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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将你碾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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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在纯金鸟笼之中,动弹不得的青年人气息微弱,被冷汗打湿黏连在脸侧的黑发略微起伏,像海水之中轻轻飘摇的游鱼的尾鳍或者乌鸦被雨水浸湿的羽翼。
口枷内鬼之始祖的血液摇曳,经久不散的腥甜气息把尖锐的饥饿扩散着涂抹开来。早就死去的痛觉是从龟裂土地中刨出来的纠葛缠绕的根茎,残存的意识被烧沸,剧毒把淡薄的求生欲一点点碾碎。
黑发垂落的鬼女把烛火吹熄。
那位大人将掳回的鬼杀队水柱囚禁在此,却并没有赐下象征着强大和永生的尊贵之血。被绳索和牢笼束缚着的少年人气息奄奄几乎濒死,粗糙处理的伤口支离破碎地流出血和肉。是再诱人不过的、味道绝佳的美味食物。
她惯用来拨弄琴弦的修长手指像植物的根茎,尖锐的指甲轻轻地划过金色的笼杆,留下蜿蜒着流淌下来的、细密的痕迹。
鬼女的唇角微微翘起,美妙的弧度恍惚得像触碰就会碎裂的泡沫。她干渴的口腔和唇舌好像已经满溢着血肉的甘美与鲜甜,轻飘飘的絮语声漂浮在耳边,诱惑着缄默的上弦鬼女撕裂华美却虚伪的鸟笼,把餐盘之上只等待着被切割撕裂的美味吞吃殆尽。
她几乎要伸出手。
她即将要伸出手。
那双氤氲淋漓的眼尾像滑过天穹的流星,海蓝色的濒死的眼睛里滚了一圈湿漉漉的灰与土。
他太脆弱了。
鸣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也许不再是支柱的柱。
他脆弱到即使鸣女不曾是鸣女时都能轻松地用满是琴茧的手指撕裂这片蔚蓝的海。在永生的强大的鬼面前,人类是如此脆弱如此渺小又如此可笑。
简直就像是当年在丑陋的男人面前,只能瑟缩着保护住用来弹琴的手的、懦弱而锈迹斑斑的自己。
她那点莫名其妙燃起的欲念在一瞬间就掩去,此处如此寂寥,人与鬼之间的巨大空隙却好像那么喧嚣。
鸣女垂落的额发挡住她艳色的眼瞳。
拥有着那至高无上的伟力的大人的笑声……轻飘飘地在她耳边响起来。
“做的不错。”
“乖孩子。”
冷汗滚落着碎了一地,她低下眼眸,不去看笼子里那苍白而一息尚存的人类。
鬼杀队。
蝶屋之中。
蝴蝶香奈惠半靠在轮椅上,动作轻柔地为红着脸伸出手臂的灶门炭治郎更换绷带。
纱布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成大片的铁锈色,药物与血液的味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而轮椅上苍白的蝴蝶并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温柔,平静,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像瀑布那样坠落,灶门炭治郎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并不是非常纤细的手指带着崭新的纱布穿梭,那双手上长久的茧已经像蝉褪去外壳一般剥落,指节上层层叠叠的细纹却像是浸透了日出之前冷意的、寂寂的星。
少年人红色的瞳眸微不可察地紧缩了一瞬。
蝶屋里的交谈声并不吵闹。一切似乎都平和都正好,远和近都停滞,天和地不喧嚣。可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垂落的黑发似乎不该是这样顺滑的,看起来应该冷硬、蓬松,像是冬季山谷之中的雾凇,触碰到时却并不会刺伤他粗糙的手指。或许是堆叠着的云,冰凉的,带着草木和松香。
灶门炭治郎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疼痛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逼仄的窒息感细细密密地顺着手腕一点点攀附进血肉,他茫然又痛苦地想,那是谁呢。
那个人应该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
不是香奈惠小姐那样浅淡而澄澈的紫,不是圆润慈悲的鹿。应当狭长又锋利,眼头内收而眼尾蜿蜒,瞳眸的颜色像是最冰冷的雪底下那层厚实的冰。
该是谁有这样一双眼睛?
