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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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很晚了，但在城市里，天空即使在夜色最浓重的时候也微微泛着光。
她下了出租车，进入自家小区，并没有几个窗口亮着灯，路灯很负责，将回家的路照亮。
她很高兴，这个项目忙了好多天，总是回家很晚，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甚至情不自禁哼起了歌，电梯光洁的不锈钢面模模糊糊映出她的身影。
哼着小曲的她盯着电梯门出神。小曲忽然停下了，她环视一圈，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电梯面上映出的另一个身影是谁呢？
“叮咚”
正全神贯注思考的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进了电梯摁下楼层和关门键。电梯门正缓缓关上，却又突然开了。是故障么？她想，大概是吧？
再次摁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上。不锈钢面再次映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她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坐在长凳上回消息。大家都很高兴呢，她快乐地想，群里有人提出明天晚上出来聚餐，她笑起来，发了个同意上去。
五层很快到了，电梯门随之打开，她走出去，站在电梯口继续发消息。漆黑的走廊被电梯厢中发出的光照亮一小片。映在瓷砖上的长方形的光亮慢慢变瘦到一半，又变胖，再次慢慢变瘦直至消失不见。
楼道恢复漆黑，她跺了一下脚，声控灯亮起来，带着笑意打开504的房门，将包包放在玄关，换下穿了一天的高跟鞋，去放水洗澡。
累了一天，她急需放松一下自己。
将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全部扔进全自动洗衣机，在等待放洗澡水放好的间隙，她在洗手池里洗头，正当泡沫糊了满头闭眼弯腰准备冲掉时，突然感觉背后发凉，寒意一股脑地顺着尾椎骨窜上来。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仿佛看错了般，为什么自己的腿后面多了一双腿呢……她连忙闭上眼睛抹了把脸怀疑是自己没休息好造成的幻觉，再去看——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笑起来。
果然是加班太多了呀，都出现幻觉了，她埋怨中带着一点愉悦地想，决定明天就跟同事吐槽这件事。
等洗完澡出来，衣服已经洗好了，她将它们搭在阳台上，此时已经凌晨一点了，衣服被夜风吹得鼓了起来，涨得像有人穿着衣服挂在上面一样。
她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她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床边。那个人只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看不太出来是什么颜色，那个人明明垂着头盯着她，她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她惊恐地坐起来，而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并无动作。她想要拿起床边的棒球棍，棒球棍却突然出现在了那个人手上！
她惊恐万分，拿起枕头想要防御，那个人抬起垂下的头，两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起来的她……那双眼睛里居然带着满满的悲悯。
她望着那浓厚的悲悯失了神，紧接着棒球棍狠狠敲下——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是噩梦啊，她摸了摸脑袋庆幸地想，还好是噩梦啊，不然头都被开瓢了。
阳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她想，应该是风吧……呀！可不要让风把刚洗好的衣裳吹到地上了才好！这么多浅色衣服呢！
急忙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走到阳台前一把拉开玻璃门的帘子，然而，迎接她的却不是一地的衣服。
是一双双的腿。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向上看，白皙的皮肤，长长的指甲，白色的衬衫——她的衬衫！挂在衣撑上的人低下头与她对视，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单薄瘦小的身影。她瞳孔骤缩，连尖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泪就落了满面，声音卡在喉咙里变了形，只零零碎碎逃出去几声。
那分明是她的脸。
甚至连腿上的痣都和她一样。
此时其他的“她”纷纷发觉了她的出现，她们开始剧烈地晃动衣架，挂衣服的衣撑却让她们不得不被挂在半空，此刻她们的剧烈挣扎使晾衣服的杆子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声。
这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要落下来了。
已经有“人”落下来了。
她们会杀了自己么？
她仍保持着拉开窗帘的姿势站在玻璃门外。
满心都是惊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些“人”开始撞门了。
门被撞的砰砰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一地。
