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炼］人间事》青荷乱洒

2、爱与憎2

　　自那之后，兄长见到我脸色便有些奇怪，那时尚且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名为“憎恶”的感情吧。
　　─《爱与憎》残夜白鸟

　　“秀和少爷是天才啊！是天眷之人！”负责教导他们的老先生这样说着，欣慰又兴奋的挥舞手中的书卷。
　　他们的父亲，平宫家主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秀和。
　　那是第一次，他人的目光不再落在秀一的身上，秀一看着被众人围住赞许而茫然无措的弟弟，莫名的生出了些许惆怅。
　　“兄长？”课后，秀和看到兄长有些奇怪的脸色，茫然的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兄长。
　　秀一嘴唇蠕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摇摇头，带着些许熟悉的爱护笑容问：“饿了吗，要不要吃些点心。”
　　秀和瞬间将奇奇怪怪的事情丢在脑后，用力的点头：“嗯！要吃！和兄长一起！”

　　“秀和少爷真是个天才啊。”

　　“听说秀和少爷短短几天便学会了秀一少爷要学习几个月的学业……”

　　“秀和少爷是天才啊，秀一少爷也很厉害，这对兄弟真是了不得啊。”

　　“秀一少爷学得要比秀和少爷慢一点呢……”

　　“没关系，都是兄弟，哥哥比弟弟差一点半点不要紧的。”

　　秀和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心中下意识的觉得恐惧，他想要同兄长诉说，却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兄长了……

　　“秀和，你有着堪称可怕的才能，你能够轻易看破人心，透过复杂的人心窥见真实，你是个天生的政治家！”最后，连父亲都这么对他说着。
　　“可是……”秀和嚅嗫着什么，却被自己的父亲无视了。
　　可是，我不想当政治家呀……

　　自那之后，兄长见到我脸上便有些奇怪。
　　我们二人也没有再一同赏过花吃过点心，因为我被父亲带到他那里亲自教导。

　　秀和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那种情绪，那竟然是一种憎恶，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憎恶。

　　他居住的地方早已不是那个偏僻的小院，而是靠近父亲院子的地方，这里有着更多的仆人，禾子因为年老被辞退，一时之间这偌大的院子竟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随着年龄的增加，秀和与兄长关系早已不再亲密，擦肩而过时只有淡淡的礼貌问候。
　　父亲重视他，也不过是因为他能够给家族带来荣誉。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白天，他冒着严寒坐在廊下喝茶，仆人都被他支走，秀和静静的听着雪花坠落在屋檐的声音。
　　雪下得很大，目之所及皆是霜雪，即使披着厚厚的大衣他也还是感觉到了刺入骨髓的冷。
　　秀和自幼体弱多病，脸色竟是常年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在雪色的映照下几乎要变成透明。
　　他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目光飘渺又虚无，似乎落在了纷飞的雪花上，又似乎落在不知名的虚空中。
　　忽然，秀和苍白的手握着热茶，动作随意又风雅，将这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
　　滚烫的茶水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瞬间化为冰花，绚烂又冰冷，洋洋洒洒的落在秀和身前。
　　他突兀的笑起来，笑容苍白又忧郁。

　　平宫家主，他们的父亲命不久矣。
　　平宫家主其实不算老，至今也才三十多岁，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病了起来。
　　而今日，便是他大限之日。
　　父亲分别呼唤了两个儿子单独说话。
　　秀和跪坐在父亲的床前看着他，面容苍老眼睛浑浊，谁能想到这个人不过而立呢？
　　父亲仔细端详他的脸，似乎透过这张脸想起来什么。
　　“你的母亲，”他突然开口，口中是从未有人对秀和说起过的母亲，“你长得像你母亲，当年云姬，也就是你的母亲，当年可是我们这一带的美人，温柔又美丽，就像是云端的神女。”
　　秀和知道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便安静的听他说：“云姬，时隔多年，她仍是我的挚爱，那时我用尽全力成为了家主，不顾一切去拥抱她，终于得到了神女的垂怜。”

　　“婚后我们二人也恩爱如初，第一年便有了秀一，但是云姬像你一样体弱多病，生下来秀一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我们也从未想过再要一个孩子，秀一秀一，意思就是唯一的孩子。”
　　即使是别人听来有些过分凉薄的话语，秀和也是面不改色，安静的听他说话。

