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自荐枕席》凌悠吖

2、计划有变 三重天，碧

　　鞋尖刚踩到冰凉的石板路面上，韶景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扑面而来的竹香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抬腕将手放在怀中人的后背上轻抚。

　　“阿斐，为师已归，宫内可安？”

　　俞斐将脸埋在韶景颈侧，沉声开口：“师尊离开数月，玉衡宫内一切安好，顾晗师祖前些时日出关了，如今在清梧苑中歇息。”

　　仙盟会议只是开了几个时辰，俞斐却说自己离开数月，看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已经成了诸多仙侠小说里的常规。

　　关于时间差异，韶景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反倒对俞斐说的话感到惊诧。

　　顾晗出关了？

　　按照原文剧情发展，顾晗应该是在逢魔之时当日出关，顶替负伤的韶景指挥玉衡宫所有弟子，前往凡间诛杀魔域散修。

　　如今提前半年……莫非是蝴蝶效应？

　　韶景在心中决定，稍后就去清梧苑一问究竟。

　　俞斐见韶景沉默不语，便半弓身子凑到他面前，目光在水润光洁的两片薄唇上停驻几秒后迅速移开。

　　“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韶景怔怔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俞斐的发顶，深吸口气缓缓开口：“无碍，为师只是在想，玉衡宫该如何应对半年后的血战。”

　　听到韶景提及半年后的血战，俞斐下意识蹙了蹙眉，与韶景相处多年，在某些思想上他们早已心意相通。

　　“师尊无需因玉衡宫的往事而伤怀，五年前那场血战，玉衡宫上下竭尽全力攻与守，以至于弟子十不存一，若不是师尊及时力挽狂澜……弟子始终相信，若无师尊便无今日的玉衡宫。”

　　“阿斐，慎言。”

　　韶景被俞斐刹那间灿若星辰的眸光给惊住，他一边掩饰般清咳，一边用手将脸遮住，才勉强将渐渐燥起的温度强行压下。

　　看着眼前人清亮黝黑的眼瞳，他张嘴想要训斥，又觉得即欲出口的话语有些伤人，抿了抿唇终是垂首长长叹气。

　　毕竟不是原来的韶景，做不出师尊对待徒弟时应有的动作与神态，而对两位主角之间的关系认知，也仅限于原文剧情加上自己的理解能力。

　　因此，每次面对俞斐时，韶景都会产生“我偷了别人的人生”之类感觉，便越发不知应该如何与俞斐相处。

　　他只得板起脸来，假装自己是一位认真严苛的师尊。

　　韶景撇过头，不看俞斐的眼睛，垂落在袖中的手渐渐攒紧，“阿斐，若无恩师怜悯，便无今日之韶景，为师更不可能在秣陵救你一命。以后，休要再说此等狂言妄语，否则……重罚。”

　　向来儒雅随和的师尊蓦然发怒，俞斐顿时慌了神。

　　他嗫嚅着嘴唇想要争辩一二，又怕惹得师尊更为光火，遂伏下身体，用额头去蹭韶景的手，摆出一副“弟子知错”的姿态，乞求韶景的原谅。

　　余光瞥见俞斐的眼眶发红，韶景顿时心软了。

　　他知道，韶景当年救下俞斐并带回玉衡宫后，俞斐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中长大的。

　　多日未进粥米，导致俞斐面黄肌瘦，灵脉近乎枯竭，甚至连玉衡宫的入门心法都难以修炼。这个众人眼中连洒扫弟子都不配当选的卑贱之人，却在拜师大会上，成了韶景唯一的徒弟。

　　韶景是谁？

　　是玉衡宫掌门座下弟子，是仙盟六宫中少有的奇才，更是无数菁英子弟崇敬之人。

　　他的徒弟，该是仙盟众多修真者中的佼佼者，容貌昳丽身姿卓越，举手投足仪态端庄。而非俞斐这般，长相平庸资质一般的末等，更别提他还是一个从俗世而来，功法尚未入门的寻常人类。

　　一时间仙盟谣言四起，众多修真者开始对俞斐区别对待，或是讥讽羞辱，或是漠视不顾，权当发泄对俞斐的不满。

　　但俞斐并不在意，他的心里只有韶景。只要师尊不舍弃他，旁人话语便是泥土尘埃过眼云烟，不足为惧。

　　韶景叹了口气，道：“阿斐，为师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你若是觉得委屈……。”

　　俞斐怔了怔，慌忙开口打断道：“弟子不觉得委屈，师尊教训的是。”

　　看着少年郎微垂的眼眸，韶景抬手亲拍他的肩膀，“罢了，你先回去歇息，本座去一趟清梧苑。”

　　俞斐将头埋得更低，心知师尊还是在生他的气，不想让他跟随。

　　“弟子告退。”

　　……

　　顾晗居住的清梧苑，位于玉衡宫最清静的西北角。

　　韶景沿着青石小路慢慢向前走着，望着周遭环境，忍不住在心中咂舌。

　　以前看书时，他对玉衡宫的景色仅仅有个大致了解，毕竟作者也只是以“风景秀丽堪称仙盟一绝”十个字简单带过。

　　如今身临其境，看着眼前被青竹和梧桐交错环绕的三层小楼，周遭繁花似锦，莺啼虫鸣，风景秀丽竟丝毫不输于在他在那个时空里见过的景秀园林。

　　两指微屈轻叩竹门，韶景的心中还有些许忐忑。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顾晗就已经闭关了，如今违反书中原有设定，在这个时刻突然出关，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敲门作甚，滚进来。”

　　竹门似是蓦然被风吹开，一道低沉粗狂的中年男音顺风飘出。

　　韶景藏在袖间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他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恭敬姿态，撩起衣角走进屋内。

