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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潮流且逝 唐泰斯,死 ...

  •   唐泰斯,死于1945年9月9日。
      中国战区日军在南京政府中央军校大礼堂投降签字当天。
      英国时间,1945年9月8日下午。
      管家一如既往地将一套红色法兰绒西装挂起来晒太阳,唐泰斯今天没有在自己心爱的垫子上睡午觉,趴在门廊上挨着红西装。直到夕阳的余辉洒向门廊宛如一道香蕉船,管家收完红西装回来,发现它仍躺着。
      它的身体已经僵硬,毛发还残留着暖阳的余温。
      唐泰斯是沐浴着温暖的日光在睡梦中去世的。

      1990年11月15日。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似大江一发不收
      转千湾转千滩
      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伴随老式留声机播放黑胶唱片《上海滩》,简本华看着电视机上关于上海的纪录片,思绪遥回1943年的上海。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宫城。

      1937年7月7日,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宫城从此查无此人。

      简本华毕业后在英国的一所私人医院实习近一年,后偷偷拿走了简白杨回国的船票,乔装回国任职于仁济医院,期间秘密救治了诸多地下组织成员。
      1942年盘尼西林完成临床试验,于1943年美国开始批量生产,抗菌药物盘尼西林正式问世。
      简本华回到家,一名自称叫纪满的男人告诉她主子想要收回白家欠的人情。
      当初宫城寄给满王爷一封信,告诫他关注盘尼西林的动向,若该药提纯得到突破成功问世,定当大量采购。为将一批盘尼西林安全运送至国内,满王爷设计让这批药落入日本人手上,安全护送至上海。再由安插在上海的成员秘密将其转送到前线。
      “这批盘尼西林主子做了手脚,真假参杂。只有最终接手转运那人懂得如何辨别真伪。” 临了告诫她万事小心。
      “主子嘱咐我代他向简老爷问个安。”纪满不忘嘱托。
      为获这批盘尼西林主子不惜用上了棺材本。
      “棺材本没了,站景山上朝紫禁城一扬,我也就散了。可国要是没了,散的可就是千家万户不知是谁家的儿儿女女,落叶无根。”
      在一场日本高级军官和沪上名流举办的酒会上,简本华盛装出席为的是将消息传达给前来接应的人,因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只能通过该酒会取得联络。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再见他的身份是支那抗战力量调查委员会顾问——中西助。
      轮廓较之前更为硬朗,许是年纪增长和瘦了的缘故。尽管戴着一副银色的方框眼镜,简本华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他也认出了对面的简本华,尽管她剪去长发,留起了短发。
      他们不约而同地穿过人群来到舞池,真挚而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心照不宣地邀请对方跳一支舞。
      ——众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本华。”他轻唤着她的名字。
      想解释,却又无法诉说。
      “我相信你。”简本华在他喊出名字的那一刻便立马给予了回应。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她低头望了一眼他的左脚。
      “是假肢。”他表现得云淡风轻。
      简本华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到的是镜片后那双依旧清浅如初的杏眸。
      他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陪她跳完那支舞。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舞毕,他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取下两杯红酒,带着适宜的微笑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整场酒会中,我自始至终亲赖的唯有这支张裕的品骊珠。”
      简本华伸手去接,他却将酒杯移动至两点钟的方向。
      看似明目张胆的调情手段,实则向她指明了方向。

