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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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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已尽,暮色尚浅,一弯新月遥挂天边。
北护卫府外,惯于偷鸡摸狗的岳薇拽着岳旸绕开正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
岳旸的轻功一向比她好,不待岳薇指点,便一个纵越上了院墙。岳薇紧随其后,甫一落地,便拍手笑道:“师兄,我这私藏之地可是绝佳?后院久已芜杂,罕有人至,经此出入便如风过无痕……”
岳旸却不应声,反而咳嗽了两声。
只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道:“我倒要问问看,今日你们这风,刮到哪里去了?”
“五师父……”见五师父伊玲现身,岳薇立时换了个楚楚可怜的模样,一面把头低低埋到胸口,一面嗫嚅道:“小薇再也不敢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你这‘再也不敢’每月少说也得说上三五回,我看你是一件事不敢了,便换另一件事去试试。”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信步而来,正是他们的三师父韩骥。
岳薇忙嚷道:“哎呀三师父也来了,何必劳动两位师父前来相迎。小薇这就送两位师父去前厅喝茶。”
伊玲和韩骥相视一笑,正要携两人去往前厅,却听得前院传来大哥话声:“不必了。”
不过几息之间,大哥瞿耕、二哥何阳和老四常康便也来到了后院。
岳旸在旁偷觑岳薇,见她一脸被抓了现行的无奈表情,不觉嘴角微弯。只是见五位师父今夜这阵势,心中又微微一凛。
何阳黑沉着脸道:“成天淘气,可还有点规矩?”
岳薇撅了噘嘴,自知理亏,倒不再吱声。
常康好似想起了什么,问岳薇道:“我去溶月娘娘那里寻你,她却没头没脑地,说我们不配做你师父,这是何意?”
“四弟,”眼见老四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韩骥忙打岔道,“我等不比宫中贵人……委实粗鲁了些……”
谁知这话忽然触动岳薇伤心之处。她生就乐天之性,心眼颇大,但幼失怙恃,十分盼望慈爱呵护,因此自小便将五位师父视作父母,可是有时,便如此刻一般,又忽然觉得他们对她连外人也不如。
伊玲见她一语不发,眼圈微红,心下不忍,轻声道:“五娘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岳薇顿时抬起头来,迎上伊玲柔和的眼神,眼中泪光闪烁,唇角却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了,为师没有忘,”瞿耕温和道,“因此方来许你一个愿望。”
“大师父,小薇她……”岳旸正思量着如何措辞较为妥当,便听得岳薇朗声道:“大师父,我愿闯霜天阵!”
她的声音本来清甜,如呖呖莺啭,似南国春临。这一声幼莺初啼,不由令五侠面面相觑,心下一时百转千回。半晌,瞿耕方道:“如此,便在今夜吧。”
岳薇自记事以来,便从未踏足霸京之外。对她而言,五位师父的功力犹如高不可逾的山峰。而霜天阵,则是群峰之巅。据师父们称,此阵也无甚出奇,只是将他们本来师承和路数全然不同的功夫融汇至同一阵中。十数年来他们呕心于此,大概比教养岳旸岳薇还多费些心思。甚而不知何时,便给岳薇岳旸定下了出师需闯此阵的规矩。
只这一晃神之间,五位师父已各执兵器在手,交错站定方位。伊玲柔声道:“小薇,今日只当做寻常试练便好。”
何阳重重哼了一声,不耐道:“她还未见得江湖险恶,先被你们惯坏了。”
岳薇莞尔笑道:“小薇不怕。”便作势上前。
岳旸忽地拦在她身前,向五位师父道:“弟子也欲一试。”
除瞿耕外,四侠均是一愣,纷纷望向大哥,瞿耕手抚胡须,微微笑道:“也好,便一同入阵吧。”
话音甫落,岳薇已纵跃而起,手中长剑倏然缠上伊玲一对峨眉分水刺。她自小跟随五位师父习武,于兵器、招式上都颇有些灵性,惯能杂取众长,融会贯通。五侠之中,伊玲待她最为亲厚,也最明了她长短所在,但今夜甫一交手,只觉岳薇与平日截然不同,似乎一扫素日惫懒,剑意挥洒之间,一股锐气蓬勃而生。
