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149、降魔塔

　　姚钰回到普泽殿中，面对着空荡的四壁，笔直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他已经化成了一片昏暗烛光之中精美的雕像，却忽然嘭地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他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整座青丘之国夷为平地。可是这次他只不过听一个人说出了真相，却这般陷入了无可自拔的痛苦自责，仿佛那颗被剜掉的心脏又重新长了回来，疯狂地跳动着，粗暴地撕扯他全身的血脉。

　　他打开剑匣，将公子安留给他的那枚小小光球，放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那人的身体十分温暖，和他冰雕一般的身体截然不同。

　　“岁千生，”他勉力睁开双眼，强打精神道，“我有些乏，有事明日再议。”

　　“本王听侍女回报说，你面对着这堵墙不说不动立了一日，之后又坐了一日，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还值得如今的你这样劳心？”岁千生为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给他。

　　“不过坐立调息而已，”姚钰将那杯暖茶捧在手里，“你的兵力调度得如何了？”

　　“亡魂们惧怕纯阳之气，在昆仑神域那样的地方战力更是尤其之弱。”岁千生道，“所以如今比之冒进，我们不如韬光养晦，待剑炉铸成，则大事可期。”

　　“嗯。”姚钰淡淡。

　　“你究竟是怎么了？”岁千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眉道。

　　“我……”姚钰空洞地看着一个方向，“只是忽然有些觉得，此生虽无愧悔，却……尽是遗憾。”

　　岁千生的眉毛轻轻扬了扬，旋即他的眼瞳中蓦地泛起一抹柔色，如同明净温暖的炉火，安静地照拂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都会飘然而散的人。

　　“那不然就恨本王吧，”岁千生忽地伸了个懒腰，“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姚钰蹙了蹙眉，闭目调息，没有回答他。

　　“其实你和本王真的很像，一个挣扎着爱了一辈子，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讨厌的人为伴；而另一个，挣扎着恨了一辈子，走到最后，才发现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愿意爱自己。”

　　岁千生笑了笑，到这一刻，终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几分自嘲。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岁千生打着哈欠起身，将一把钥匙丢在了姚钰面前，只留下一个颀长的，没有面目的背影，“有些事情，非是遗憾，只是未曾了结。”
　　******
　　岁千生留给姚钰的那把钥匙他认得，这是天庭设在昆仑北麓的，降魔塔的钥匙。说是降魔塔，但塔中关的其实并不是妖魔，而是堕落的仙人。

　　说起来，这座塔的镇塔神兽，便是当年他亲自带兵降服的凶兽梼杌。这把钥匙，也是当年他以钟山之心的玉石亲自雕成，并作为奠基之礼，送给主持建塔工程的，葆江的礼物。

　　眼前，本就戾气弥漫的镇魔塔四周血腥扑鼻，戍塔天兵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散落四周，当年那只凶兽梼杌也倒在了无生气地倒在镇魔塔前，胸前留着一个被烧焦的，大大的墟洞。

　　除此之外，那凶兽梼杌原本两只象牙般醒目的长獠牙如今少了一只，姚钰看见那被折去的一只长獠牙落在地上，尖端明显刺中过什么滚烫的东西，最终以半焦融的姿态，被人以火焰断为了两截。

　　姚钰握了握手中岁千生给的钥匙，抬眼看向降魔塔的塔门。血雾散开，他这才注意到这黑峻峻的塔门已然不知被何人炸开了，如今像个漆黑的鬼洞，正往里倒灌着凉飕飕的腥风。

　　“……炸药。”姚钰用手摸了摸那门的残骸，随后松开了另一支按在画影剑鞘上的手。

　　岁千生杀梼杌，又将降魔塔的钥匙带给姚钰，显然是已经将是否入塔的最终选择权交到了姚钰手上，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将门炸开。更何况以岁千生的修为而言，也根本不需要用到什么炸药。

　　“凡人。”姚钰将手负在身后，缓缓走入了降魔塔的大门。

　　或许是因塔门被人破坏已久，降魔塔内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姚钰穿过漆黑的甬道，步步拾阶而上，脚步声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塔中，透出了几分诡谲的神圣感。

　　终于，在感觉已经接近塔顶的时候，姚钰推开一道虚掩的石门。眼前石室不见一丝天光，唯有四壁幽莹的紫晶石寒冷地照亮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囚室。

　　紫光之中，安静地坐着一个人。他一身玄裳，几与囚室中的黑暗融为一体，可暴露在外的皮肤却极尽苍白，仿佛可以反射那些晶石没有温度的光亮。

　　姚钰愣了一瞬，但他很快认出来，这个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封闭石室中，浑身缚满锁链的“人”，正是元册。

　　元册听见脚步声，抬眸越过重重锁镣，一眼便看见了姚钰的面容。

　　“授、授玉？”他挣扎着向前探了探身子，满室铁锁立时在一片死寂中刺耳地叮咣作响，“你、你还活着？！”

　　“嗯。”姚钰并没有动，平静地看着元册道，“好久不见。”