滚烫的茫然把他整个人都烤化了。
那个人对他来说应该是如此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好了哦,炭治郎君?”
温柔的声音击穿了脑海之中不成章法的妄语。
而沉淀的红对上浅淡的紫。
灶门炭治郎像被炉上的橘子那样被一瓣瓣剥开来,纷杂混乱而无法被记住的片段像呕吐那样哗啦啦地奔涌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蝴蝶香奈惠,开口问她。
“您还记得另一位水柱富冈先生,他上一次出现在哪里吗?”
……
一片死寂。
“诶,富冈先生……?”
蝴蝶香奈惠茫然地望向年少的同僚,在对方瞳孔深处察觉到同样冰冷而熄灭的余烬。
沉寂如同深渊寂冷的庄园之中。
鸣女悄无声息化作一摊涌动的血肉,渗进墙壁、地板和每一处缝隙。
掌握着她头顶悬而未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鬼王饶有兴致地看着无人在意的水柱,对方细碎的黑发被汗濡湿黏连在脸上,重伤与久病让他变得苍白虚弱奄奄一息,但在那张骨相绝伦的面容上,即使冷汗密布也像是该被奉上高台的精美瓷器。
鬼舞辻无惨厌弃一切虚弱的、破碎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的东西,他的肉身曾经游走在死灭的边缘,但他成就了不老不死的伟业与奇迹。而面前的这个人类仅凭这样一具脆弱的身体就折损了他的手牌、他的造物、他的上弦二与上弦三。
但没有关系。
他俯下身来掐住水柱的下巴,湿淋淋的触感好像一同晕上尖锐的红色瞳眸,变作一团黏腻浮动的赤雾。玻璃容器里血液狂风骤雨般飘摇,鬼王尖锐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人类的血与肉,他拨弄着温热的伤口,记忆与分开的肉壁互相触及又分离,支离破碎尘埃满地,装满了鬼舞辻无惨难以理解的所谓人类的意志和勇气。
多么稀奇呢。
他漠然地舔舐掉自己指尖上滚落的血液,苍白的水柱明明已经濒死,却依旧像是树木的根基。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涣散失焦,淡薄的生机摇曳着哀叫,一地无人在意也无法滋养的残灰里绝望的火苗。
鬼舞辻咀嚼着不成章法的记忆,指尖如刀割开麻绳与锁链,他掐握着水柱已经无法动弹的手臂,像解剖人类、兔子或者白鼠那样,依循着富冈的记忆,去看他镂刻在手臂上的痕迹。
可那并不是鬼舞辻无惨所预料的……关于鬼杀队如何剿灭他的计划,或者是产屋敷一族隐匿的总部。
苍白的手臂上只有纵横交错着层层叠叠的伤疤,棕褐色的刀痕把纯白的雪地切分成龟裂的土地、坠落的雨滴。依稀能看见浅淡的字迹曾残存的轮廓,但即使是最擅长修补的匠人来分辨,也看不出来那是指向何处的话语。
就好像是他凭借本能刻印下一切,却预期到自己有可能落入敌人的掌心,于是鲜血淋漓地抹消掉一切重要和不重要的东西。
富冈义勇。
鬼王面无表情地扼住细瘦的脖颈。
富冈义勇。
因为窒息而生理性涌出的泪水在那片死寂的海里漫起浪潮,他真的几乎死去,火辣的烧灼感爬上喉咙爬上眼球。而后幻觉一点点消解——他早就不会痛了,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还害怕什么呢?