伊玲在这一寸短、一寸巧的峨眉刺上颇有造诣,此时不再相让,霎时将峨眉刺舞得银光连绵,岳薇却也熟习师父所授,剑剑直指银光虚晃之处,迫得伊玲回还格挡,一来一往竟无丝毫破绽。伊玲又喜又惊,她平日里只算得有小小机灵,对战时却倍显轻巧纯熟,竟能无师自通其中关窍,单就招式而言,比之自己同龄之时,不知高出多少去了。
但武学之中,招有限而意无穷。十六年前,他们五人何其自大,仗着各自精熟本门武艺,一腔热血闯荡江湖,直至生死关头,方知从前犹如蛙伏井底,狭隘自限,不知东海,未见长天。
伊玲侧身让过岳薇剑锋,忽然招数尽变,臂如生翼,五指微张,一对峨眉刺由快而慢,脚下虚实步由缓入急,岳薇猛然醒悟五师父此刻所用正是“寒塘渡鹤”一诀。五位师父从不讳言,霜天阵以寒字诀为基,可是他们只管示与心诀,却从未解之一二,是以岳薇此时初见化用之法,竟惊得几乎忘了招架。
“临场忘战,岂非送命于人!”刀子嘴何阳又忍不住吐槽。
岳薇被他一语点醒,连忙凝神以战,忽觉身处秋月荷塘,寒意清冽,而眼前五师父一对峨眉刺,犹如点点寒光,翩翩鹤影,纷纷扰扰,变幻难追。岳薇一面勉力应付,一面急思破出鹤影之法,顿觉头痛难忍。
“秋月寒江长明净,守德抱朴自清纯。”五师父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岳薇似觉福至心灵,倏然合上双眼,凝神倾听耳畔风声,出剑之时再无滞涩,似于晴初霜旦,澄澈天地之中,竞逐翩跹一鹤,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爽快之意。
“呛啷”一声,鹤影忽然踪影全无,岳薇猛地倒退数步,睁开眼来,方知手中之剑撞上了四师父的阔刀,随即后知后觉地感到虎口生疼,几如震裂。她一向爱重四师父是个实心之人,却对他那横练功夫有些怵头,一眼觑得岳旸与三师父斗在一处,忙几个闪避,企图混到韩骥那里,和岳旸换个战线。此念一出,她忽然生出许多疑惑,回望伊玲和常康,两位师父竟都留在原地,丝毫不欲追击,如若他们只为谨守各自阵点,那究竟如何方算破阵?她一身功夫本是师父们所授,以一胜五绝无可能,那么只能是入阵而后脱困而出,或是进阵取得某类信物,可是直至此时,师父们也没有一星半点明示暗示。
“丫头,可是不想学你四师父那笨功夫了?”韩骥一面应接岳旸来攻,一面觑空对岳薇笑道。
“三师父,我与师兄换上一换,”岳薇避而不答,只在心中腹诽三师父明知故问,他的剑术便如挥毫写意一般,自然更加潇洒风流。说话间,她已觑得空隙闪入二人之间,与岳旸肩背相抵,向他求告道,“师兄,你去四师父那里可好?”
岳旸微微一笑,和岳薇同时出招,两人心照不宣,岳薇挡住韩骥,岳旸立即抽身而出,几个纵跃便到了常康那边。
常康虽然素来憨厚,此刻也颇有些不忿:“小丫头还嫌弃人了?”
岳旸忙赔笑道:“她是怕与您对战殊无把握。”
“那你小子就有把握了?”
“我……”四师父难得语带机锋一回,岳旸还未回过神来,只见常康一柄阔刀已势如破竹,劈波斩浪而来。
平日练功时,岳薇惯于躲懒勤于低头,岳旸却从不肯轻易服输,幼时五侠并不关注于他,他便愈发勤奋刻苦,不肯少歇。历年积累下来,已逐渐胜过了岳薇一筹。此时他与常康虽然气力悬殊,却也凭借对其刀法的熟习,以巧化力,以快打慢,堪堪以快剑揽住刀势。
常康本来不善辞令,此时却朗声道:“冬寒抱冰,夏热握火,寒耕暑耘,以有成焉。”
岳旸一愣,忽见常康刀法一变,骤然由猛烈转入平和,如农夫耕田犁地一般,迟钝无锋,却又绵密不绝。岳旸也曾琢磨过“寒耕暑耘”,却不知此诀乃是如此大巧若拙,浑然天成。数年之间,只因无意听得五侠评说,知晓自己根骨平平,他愤而焚膏继晷,苦心习练,却始终愁闷难遣。此时相遇此诀,不由茅塞顿开,悲喜交集,原来勤能补拙,即以庸人之资,亦可达成一番境地。
他这边渐入佳境,岳薇那里却似危机重重。
自岳薇记事以来,三师父便使一柄扁茎柳叶剑,剑身长年磨损,却愈发柔韧。想来他的师承,应是一个君子剑派,剑意如人,就连对阵时的杀伐之气都显得和煦从容。
因为偏爱三师父的柳叶剑法,岳薇于此道上异常用功,也自以为颇得其趣。与韩骥双剑相接,便似春朝秋夜,沐风同游,脱略形骸,尽兴方归。她流连于潇洒剑意,却见三师父忽然神色狠戾,杀意陡增,柳叶剑寒芒骤闪,直取她颔下一寸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