　　“我、我以为你已经……”元册双目圆张，似是被可怕的回忆抓住，可他很快挣脱了出来，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姚钰记忆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愠如风的笑容。

　　“真好。”元册道。

　　姚钰环视了这座囚室一圈，这些铁锁虽然沉重而繁复，可却并无任何法力附加其上，以元册的修为，如今塔门大开，他若要走，随时可以。

　　“这塔里，只剩你一个了。”姚钰道，“你现在离开，兴许还来得及。”

　　“呵，”元册的嘴角勾了勾，“我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我这一生，所行皆非所愿，所愿皆不可行。除了父亲，我辜负了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是以在此永囚于黑暗，直至天地之终结，便算作是我……对自己最后的惩罚。”

　　“元册，”姚钰沉声，“其实你一直都在惩罚自己，你难道没意识到么？”

　　元册摇了摇头，于是那些锁链又沉重地响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是错的，所以我为了保护父亲而做的事情，也全都是错的。”元册黯然，“但我无法背叛父亲，于是我只能背负着他的罪，再加上我自己的罪，就这样永远一错再错下去。”

　　姚钰闭了闭眼。

　　“岁千生对我说，你这里，有我需要的了结。”

　　“岁千生？”元册讶然，旋即目光一凛，“授玉，此人居心叵测，你不可信他！”

　　“那你呢元册？”姚钰的声音依然很淡，“你可信么？”

　　“我——”元册一时语塞，似乎猛然惊觉过来，有些震惊而又惶惑地看着眼前之人。

　　“如你所见，我如今鬼气缠身，非魔非神，更非是人。”姚钰迎着元册的目光，“我既不是钟玉，也不是姚钰，他们的事，如今于我而言，也不过故事罢了。”

　　“原来……如此……”元册垂下头，方才见到姚钰时眼中燃起的，重生一般的欣喜，如今如同风中的火烛一般，复又黯然熄灭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四千年前，北天一派竟夺神权，彼时你虽贵为烛龙长子，手持天水之精，可毕竟因立场过于亲近人类，而不为当时天界主流所容。父亲与颛顼都认为，你既无心与世相争，便该让出天水之精。恰逢彼时炽川部以凡人之躯铸成通天神剑，令颛顼深感忌惮，可炽川部毕竟是信仰他的部族，他不好出手，于是便与父亲达成合作，利用你对凡人的怜悯之心，托辞炽川部大旱，骗你出借天水之精……再然后，父亲便命令我，以天水之精，令炽川河谷泛滥，淹没了……炽川部。”

　　姚钰面无表情地站着，若单单只看此时的他，或许真会以为，他只是一个听故事的路人。

　　“炽川部灭族后，他们料定你必然不会背负无妄之罪，于是提前布下天罗地网。那时父亲也好，颛顼也好，其实他们并不想真的杀你，只想将你打入幽冥之海，从此彻底远离权力核心，再无话语之权即可。可他们未料到你竟会因凡人之死而那般大动雷霆，最终误击大活井，酿成焚天之祸。可也是从那时起，他们终于不得不意识到，大活井作为神迹，它并不完美，甚至，后患无穷……”

　　“你死后，父亲将天水之精一直留在阆风巅地脉之中，以维持地脉在他的神力修复之下已然无恙的假象，同时颛顼献上你当初送给他的一颗神珠，作为假天水之精镶嵌在玄帝冠冕之上，掩人耳目。也是自那之后，父亲开始梦魇，他总梦见你们三个从前尚在一起的事情，时常中夜惊醒，默然垂泪，于是他开始命我前往昆仑南麓，你可能坠落的地方，寻找你的残识。可惜，父亲后来终因您弟弟钟鼓神君的复仇而死，但我总觉得，父亲最终闭目的时候，他其实很快乐……”

　　或许是提及父亲之死，元册神情哀戚，摇了摇头。

　　这时，姚钰接过元册的话，平静地说了下去：

　　“你父亲死后，你便前往下界，一意找寻重新拼凑钟玉残识的方法，最终因此修为散尽，堕出仙道，无力抵抗天庭追捕，只能逃入冥界。在冥界你被鬼气化去血肉，历尽痛苦，终于以鬼道重生，为了消减心中始终折磨着你的负罪感，开始收容那些心有执念，不愿往生的亡魂，成了幽都君。”

　　元册点了点头。

　　“有一回，腾空君亲自带兵攻入我的据地，我不是他的对手，本以为自己定会被抓回天庭。可是他认出了我这里，属于你的气息。”

　　姚钰方才那听着自己的故事，却依旧犹如死水一般平静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他今日的第一缕波澜。

　　“腾空君让我把修复完成的，你的残识交给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想了一些方法，将你的残识送入了人道轮回，自此，你方才真正拥有了新的‘生命’。”

　　元册继续往下说，可他的声音在姚钰耳中却忽然变得缥缈了起来，仿佛穿过岁月近乎褪色的光影，看见了久远以前，那些生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