恶鬼吃人不吐骨头。
左右不过是空刀鞘多了一具。
鬼舞辻无惨看着他逐渐涨红的皮肤和满溢的泪,像甩开破布娃娃一样,高定皮鞋的足尖碾上一地歌舞升平的假象。
“我饶你一命,是因为我要送你去最深的绝望。义勇。”
惨白的鬼手松开脖颈,淤青紫红和棕褐色晕在皮肤上。富冈虚虚咬住口枷,干涩的唇黏连在玻璃制品上,烙印水淋淋的月亮。
即使能够提取出的记忆是那样少,也足够鬼舞辻无惨察觉到那意味鲜明的讯号。
灶门炭治郎、灶门祢豆子……还有一切的根源,产屋敷。
他握了握拳心,像握住生与死之间虚无缥缈的边界。
他一定会赢的。
他总是会赢,不是吗?
独臂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走,被撕扯下的臂膀早就无处可寻。粗糙不平的创面上流动的血肉起伏着,暴露那双涣散的眼眸里濒死的湖。
身上的和服沉甸甸地坠下来,浸饱了血。
身后嗅着甘美的血肉味道追来的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恶劣地逗弄着接下来的盘中美餐。
连下弦都无法触及的鬼却敏锐地嗅闻到面前少女身上、若隐若现的……那位大人的血液的味道。
她没有变成鬼,那么很好。
只要吃掉她就会变得更强。
恶鬼舔舐着獠牙,猩红的唇色间垂涎和食欲黏连。
“不可以伤害她——!”
身披白色羽织的身影坚定地挡在沙代身前,修长的刀刃波浪一般卷曲。
甘露寺蜜璃背对着独臂的少女,她没有看见沙代身上隐没着逐渐消失的眼球。年轻的恋柱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恶鬼的头颅,她谨慎地护住身后的少女,注视着鬼残存的身躯一点点消解,才转身过去打横抱起消瘦的少女。
“你还好吗?”
沙代的唇齿间溢出赤红的血,她声音沙哑,呓语声像水融化在水里。
“富冈先生……被、鬼王带走了……”
她没有意识到甘露寺骤然僵硬的身体,从唇齿和伤口间涌动的血肉带走她宝贵的体温和生命力。
人濒死的时候会沉入走马灯的幻境,她又一次看到悲鸣屿先生了。
先生。先生。
悲鸣屿先生。富冈先生。
一个人牵着她的手,带她在悲悯的神佛注视中长大。另一人救下她的命,告诉她你一定要活下去。
“悲鸣屿……先生……”
她干裂的唇像干涸的鱼的呼吸。
甘露寺已经撕下羽织的一角捆扎上残存的肢体,断面粗糙又淋漓,是被鬼生生撕扯下来的痕迹。
恋柱喘息着,为呓语背后传达出的信息震颤,也为这惨烈的伤势和濒死的少女痛苦。
富冈先生,她几乎没有交集的同僚,也会这样轻飘飘地就死掉吗?
接应的隐带走了气息奄奄的沙代,甘露寺伸手接住鎹鸦,黑色的鸟儿落在她掌心,而少女的声音轻轻。
“请禀告主公大人……已经有了鬼舞辻无惨的踪迹。失踪的水柱富冈义勇先生疑似被鬼王掳走,请求召开柱合会议。”
鎹鸦带着消息振翅离去,坠落的鸟羽被接入掌心,黏连在渗进肌理的、干涸的血迹。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一个小时之后,产屋敷夫妇会收到她传达的讯息,鬼舞辻无惨再度现世对于鬼杀队来说有别样的意义。两个小时之后,这对背负着使命的夫妻会结束密探,产屋敷耀哉也做好了赌上一切的觉悟。三个小时之后,鬼杀队现存的几位支柱将会收到来自主公的传信——关于临时召开的柱合会议。再然后,便是冷硬的、裹挟着碎雪、肉块和汗与泪的消息。
但是这一切都与富冈义勇没有关系。
黑发的鬼王扣住他的脖颈,富冈义勇脖颈上浓艳的淤痕贴上他苍白的掌心,一汪清澈的水里浮沉的艳红金鱼。人的皮肤厚度不过半分,殷红的血液就在这一层用力就可以捅穿的皮肤下、在那比蛛网还要细密的血管奔流着散出温热。
在鸣女血鬼术的召唤下,无限城的形状一点点淹没了死寂的庄园。草木与砖石被分解重组,一切都变成鼎沸之下冷寂的红。站在最高点的鬼王居高临下地钳制着自己的猎物,望着逐渐被召集来的、残存的上弦们。
曾经名为继国严胜,而如今更名为黑死牟的上弦之一沉默着向鬼王行礼致意。
猩红的三双鬼瞳注视着动弹不得的那具尸身——不,他的瞳孔略微紧缩——虽然气息奄奄几乎濒死,体温也很低,但在浓重的血腥气掩盖下,他确实嗅闻到了属于活人的甘美的血肉香气。
“您……”
他抬起头,身处下位的上弦克制地将目光的焦点落在鬼舞辻无惨的足尖而非双眼。
“您要将他……变成鬼吗……?”
