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本不该》绣成一卦

1、搬迁

　　淮水街的尽头是一个有点年头的小区，修了一半的路因为经费不足长期处于瘫痪状态，墙上敷衍地抹了一层白灰，勉强遮住坑洼斑驳的部分，是十足的面子工程。隔音效果更是奇差，大妈们晚上六点定时在楼下打麻将，带着颤音的笑声足以把顶楼的住户吓得以为闹鬼。就这么个破地方原本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偏偏租金却高得很，在外边相当抢手。原因无他，这是离本市重点高中环海中学最近的一片学区房。

　　环海中学声名在外，号称全省第九，虽然近年来被私立学校打压得厉害，还是凭着居高不下的一本上线率成为本市家长及优秀学子的首选。常常有家长带着天真的孩子在门口转悠，一边语重心长地进行利诱：“要是你以后能到这里读书，妈天天给你买冰淇淋。”

　　时年五岁的苏迁就曾经被他母亲钱幸女士“一句也不骂你”的许诺拐上了认真学习考高中的正确道路。而如今已经在这所高中混了两年的苏同学早就明白人心的险恶，钱幸女士不仅没有履行诺言，反而变本加厉，将原本一月一次的思想教育改成了一周一次。

　　时渐入夏，路边的蝉声又开始聒噪个不停。苏迁嚼着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抬头看了眼傍晚暗淡的天色，把背包带子向上提了提。

　　三单元楼下照例坐着乘凉的老大爷，摇着扇子吹着风，嘴里哼哼哈哈不知道念些什么。这老大爷老婆早逝，一辈子养了个女儿如今在上海工作，一年回不来一次。自己倒没有什么孤寡老人的意识，该吃吃该睡睡，还天天的和老太太们混在一起打麻将。眼睛虽然不太好使，耳朵却灵敏异常：“哎呦，小迁啊。”

　　苏迁对他这自来熟的称呼习以为常，也没有理他，顾自拉开了铁门。

　　楼道里没有灯光，暗幽幽显得有几分瘆人。苏迁高高抬起脚，老大爷急忙忙拗起身来：“哎别踩，灯坏了，这还没来得及修呢。”

　　说是没来得及，不如说是根本没人管。这一片大家活得都随意的很，又摔不死人，灯坏了就坏了。维修工象征性地到每处逛一逛，就当是饭后消食。

　　苏迁抬起的脚在空中顿了一下，又猛地跺在了地上，老大爷全身一哆嗦，小声嘀咕：“造孽造孽。”

　　苏迁对这地方没什么感情，他爹离别了老家跑到这里租房子，无非是为了照顾他的学业。两年了街坊邻居也没认识几个，还能打的上招呼的更是屈指可数。他讨厌这种懒散随便的氛围，讨厌人们聊天时的大嗓门，也讨厌别人看他的目光像看一只稀罕的鸟儿。

　　老大爷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小迁啊，听说你们马上就搬走了，有这回事没有？”

　　小区里一年四季传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无聊久了，听见新鲜事就像恶狗见了包子。苏家虽然一直不声不响，家里拆迁这么大的事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几个月过去，连老大爷家里的鸟都能开口唱个“拆”字。

　　拆迁了有钱了，苏右岸一咬牙，在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买了套房。

　　苏迁朝上翻了个白眼：“您老的消息倒是灵通。”

　　大爷讪讪地缩回头，正打算再问，头顶传来女人有意提高八度的声音：“苏迁，磨蹭什么呢？上来吃饭。”

　　苏迁默默后退一步，似乎是怕五楼的口水会溅到身上，拍了拍并没有褶皱的校服，应了一声：“哎。”

　　今天的晚餐照例是两荤一素，苏右岸并不在家，是又到新房那边去转悠去了。苏迁总觉得他爹这宝贝劲活像之前住的是茅草屋，十分的不正常。不过也多亏了房子这块心头肉，苏右岸向儿子灌输心灵鸡汤的时间缩短了一倍。

　　灯光是鹅黄色，光束浅浅打在少年人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那些形容青春期的明亮词汇似乎与他毫不相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钱幸暗自叹了口气。小的时候闹腾腾地多可爱。

　　“今年能进一班吗？最后一年了抓紧一点，机会没了就是没了。你看你那个数学．．．．．．”然而话题还是要继续。

　　筷子落在桌上“铿铿”一响，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苏迁转过身：“我吃完了。”钱幸女士还没来得及施展刚从老同学那里学到的育儿经，就被儿子冷冷清清的背影气笑了。

　　“哎你什么态度，你妈是盼着你不好吗？还不是．．．．．．”

　　房间外的声音还没有停，苏迁像是没有听见，只有微微锁起的眉峰隐藏起暴躁的情绪。他讨厌无休无止的唠叨，讨厌老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什么都讨厌。

　　老子不学了。

　　他抬手把书包扔上床，两分钟后又拾起来，叹了口气，拉开了拉链。书包很空，不必要的没计划的都不带，一个晚上只做一份卷子。

　　今天例外，他带了两份，多出来的是向数学老师要的加试卷。分班考试已经结束，苏迁估摸着就凭自己的英语把数学救回来的概率不大，八成又得留在二班。他心里不是不急，只是整天被人耳提面命的感觉实在是难受。

　　手机“叮”地一声。苏迁随眼一瞥。

　　他估摸着不是王六他们几个因为刚打完的游戏大发牢骚，就是老班的新学期温馨提醒。然而出乎意料，屏幕上显示的是个并不算熟悉的名字——石玥。

　　苏迁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高一是一个班，高二分流就散了。女孩子的心思藏不住，苏迁多少有些察觉，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直到两星期前，他从食堂回来刚上楼梯的那一刻，少女红润的面庞乍然出现在眼前，呼吸都温热。他吃了一惊，急急后退，日光倾斜在石玥的衣裙上，一霎时亮堂堂。

　　他喜欢这种亮堂，无法逃避。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心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些莫名的欢欣。

　　石玥看着他，很熟络似地打了个招呼。两个人随意聊了两句，还约着有空一起喝咖啡。

　　应了归应了，到刚才那一刻苏迁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随口客气。

　　“明天下午三点，茗鱼咖啡门口见。”

　　约会。

　　这两个字在凭实力单身十几年的苏同学脑子里一闪而过，奇怪的是两个星期之前心跳的感觉并没有重现，他的心里连一点水花都没往上泛。

　　果然是错觉吧，苏迁的眼皮跳了跳，有点没来由的失落。目光仍旧落回那张可怖的数学卷子，写了一半的解析几何大题，思路戛然而止。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城市正在入眠。街灯变暗，树影斑驳。

　　说不定是没见着面的缘故？笔尖在纸上转了转，划开一道墨渍。

　　大门“吱呀呀”打开，脚步声踏踏从门口绕进厨房。苏右岸的声音带着一点醉醺醺的兴奋：“哎，我今天到邻居家吃饭来着．．．．．．”

　　“说什么浑话哪，哪个邻居？”钱幸压了压声音。苏右岸并没有听出这话里的几分不满，仍旧红光满面：“就咱们新房子对门的邻居，家里也是个儿子，跟苏迁一个学校．．．．．．”

　　房间里正在打回复的苏迁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深黑的夜里戴着耳机牵着自行车的少年人似乎也有什么感应，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透亮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