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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一程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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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继续讲不归山上的事情,说书人有自己的节奏,哪能跟着他的看官们意思随意开头。江湖也有自己的节奏,送走那些满身风雨的人,迎来的又是志得意满的少年侠客。
少年侠客我爹且退且逃,在逃亡路上将这江湖上名人义士认了个七七八八,极大地拓展了人脉、交流了感情、增加了自个儿的江湖谈资。等到年纪老掉牙的时候,别的侠客会跟他们绕膝的子孙将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他们摸摸这个脑袋、拍拍那个肩膀,最后他们的长子或者长孙为他们递上装好烟丝的烟斗,深吸一口吐出浓重雾气沧桑开口:“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老爹也会抽上我递的烟斗,然后他告诉我说:“江湖啊!你下山报我名字。现在江湖上成了名儿的就没有当年没追杀过我的,跟他们报‘观月客’,凡是要脸的都会对你下手轻点。”
老爹一路斗折蛇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是随心走——走到哪算哪,也是他活该——看看地图不好吗,结果就遇上了我娘,这辈子都被坑死了……
我娘的名号比我爹响的多,号“鬼面花狐”——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娘十三男装打扮开始在江湖上闯荡,十五成名,以长得帅不要脸骗感情著称,常年居于各家有女儿大佬们追杀榜第一位,混成这样实属难能可贵。估计也是命运看不去我爹这么惨了,就把我娘派到我爹身边给他对比对比、嘲笑嘲笑、讽刺讽刺——看有人比你更招人惦记,是不是开心点了?
我爹:……
我娘姓李,名一程,行走江湖小号很多,她跟张家姑娘谈情说爱时叫“杨双程”,跟杨家千金花天酒地时叫“白半程”,和白家女侠风花雪月时叫“张三程”……我娘为人欠抽、做事欠打,却至今没有入土,不是各位大佬怜悯,主要是我娘比泥鳅还滑溜——到手都得折出去。她十三闯江湖,靠的不是刀剑耍的好内力积累深厚心法多么高级,全靠那双腿——跑得贼快。她的轻功一开始有的是正经师承,老实说和我们不归山还有关系,她基础夯实在乘风之术上,后来半道转向鬼步和龟息,也就遇上了她最大的师父。
她和她师父遇上也是一场令人感到窒息的缘分。
她那是正在离家出走,原因是因为她让我舅舅她弟弟穿上小裙子扮作她的样子在家里和她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九姐……不对,没九姐——九姐就是她了,随着她大姐一起学绣花。不幸的是,后来事情败露被她爹也就是我姥爷当场揭穿,我姥爷当时可能心里默念对孩子要温柔要给她春天般的关怀,但表情实在是有些扭曲,最后实在没忍住当场就脱下自个儿的靴子想给她来一场爱的教育,那我娘看着也不像个会乖乖等待处刑的人物啊——她没等我姥姥我姨们大喊“靴下留人”,就已经冲着门小旋风一样的旋出去了。
我姥爷气得把靴子当场就朝着她背影砸出去:“兔崽子!!有本事你别回老子家里!!”
我娘当时背脊就僵住了,她没回头地慢慢后退两步,我姥姥我姨们屏住呼吸,整个屋子里那一声声心跳配合着我姥爷愤怒的喘息——气氛紧张到就和老驴拉磨一样——感觉随时都会断气。
我娘一个猛虎回头,正当那时,雷霆乍惊——这是形容我娘速度,她挟持着我姥爷的靴子逃之夭夭。
当时满座皆惊,我姥爷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惦着一只脚吹胡子瞪眼,瞧着满屋子来不及散去的尘土,咆哮声响彻云霄:“贼孙子!!老子要再让你进这个门老子跟你姓!!”
我姥姥:“那不一个姓吗?”
我姥爷瞪她一眼,气得极喘:“老子知道!”老子知道,不用你教。那不是老子等气消了不肯定得让这孙子进家门嘛!!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行嘛?!非要说出来!气死老子了!!姥爷越想越气不过,于是又瞪了姥姥一眼,粗声粗气地说:“看你教出来的女儿!”他背着手嘀咕着小兔崽子自己离开。
姥姥:……怎么就是我一个人教的了呢?这不明明跟你一个德行吗?姥姥也气,回头就冲一群姨姨们讲:“以后都教育教育你爹,一天天驴脾气!就是给你们给惯的!!”