　　“但是，一次意外，云姬又怀孕了，也就是你，我原本是想让她打掉你，但是云姬太温柔了，她说这也是一个生命，她舍不得。”
　　“但是以她那样的身体怎么能坚持住呢。”父亲眼睛逐渐迷离，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情景。
　　“果不其然，即使请了接生技术最高超的医生，她也还是难产了……”
　　突然，他像是回光返照般用力攥住秀和的手臂，语气中透露出惊人的憎恨：“我恨你，恨你害死了我的挚爱，恨你让我失去了她！”
　　苍白的手臂被抓出了血痕，秀和也还是静静的看着他。
　　父亲的语气忽然又低沉下去：“你太像云姬了，如出一辙的美好相貌，同样通透又灵秀的才华，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在你身上汲取到了几分勇气，你毕竟是我和云姬的孩子，秀和。”
　　“我对你也还是有几分爱意，这样太煎熬了，对你害死云姬的憎恨与父亲对亲子的慈爱夜夜折磨着我，我给你安全优渥的成长环境，却不想看见你。”
　　“因为些许愧疚，我又放任了秀一对你的亲近。”
　　“你们小时候感情真的很好，那时我有几分欣慰，毕竟是云姬的孩子。”
　　“但是世人总是难以接受天才与自身的对比，更何况秀一也同样的一个优秀又高傲的人。”
　　“我梦见了云姬，梦见她对我发火哩，”这个面容苍老的人竟然温柔的笑起来，秀和从这笑中隐隐看出几分这个人年轻时的俊朗神气。
　　“云姬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们，竟然让本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弟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
　　“我已经和秀一说了，等我的丧礼过后，你便离开这里吧，我会让人送你去东京，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他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死亡袭来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是用尽此生温柔，牵着幼子的手喃喃：“我这一生，最亏欠的就是云姬，还有你……”
　　有水滴落在那双无力滑落的手上，秀和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才发现落泪的人竟然是自己……
　　巨大的悲痛还没有来得及裹挟他，忽然屋子里就多了许多人，他的兄长，父亲的亲信，家里的仆人。
　　父亲的亲信说以后他就是平宫家主了，父亲将一切都托付给了他，他不能对不起死去的父亲……
　　秀和扯扯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屋顶却突然破开了一个大洞，天光从这缝隙中透过，映入他的眼中。
　　那是一张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脸，深蓝到近乎黑色的长发扎成一小束，头顶却又几撮不安分的呆毛，氤氲的蓝色眼眸……
　　“按照剧情设定，这里应该是秀和摆脱所有的痛苦离开这里，去寻找他的自由。”那个人手上乍然出现一把太刀，“想要将本应翱翔于天际的白鸟束缚吗，真是恶劣啊。”
　　“可不能让老夫的弟子在这样的地方腐烂啊。”那是月色美的让人难以忘怀的晚上，如同神明般出现的人。
　　“潜书者！”屋子里的人忽然发生了变化，如同寄生于人体的怪物般撕裂了披着的人皮，人皮之下是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夏目漱石和芥川龙之介对付起侵蚀者，身手凌厉得让人赞叹。秀和又看到了他的兄长，燃烧着血与火的屋子里，兄弟二人遥遥而望相对无言。
　　“……我是爱过你的，秀和……不，白鸟，我的弟弟，”兄长沉默许久，“那时你柔弱又无助，只是紧紧依靠着我，我其实很开心，你是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一直到后来，你的才华终于显露于世，我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卑劣的人，竟然会嫉妒弟弟的才能，我以为你会与我争夺家主的位置，处处提防着你，却没想到，心里有鬼的人看别人也是鬼。”
　　“你离开之后，我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这些年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你在外面看来也过得很好，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大作家……”兄长说了很多，到最后，他又沉默了好一会。
　　“我爱过你，也曾恨过你，但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自由了，白鸟。”
　　最后他的兄长用力推了他一把，白鸟踉跄着要被推倒。
　　早已处理完侵蚀者的师徒二人上去扶住他，白鸟回头望去，所有的一切已经消逝，没有了父亲的身影，没有了兄长的身影，周围是一片纯白。
　　他有些惆怅，抽离视线看向了扶住自己的人，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在二人如出一辙的温柔目光下，白鸟抿出感慨又温柔的微笑：“好久不见，夏目老师，龙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