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
　　这时，伊藤回到屋里。
　　“英，你去休息吧。”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万斋先生还不走吗？”他似乎有些吃惊。
　　“嗯，我等他睡了再走。”
　　伊藤没再说什么，跟我们道了晚安，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用一种让人不明所以的眼神。
　　“快闭上眼睛。”瞥见那双仍幽邃闪亮的眼，我忍不住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还是那么霸道……”他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不禁失笑，“少废话。”
　　他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基本上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的身体底子够好，一向不怎么生病，就算生病也去得比一般人快。
　　他额头的皱纹又深了，眼角也是，不过，丝毫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有种成熟的魅力。也是，都四十一岁的人了……时间如流水啊……
　　“武司……”
　　“嗯？”我下意识地应着，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好像做错了什么……
　　“武司……”
　　“什么？”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只有嘴巴在动。
　　“武司……”
　　“怎么了？”我有些想笑。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不是在做梦……”他缓缓睁开眼，“真的是你，对不对？”
　　我低头不语。心中苦笑，我，早已不再是我……就算是我，又能如何？
　　手突然被抓住。下意识地想抽回，却换来更紧的钳制。
　　“为什么不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淡淡道。
　　他定定地看着我，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颜色，“你……还在恨我？”
　　恨吗？也许吧，至少，恨，让我安心。
　　“武司，对不起。”他的声音佛若叹息。
　　原以为他道不道歉于我都没什么分别，可是，当“对不起”三个字真从他嘴巴里说出来时，我的心突然动摇了……仿佛天上的阴云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我竟是这么在乎他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