姨姨们:……
姨姨们就拍拍我小舅舅的小肩膀、摸摸他的小脑袋、扯扯他的碎花小裙子叹息一声,又各自散开去绣花了。
就这样,我娘离家出走了。她当时不知道什么是世事无常,什么是突逢巨变,什么是措手不及,所以她能很洒脱地离家出走能这么跟她老爹对着干。
她离家出走第三天的时候,特想回家,可她跟我姥爷拧着要面子,所以宁可抢别人架上的烤鸡也坚决不肯回家。她抢的还贼有理,这烤鸡也是那人从酒楼里顺的——她抢着的是不义之财,是要坚决打击坚决消灭的,所以她替酒楼的掌柜将不义之财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个“别人”——也就是后来我娘的大师父,他在江湖上以轻功与敛息闻名,人们形容他的藏身功夫都喜欢用这样一个比喻——打那儿一杵跟尸体一样,形容他的逃命功夫时都喜欢用这样一个比喻——跑起来就跟鬼飘一样,这两句话一方面表达了他们对我娘大师父的轻功敛息的肯定,另一方面表达了他们对我娘大师父的不见得。江湖人讲起我娘大师父都说:“要不是那贼孙跑的快,铁定被老子打死了!”毕竟大师父的武功实在是——呵!
江湖人对大师父这么不待见当然不是由于他抢人酒楼的烤鸡,酒楼掌柜还没那个资格能引起江湖人对大师父的公愤。大师父招人恨也和他那一身神出鬼没的功夫有关系,当然也离不开他作死性格的帮助。据某某大侠说——有一回他和他情妹妹正在一颗桃花树下你侬我侬,情到深处各种肉麻话从那张嘴叭叭叭就全露出来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师父当时刚吃饱喝足在桃花树上睡觉,更加巧合的是,这位大侠一周前因为恰巧看见大师父“劫富济贫”,于是路见不平一声吼,抽刀断水水更流,错了,是抽刀拔身向大师父霍霍而去,大师父当场拔腿就跑。两人你追我赶跑了一天一夜,那架势估计比大侠当年追媳妇儿都要耐心,可能起初大侠只是想该出手就出手一下,但是后来由于死活追不上而被激发出了好胜心,大师父最后还是躲在水里敛息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彻底摆脱大侠。
大师父是小人啊,撑死算“梁上君子”——所以他有所有小人共同的特点——记仇!于是大师父当场大手一挥,拿出指点江山的气势——记下了大侠和妹妹所有情话,第二天,整个江湖都被一本某某大侠情话语录震惊了,完全看不出那位平时作风正经到古板迂腐的老大哥私底下这么——奔放……
大侠:……
大侠气得给情话语录抄家灭种,不过估计心里更像灭的是大师父的种。
不过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师父从中发现了乐趣,从此踏上了八卦的道路一去不复返,后来闯出个名号叫“百晓生”……由此,大师父成为整个武林最不招人待见的人物之一,但私底下朝他买消息的人也不见得少——-一个成熟的大人物必须要有两幅面具,一副对世人,一副对自己。
大师父遇见我娘,丢了一只烧鸡。
但大师父觉得自个儿丢得哪里是烧鸡,他那是脸皮子被人扔在地上嗟磨啊!于是他将我娘这小贼捉拿归案,那追击的过程也够艰难,大师父一方面没想到这小贼竟然会乘风之术——虽然不精,但那也是江湖人称第一的轻功步法,另一方面大师父没考虑到这小贼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不是他能比的。
我娘带着他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横冲乱撞,大师父追得闯了人家厅堂,踢翻了人家的菜摊子,路过香鬓雪肤的青楼姑娘时还掀起了人家的衣裙。
不过毕竟大师父在江湖上闯荡靠的就是脚上功夫,所以哪怕我娘牛逼,最后还是落入敌手,我娘当年有一个大侠梦,大侠面对这个场景都是脖子一耿,口中义正言辞冲敌寇吼——我今日落入贼人之手,也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于是我娘也脖子一耿冲大师父吼道:“我今日落入贼人之手,也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大师父:……谁是贼!!大师父表示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他还不要脸的人,于是竟然起了惜才之心,问娘要不要与他学习轻功与敛息。我娘当时年岁小,要不然铁定会觉得里面有陷阱,但当时她只想到——白来的便宜不占就算亏了!