她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听到撞门的声音忙把玻璃门锁上，却突然想起客厅的玻璃门没有关——阳台是通的，也就是说这些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可以通过客厅的门进到房间里来！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丝质的睡衣黏在肌肤上，让人一阵阵发寒。拎了放在床边的棒球棍——独居女性总要备些防身武器，她包里还有防狼喷雾呢——她推开卧室门进入客厅，一巴掌拍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使得客厅的景象一览无余。
来晚了。
已经有两个“人”进来了。
那个“人”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毛衣，拥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一双血红的眼睛。明明省吃俭用一个月才买下来，如今却穿到了这种怪物身上。
她咬咬牙，一棍子给其中一个她的脑袋开了瓢，随即不管不顾地冲到阳台前拼命关上玻璃门，又一棍子将另一个她捅穿了腹部，然而并没有血流出来。
真奇怪啊，真是个操蛋的夜晚，一切的奇怪都显得不奇怪了。
她脱力般瘫在了沙发上，手里却依旧死死地攥着棒球棍，手握处的金属已经微微发热了。
阳台上的她们又开始撞客厅的玻璃门，而卧室传来的撞门声越来越大……砰！
玻璃大概是碎了一地。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准备逃离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家。
连怨天尤人的时间都没有。
客厅玻璃门外的“人”开始向卧室那边走了，她们的红眼睛在微亮的夜幕下闪闪发光。
只剩下一个“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撞向阳台的玻璃门。
而刚刚被捅穿腹部的“人”又颤颤巍巍站起来了。
她突然想哭，她觉得浑身无力。
她站在这，握着棒球棍，遍体生寒。
她好累。
明明是一个难得的假期。
可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得活命。
再次将那个“人”打倒，她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冲向玄关，斜后方卧室门口已经有“人”出现了。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她慢慢朝她走过来，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在流泪，有的一脸的怒不可遏。
她们看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她微微失神，这是为什么呢？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呢？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么？
这个家，这么熟悉，这么陌生。
发呆浪费了她太多时间，等她打开门时那些“她”已经快要到她身后了。她冲出门，正要关门，一只手却从门后伸出来，大力地推开了门！
她要崩溃了。
她连等电梯的时间都没有，门开着，她们就要抓住她了！一棍子将离她最近的“人”抡倒，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楼梯间，拼命地向下逃窜。
没有再见到“她”了，没有了。
她站在单元楼下向上看，自家阳台上还有几个“人”挂在晾衣杆上摇晃。
不能回去。
出来的时候极其匆忙，没有手机，钱包，她甚至连鞋都没穿。
脚已经磨破了，甚至扎进去几片碎玻璃，脚踩在地面上，留下血迹。
该去哪儿啊。
能去哪儿啊。
她蹲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好不容易放假了啊，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了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逼得她连家都回不去……
夜风很凉，一层丝质睡衣有些单薄了 ，汗湿的后背被风吹得寒毛直竖。
她纠结了很久，最后去了跟自己隔了几栋楼的同事家。
本就不熟，再擅自打扰别人很不好的，可是如今她根本就没有地方能去啊……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蹲在那里，抱着腿埋着头，棒球棍就搁在她旁边，像守护者一样。她默默流泪，不时哽咽几声，并未发现电梯门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明明空无一人的地方。
高身影弯下腰，越来越矮，像是要一头扎进低身影的身体里。
电梯门上只剩下一个身影矮矮的在那里，微微颤抖。
电梯到了，这次电梯并没有一开一合地出故障，她坐在长凳上垂着头。
今天晚上发生了好多事。
什么也没有拿，也不知道同事在不在家。
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跺了跺脚，开始敲同事家的门。
声控灯灭了又亮。
同事想来是睡得很香，她只能抱着腿坐在同事门口的软垫上。
打开门时同事很惊讶，并没有想到大清早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她。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像一个流浪汉一样。
同事叫醒她后请她进去并为她做了粥，她感激流涕，一边喝粥给同事讲了她凌晨的经历，同事唏嘘不已并万分同情地收留了她。
同事唏嘘不已的语气好假，对我的同情倒是多一点，她想，可是她对我好好。