鬼舞辻无惨略微歪头,他的心情是几百年来都从未有过的狂喜。象征胜利的神明终于对着恶鬼停下了脚步,鬼舞辻无惨不需要神明的垂怜,他要把神坛之上那露出虚伪悲悯的所谓神明撕扯下来吞吃殆尽。
轻飘飘地忽视了忠心下属的逾矩,鬼舞辻无惨的唇角勾起,苍白的脸上因为极端的喜悦涌上潮红。
“不,黑死牟。”
他轻巧地将富冈压在地面上,早就陷入昏迷的人本应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装饰品,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弯折自己的脊背。那身骨头该死的冷硬,就像一柄刀。
“鬼杀队那群人,在产屋敷的伪善面孔下也跟着变得狂妄又自大,他们自以为自己能斗得过强大的鬼……”
鬼舞辻微笑着,将富冈的头颅重重地踩下。
“可是他们不会赢的。既然这样被留存下来的宝贵生命不足以让他们珍惜,那就都为了我的胜利去死吧。”
“是………”
上弦一恭顺地低垂眉眼,他听见骨骼与血肉摩擦时嘶哑的声音。
鬼杀队之中,气息奄奄的首领倚靠在妻子怀中强撑起身,他的脸颊几乎被紫黑的瘢痕吞吃,但那双眼眸里的光芒没有死灭。
漆黑的鎹鸦尾羽柔顺,鸟儿轻巧地融进阴影之中,而支撑着黑夜宁静的支柱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天音……”
产屋敷耀哉唇齿间满溢血腥气,他的唇舌干涩,血肉干涸。从心脏正中烧起来的那团火噼啪作响着烧起来,把久病的苍白皮肉烧成蜷曲的焦炭。
“那孩子……还好吗?”
他已经虚弱到连说话都像呓语,白发的女人凑近了些,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提到的是那个被恋柱送来的小姑娘。
“蝶屋的隐们为她处理了伤口,那孩子身上有很浓的血鬼术的气息……是鬼舞辻无惨留下的无疑。现在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处在昏迷之中,一直在呼喊着、富冈义勇君的名字。”
“……是这样啊。”
这背后的含义太让人心惊,产屋敷的眼睛里滚了一圈莹润的水光。他珍视的孩子落在极恶的鬼王掌中,活下去的概率也不过寥寥而已。
鬼杀队绝大多数人都饱尝了离别的苦难与血腥,身为柱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可这并不意味着经久漫长又重复着的死亡会让心变得麻木。
可他抬起了头。
家主的熠熠的眸对上房门之外——那里已经聚拢起鬼杀队的支柱、他珍爱的孩子们。
“扶我起来吧,多谢你。”
门外无人交谈,夜色之下的风声猎猎,谱写着献给前仆后继的理想主义者们的颂歌。
年幼的女童们推开门扉,微风裹挟着决战之前的硝烟味道轰进所有人的呼吸里。
鬼杀队最尊敬的当主眼神隐没在夜色里,他声音沙哑,召开了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柱合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