我娘认了大师父这个师父,她后来陆陆续续找了贼多的师父,这是她大师父。江湖人一人不认二师,但没办法,我娘比大师父还不要脸。
我娘跟着大师父学了一个月,城里我姥爷找疯了,我姥姥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病了,家里兵荒马乱的时候,跟着大师父吃的胖了一圈的娘回来了,我姥爷那张好久没整理胡子拉碴的脸上出现了调色盘一样的表情——红的白的紫的一齐冲上了脸,动手时快若奔雷,抓住我娘朝着她屁股就是一巴掌,一边哭一边打,打完抱着我娘和她一起哭,哭到打嗝,两个人对着面地打嗝,姨姨们扶着姥姥也在旁边哭,舅舅跑过来抱着我娘也哭。
姥爷也没说别的话,就一直说:“没丢就好!”
娘在她十三之前再也没离家出走过,可惜后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切熟悉的世界都分崩离析了个碎!一个措手不及,她就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这是后话了。
我爹遇上我娘,不是偶然却也算偶然。大师父百晓生开始只是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八卦,但玩玩没想到这八卦竟然像面团子一样膨胀发酵到“面”目全非的地步,那不归山大弟子下山是他讲到没错,招式神鬼莫测也是他讲到承认,但是“神鬼剑诀”他表示他也第一次听说好吗!!他广发谣言人嫌狗厌了半辈子——连吃鸡都得找个没人的地儿,在给一位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少侠也就是我老爹平白无故招惹了一屁股追杀后也不知道搭到哪根经上,竟然良心发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给我娘发联络信号。
他们两的信号一言难尽,也不是与多么特别,江湖人的小团队之间总有那么一两个口技超群的小伙伴会学什么鸡啊麻雀啊布谷鸟啊之类来当联络信号,那大师父多出类拔萃与众不同——人家学猫叫,这本来也无伤大雅,但关键是大师父他学得一点都不像就算了,他还不自知!
当时场景,半轮明月烟笼沙,远处灯火有人家,隐隐约约的声响缀在隐隐约约的月光里,我娘半楼着一个峨眉皓齿的小姑娘手把手教人家放河灯,小姑娘满面羞红半敛着眉眼轻悄悄地柔声唤:“岳郎——”
我娘当时唤作“岳九程”。
她眉眼神情温暖低头正待应一声,突然,不远处小树林当是时一声凄厉的猫叫,光听就觉得这只猫怕是扒了皮下锅油煎翻了滚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小姑娘当时手一抖,写着“君卿不相负”的河灯哗一声燃烧起来,小姑娘又是一声尖叫,猛地将河灯甩了出去,这一甩还用上了内力,河灯砰一声撞进河里——内力的劲气炸起一人高的水花……
我娘呆着眼狠咽了一口唾沫,她从河灯里仿佛看到了自己尸骨无存的未来……
她艰难地勾勒出惯常的温柔俊朗的笑容,轻声拥着小姑娘哄到:“被这野猫饶了兴致——不过眼见着天色已晚,今日不妨先送眠眠回府,姑娘们晚上出门易碰登徒子,何况是眠眠这样国色天姿的小姑娘,若是眠眠出事当叫我只能黄泉相会了。眠眠也不忍让我出事吧?”她眉眼中温柔杂着调侃,小姑娘顿时又红比虾子,期期艾艾柔柔弱弱应了一声。
大师父:……这孙子又在损阴德了,早晚有一天你的被你“老岳丈们”损折了!到时候你瞧我帮不帮你!!