      简本华端着酒杯转身毅然走向未完成的托付,宫城亦重新戴上中西助的面具肩负起使命投身回独属他的假面舞会。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宫城失去了一条左腿。
      “你欠的人情我替你还。”
      住院那段时间,宫城常梦见方谬天在危墙火海之下冲他凄笑着说出这句道别。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组织给了宫城一个新身份。
      “一旦暴露,请求组织放弃对我的营救。”他深知营救成本,加上自身身体不便。放弃,给其他同志争取撤退的时间是更为明智的决策。
      中西助,作为公派留学生毕业于上海东亚同文书院,一所由日本特务机关掌控的院校。
      1938年,任职于支那派遣军特务部第4班。此期间,利用日军特务部作为情报分析的条件,自由进入绝密资料室以外出调查的名义,将众多日军统帅部的战略决策、日本天皇御前会议内容、日本侵略军占领东三省后的战略计划及日军在华兵力调配等重大战略情报和战场信息,提供给了组织。
      为掩人耳目,在日本生活期间与本乡遥结为夫妻,入籍后随妻姓更名本乡助。因更名易给军部工作带来诸多不便,故工作中依旧延用中西助这个名字。
      继子本乡音仁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政治学科,学习和研究马克思主义,后加入了日本共产主义青年同盟。毕业后于朝日新闻社工作,任《朝日新闻》常驻上海的特派员。期间找到组织成为盟友,他坚信只有制止日本侵华才能使两国人民世代友好,这是两国人民幸福和根本利益所在。
      1944年,10月31日。
      “(抓住他,他不是中西助。他叫宫城,是中国人——)”土肥圆苍介一眼识破了他的身份,命令军部将其逮捕。
      他被绑在十字桩上接受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土肥圆苍介借公务之名进行的私人泄愤。
      “(我叫中西助,我是……日本人,不是什么中国人。)”
      得知月见里隼人负伤回国,在办理提前退役手续。土肥圆苍介让其过来指证。
      月见里的双目被弹片所伤,几乎失明。医生告诉他残存的那点可怜视力随时可能消失让他做好准备。
      看到他的那一刻,月见里异常激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视力退化导致他只能依稀分辨,不能完全确认。
      “(太好了。)”
      闻那一声虚弱却透着熟悉的声音,月见里眼里仅存的一丝光明如同死神吹灭的烛火,荡然无存。
      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那是自游轮跨别多年后,宫城对他久违的问候。
      月见里冲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转身作证:“(是啊,他是宫城。)
      土肥圆苍介兴奋地发出瘆人的狂笑。
      井上进来,众人纷纷向其鞠躬问候。唯独月见里表现得有些无措,见他朝着空气鞠躬。
      井上走到月见里面前,晃了晃手,对方的目光却毫无反应。井上勃然大怒但顾及土肥圆苍介的脸面没有当场暴怒,冷硬地询问:“(我看上尉一定是认错了。)
      “(是。)”月见里一副迫于权威被逼无奈的姿态,心中却暗暗欣喜。
      “(你刚才明明认出来了,现在突然反悔……)”土肥圆苍介不服却被井上打断,叫到一边。
      井上冲其低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觊觎中西的妻子。本乡遥她在武藏家的时候叫什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
      土肥圆苍介顿时无话可说。
      “(幸子还不知道你有私生子,你最好明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对你最有利。)”
      为掩盖武藏家的丑闻,他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本乡音仁是自己和本乡遥的私生子,替自己父亲担下这份罪孽。
      土肥圆苍介向井上深深鞠躬目送他离开,心中难掩委屈愤懑。
      他转身回到审讯室,拿起浸了辣椒水的皮鞭将一切怨恨发泄到中西助身上。

      “(如今井上认为他无非是因夺妻之恨公报私仇,给中西助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月见里拜访本乡遥,“(我的能力也只能办到这里,如何拯救?还请夫人多费心。)”
      “(是,非常感谢你来这一趟。)”本乡遥深深地俯首感激。
      月见里在随从的搀扶下,离开本乡家。
      隔天,本乡遥换上了一件蓝色振袖,虽不是她在武藏家时常穿的万丈经纬絣与飞鸟琉球花纹组合琉球絣,但粗看也有几分相似。她对镜梳回少女时代的发髻,画上淡妆。她生下音仁的时候也才不过十五岁,如今也才三十四岁。
      土肥圆苍介赴约前来,看到本乡遥抬头的那一刻往昔一幕幕如同映画快速在脑海中放映。
      “(武藏少爷,你回来了。)”
      这句学生时代,他放学回到家最常听到的问候时隔20年再度听来是那么的动人和讽刺。
      ……
      遥整理着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回妇人发髻。她拢了拢衣领,回头。
      准备的一桌菜并未动多少。
      土肥圆苍介临走之际答应她,明天早上就可以接中西助出狱。