中午十二点，她们一同来到她家，外面太阳这么大这么晒，应该能镇压住某些东西……吧。
坐电梯时，电梯门不再一开一合，门也不再倒映多出的影子。
504的房门大敞着，衣服衣撑到处都是，甚至楼梯口也有。卧房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地。同事评论说，如同遭遇了一场劫难。
她垂下眼想，就是遭遇了一场劫难。
阳光正好，带着暖意照到她身上。如果不是看到破碎的玻璃门和散落一地浅色衣裳，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今天依旧可以快快乐乐地过假期，就好像昨晚只是她噩梦一场。
查了家里的摄像头，结果只显示她一个人如同被魇住了一般拉开窗帘，在玻璃窗前愣了一会儿，锁上门，回到床边拿起了棒球棍，没有丝毫犹豫地来到客厅。
客厅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关，已经有两件衣服被吹进来了，奇怪的是那些衣服浮在半空，像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它们一样。
她一个人挥舞棒球棍，先对着其中一件衣服抡了一下又冲到客厅阳台的玻璃门前，狠狠地将门关上。她转过身，捅了另一件衣服一下，慢慢瘫软在沙发上。没过多久又如同收到什么刺激一样弹起来，却只是站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自己。
明明真的发生了啊……为什么……监控里显示的……这么不一样呢？
她和同事身后是不是还有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呢？
她们是不是还在呢？
监控里的她已经冲到了玄关，有好几件衣服从大敞的卧室门飞了出来，清一色的浅色系。
她打开门，衣服已经冲到了她身后，在她关门时卡住了门缝。
原来是这样啊……
同事摸摸她的头，安慰她说：“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做噩梦啦，又神志不清地把噩梦和现实搞混了。”
她微微失神，是噩梦……吗？
大概是噩梦……吧。
“绝对是噩梦啦！”同事安慰她。
那就是噩梦吧。
同事帮她一起收拾了家里，又通知了物业来安玻璃门，她放下始终悬在喉咙口的心，满怀感激地请同事吃饭。
挺和睦的，她想，应该就是噩梦吧。
吃完饭回家已经九点了，小区里随处可见的人群，还有聚众跳广场舞的大妈。
真好啊。
站在电梯口，她没再看见有两个身影，莫名就松了口气。电梯也没再故障般地开开合合。
越来越好了。
满轿厢里都萦绕着她的快乐。
那个人又站在她的床边低下头看着她，她不再害怕了，这就是一个梦，她愉悦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结果床那边也有一个人站着。
？？？
她满心疑惑，情不自禁坐了起来，却看到自己床边围了一圈人。
他们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每张脸都有不同的表情。
她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这噩梦好真实。
她准备躺下继续睡，在缓缓躺下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她再次吃惊地坐起来，却直直地穿过了身体！
？？？发生什么了啊？！她站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满心的惊恐。
她回不去了么？！
她的身体本在她离开后呆愣在原地，此刻却突然动了起来，胳膊缓缓抬起，向后捋了一把头发，朝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围在床边的“她”一个一个跳上床，依葫芦画瓢般地坐下去。
床边只剩她一个“人”了。
床上的“她”朝站在地上的她笑，开了口依旧是她的声音，她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啦。”
带着满腔的喜悦。
第二天早，她看着同事关心“她”，而“她”笑眯眯地说：“谢谢白姐，我昨晚睡得很好呢。”同事欣慰地笑了笑：“瞧我说的对吧？就是做噩梦做得啦！”“是呀，噩梦怪吓人的。前天晚上可真吓死我啦。”“她”做作地睁大眼睛抚了抚胸口和同事一起笑起来。
已经过了一年了，她看着“她”生活，有时候跟着“她”晃。
所有人都看不到她，大家都和“她”做好朋友。
她嫉妒得发疯。
“她”却笑眯眯地安慰她：“你就当这是场噩梦吧。”她狠狠地瞪着“她”，怨恨地开口：“世界上哪有这么长的噩梦。”“她”依旧笑眯眯地：“梦是没办法以时间论的，睡了十分钟也能梦到一辈子呀。”
好像是这个道理喔。久而久之她被“她”洗了脑，她也渐渐地记不住东西，最后满心都是：这只是噩梦而已，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她也习惯了跟在“她”身边，看“她”谈笑风生，看“她”慢慢变老，看“她”的成就做得越来越大。
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这个噩梦好长。
好像也不算噩梦吧？“她”像姐姐一样呢……
就算是姐姐所谓的噩梦，好像醒不醒啦都无所谓呀，做人有什么好的呢？姐姐一天天就过得好累。
她们家还养了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呢，她还能跟狗狗玩，多好。
噩梦也没关系呀，醒不醒来都无所谓，现在过得很幸福呀。当她这么和姐姐说的时候，姐姐的笑意浓稠得化不开，“嗯，你这样想也不错，反正和姐姐和豆丁一起玩一起生活不挺好。”
“是呀，”她坐在萨摩耶身上抚了抚雪白的毛，“你和豆丁这么好，我可舍不得离开你们。”
“噩梦什么的，就永远不要醒来好啦！”她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
“她”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