大师父黑着脸随手拍死只在自己身上喝的正开心的蚊子——孙子,又让老子喂蚊子看你泡妞!!也不知究竟是单身狗的愤怒还是喂蚊子引起的愤怒。
小姑娘拽着我娘的袖子被引到大路上,府上的马车就候在路上,小姑娘依依不舍地告别她马车,还应着明日一起去赏花的邀约。
我娘站在大路上目送着马车变成一个小点,脸上温柔笑意瞬间便垮了下来。
再见——不,再也不见啊!母夜叉!吓死我了!
大师父啃着烧鸡从草丛里窜出来,我娘也不嫌弃地扯下条鸡腿来一起啃,两人谁也不嫌弃谁地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谁都没说话,就在那儿各管各吃鸡。只是,两人拽扯鸡肉的速度越来越快,地上的鸡骨头落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逐渐两人开始交手,你挡我扯鸡翅、我挡扯鸡头。“啪唧”一声鸡摔在地上。
大师父和我娘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各自冷哼一声在对方衣服上擦掉自己的油腻腻的双手。
“你咋不说话?”大师父开口。
我娘一脸你脑瓜子出问题的表情:“说了话,这鸡还有我份儿吗?”
大师父:“天天请大姑娘小媳妇老寡妇吃大餐,每回碰上大师父就抢老子鸡——你个孽徒早晚遭雷劈!”
娘瞧了瞧月白色袍子上的油印:“每回见你都得毁我一件几十两的衣服。还有我什么时候勾搭过小媳妇老寡妇,那是你的审美标准好不好?还每次都勾搭不上。”我娘嚣张地笑着给我大师父心上插刀子。
大师父那张皱了吧唧跟抹布似的脸上榨出了想跟我娘拼命的表情:“你早晚得被你那群准岳丈捶死!到时候别说你是老子徒弟!”
我娘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没人扰你那棺材盒子。”她撇撇嘴没接着说话,眼神空洞地瞧着遥遥升起的孔明灯。
大师父揉了揉他那皱巴巴的脸,揉下一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仍不算俊俏但也五官端正的脸:“我查到不归山黄衣子就藏在武林盟主府。”
我娘应了一声。
大师父缓缓道:“不归山神机子唯一的徒弟观月客下山了,你带着他一起去找黄衣子。”他话没有说完,但他们两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带着神机子的徒弟去找黄衣子,必要的时候“观月客”会成为你的筹码……
我娘没说话。大师父反手给了她一巴掌,她半张帅脸肿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大师父声嘶力竭地冲她吼:“别心软、别心软!”他声音蓦地又低下来:“我们这样也挺好的,师徒两都被全江湖追杀挺好的,名扬江湖挺好的……”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全然哽咽:“你听着,李一程,咱们缺德事做的多了,我比你多,下地狱我帮你垫着底——咱们没回头路了知道吗?所以我们不能失败知道吗?”
我娘抬眼看他,眸子黝黑深不见底,她声音嘶哑:“老棺材板子,就你这样进地狱还想给我垫底?”她起身拂去袍子上的灰,随手将手中荷包扔给大师父,半晌道:“咱两谁也丢不下谁!”她乘风之术已经大成再加上鬼步和零零碎碎江湖上各种轻功步法,整个江湖上能追上她的人凤毛麟角——甚至于没有,恍若一阵夜风经过,大师父眼前便再也没有这人,她仿佛从来没有来过,来过也不曾停留。
大师父在原地愣愣地喃了句:“不归山……”
茶馆外云裹着的墨浓重的几乎要洒出来,空气里水汽仿佛都要具象,天雨愈来。
茶馆里的客人在我离开后杂谈了一会儿便陆续散去,我一时间倒仿佛是这茶馆的招客关键,他们因我而来又因我散去。掌柜为我沏了茶,又转身拨他的琴弦。
我问他:“不回去吗?”
掌柜弦音一滞,抱着琴起身向后院去了。
他的背影一瘸一拐。
我看了眼天色,喝了口茶,茶香与泥土的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舒适的最自然本真的香气,我放松了身体——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