　　屋内摆设简单，却不失精致温馨。顾晗盘腿坐在右梢间的木榻上，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宝蓝色的陶瓷香炉，正悠悠飘着乳色烟雾。

　　韶景弓腰拱手，“弟子拜见师父。”

　　顾晗眼皮不抬：“怎么，不叫臭老头了？”

　　见韶景不答话，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他嗤笑一声道：“听说你前些时日被叫去碧泉殿议事，我还觉得不打紧。没想到你与那群腌臜相处几天，就学了这么一堆陋习俗礼。滚远点，没得污了老子的眼。”

　　韶景被顾晗的反应给吓了一跳，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在图书馆里看书时，韶景只觉得顾晗是个话少仙法高强的人，每次出场不是拯救苍生，就是压制俞斐体内肆虐的魔气，还从未发现此人的脾气十分暴躁。

　　难道作者在写文时没有考虑过，这样直率性子的师父，是怎么教出韶景这样儒雅随和，举手投足从未逾矩的古板仙者吗？

　　韶景想不通，也注定得不到答案，他清咳几声，走到顾晗身侧，撩袍坐下。

　　“师父提前出关，可是功法有所突破？”

　　顾晗没有接话，只是将盘着的两条腿放下来，抬眼看向韶景，“洛霄鹤那蠢货这次又想作甚？”

　　“逢魔之时将近，仙盟希望玉衡宫能出一份力，最好是当先锋军。”

　　顾晗听得皱眉，“你答应了？”

　　韶景轻轻点头，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顾晗一掌拍在木桌上，木桌刹那间四分五裂，连带桌上的茶具也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洛霄鹤是蠢货，你也和他一样蠢了？！明知这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就该推辞拒绝，怎么还答应了那蠢货！难道你忘了五年前的诛魔血战，玉衡宫有多少精英子弟埋骨魔域？你不会真的以为，仙盟的修真者个个都是那群不死不灭的上神，任由魔物随意砍杀还能尚存一息！”

　　顾晗抬手想戳韶景的额头，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不稳重，于是将手拢进袖子，沉声道：“怎么，耳朵聋了？还是觉得老子训不得你？”

　　韶景默了个法诀，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这才开口道：“师父自然训得，不过弟子答应仙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顾晗扬眉，嗤笑道：“这种事还有什么苦衷。”

　　韶景的声嗓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道：“当年那场大战，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玉衡宫弟子十不存一，这是仙盟众所周知的史实。洛盟主此番打算以玉衡宫为先锋，开阳宫为主力，其他四宫协助除魔。我若推辞，便是有叛通魔域之嫌。故而请师父告知，徒弟该如何推辞？”

　　顾晗陷入了沉默。

　　五年前那场血战之后，他心知自己的功法还不够高深，因此将玉衡宫交给韶景。彼时的少年郎刚及弱冠，一双黑眸清亮温润，笑意清浅，眼底赤忱一览无余。

　　如今闭关多年后出来，虽然功法有所成，但看着站在近在咫尺的韶景，青年的笑容依然温柔和煦，俊俏面庞上却显露出与年岁不符的老成，就连那双温润眼眸里都暗藏汹涌。一时间诸多话语卡在嗓眼，却不知该如何说出。

　　韶景抬腕翻转间，小榻上再次出现木桌与茶具。

　　他倒上两杯清茶，搁置在桌子两侧。

　　顾晗不说话，韶景也不开口，师徒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着清茶，直至一壶茶水将将见底。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竹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俞斐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

　　“师尊！”

　　韶景心下一惊，寻思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面上却蕴出几分不悦，开口呵斥道：“阿斐，不可失礼。”

　　俞斐顿住脚步，看了眼韶景身侧默不作声的顾晗，站直身子行了一礼，随即道：“方才看守山门的林师弟派人来报，开阳宫宫主率座下数名弟子前来拜会了。”

　　韶景微怔，楚玉锦找上门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先前说俞斐身体不适，她心中担忧，离开仙盟不过半日就前来探望了。可若真是慈母思儿心切，又怎会十年间对俞斐不闻不问，任由他在茫茫尘世间自生自灭呢？

　　韶景闭上眼，在脑中仔细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小说剧情，却并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关于楚玉锦来玉衡宫的剧情文字。

　　也就是说，这是第二次出现不属于小说剧情的内容了。

　　加上顾晗突然出关，他可以十分确定，自己的存在的确会影响剧情的走向。

　　韶景忍不住想，如果蝴蝶效应的影响越来越大，那是不是意味着结局也会有所改变？他不会死于逢魔之时，俞斐也不会因他入魔……不，俞斐此刻已然有了欲念，体内的魔力也在日渐增长，如果自己不能及时将这股欲念扼杀在摇篮之中，那就只能以此为媒介，引导俞斐走向正途。

　　虽然在引导过程中会有一些得与失，但与身家性命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顾晗见韶景沉默不语，不禁有些疑惑，抬头看向俞斐：“你叫……叫俞斐是吧?”

　　俞斐点头，“是的，师祖。”

　　顾晗挠了挠头，把原本松散的发髻被弄得更加杂乱，“开阳宫现在的宫主是谁，楚厉？他来干什么？”

　　“楚老宫主已于三年前仙逝了，如今在任的是他的亲生女儿，楚玉锦。”

　　心中主意已定，韶景不过多解释，抬手搭在俞斐的肩膀上，借力站起身来。

　　“徒弟有事需即刻处理，便不打扰师父清净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竹楼，俞斐也紧随其后离开。

　　顾晗欲言又止，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逐渐消失在林荫小道的拐角。他犹豫再三，终是起身追了上去。

　　“既然来了客人，我也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