      据本乡音仁在回忆录中写道:“看守一时疏忽,生怕父亲会在狱中自戕,但发现一次也没有。不管土肥圆苍介用如何残忍的手段折磨父亲,他始终咬紧牙关挺到最后。发出的惨叫声就连负责的看守也感到毛骨悚然,这已经超出了对寻常犯人的审讯。可他没有一次试图轻身的迹象。
      他的倔强最终停止于1944年11月7日。
      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父亲因夜以继日无休止的折磨,最后因假肢引发的细菌感染在十月革命27周年纪念日当天,死于巢鸭拘留所。”

      80年代,本乡音仁曾带着弟弟本乡慎吾来过上海。一方面是让父亲落叶归根,另一方面是他想弄清父亲的身份。
      “我本以为父亲和我一样是一名中□□员,可在名单中并未查到父亲的名字,包括母亲告诉我父亲的中文名:宫城。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父亲或许只是抗战中,众多为救国而自发投身革命,为国家寻求出路的普罗大众之一。”
      本乡音仁从上海回来后在日记中写道:
      父亲的墓是个合葬墓,里面已经躺了一位故人。我听母亲提过父亲曾有过一位未婚妻。她与父亲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并没有孩子。
      我曾对弟弟慎吾是父亲的遗腹子这一点心存疑窦,如今更证实了我的猜想。但我依然爱这个弟弟,母亲去世后,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将父亲的骨灰下葬安置,找工作人员在墓碑上补刻了几个字。
      慈
      母 父

      屠 宫
      苏
      阳 城
      之
      墓
      墓碑旁早有一串小字“女屠念安敬立”,想来是屠女士的孩子。
      屠女士的照片母亲一直替父亲珍藏着,她看上去很年轻,应是年轻的时候照的。父亲的照片是母亲从外祖父的一张军校毕业合照上剪下的。她说这才是父亲本该的样子,父亲平时戴的其实是平光镜。

      ……

      ——又有喜 又有愁。
      ——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
      ——仍愿翻百千浪。
      ——在我心中起伏够。
      简本华取出一瓶张裕的品骊珠,这是她珍藏的最后一瓶《小说月报》杂志广告上的品骊珠。
      在英国,各式各样的红酒琳琅满目。可她独爱这一支山东烟台酿造的品骊珠。
      电视里播报着王开照相馆为庆贺即将迎来的70周年庆,晒出了一批民国时期保留至今,因时代原因尚未领取的老照片,望后人看到前来领取。
      她的目光停留在镜头停滞的那一刻。
      照片上的宫城和唐泰斯,旁边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尽管她没见过屠苏阳的样子,但能肯定他就是屠苏阳。
      简本华望向书架上的《猎人笔记》,紧握的红酒瓶从手中滑落。
      红色的液体四溢,如同末世烟花在木质地板上绽放出最后的绚烂。
      “本华。”
      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缓缓回头。
      宫城穿着那套红法兰绒西装站在她面前。
      她轻轻地眨眼,睁眼。
      宫城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年轻人,和照片上的那名一模一样。
      “屠苏阳,这是本华。”
      唐泰斯蹲在宫城和屠苏阳中间。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苏禾!”简本华激动地叫道。
      抱着孩子的廖诗诗,搂着廖诗诗逗娃的方谬天,宫天刑和兰庭芝……
      “爸、妈?哥哥!”
      还有好多好多她不认识的人,人越聚越多。
      他们依旧是她当初认识的模样,一眼就能认出。
      “本华。”宫城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简本华慢慢移动着脚步,迈向宫城,伸出手。
      触碰的一瞬间,她和他们一样回到了当初初识的模样。

      管家闻声上楼,看到一地的红酒和玻璃渣。
      简本华倒在地板上,留声机里依旧播放着悠扬的《上海滩》旋律。
      ——淘尽了世间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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