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何子濯

2、第二章

　　陈星当天就回到了出租屋，跟楼下的房东阿姨打过招呼后，回住处倒头就睡；也许是着凉感冒，也许是旅途奔波，陈星这天睡的格外的沉，天亮了也无知无觉。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呀！”被吵醒的陈星带着怒气喊道。
　　“咚咚咚”
　　敲门的人不依不饶。
　　“啧。”陈星的头还有点重，但是还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去给这位不速之客开了门。
　　门外是叉着腰的房东阿姨。
　　“我说小星，你不上班了？”房东阿姨头上虽然没有卷发的夹子，但是从某种角度看起来，格外的像包租婆。
　　“阿姨！”陈星一看门外的人是房东阿姨，怒气顿时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清梦被打扰的不满。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再去睡，怎么不去上班了？”房东阿姨不吃这一套。
　　“被开除了嘛。”陈星在房东阿姨面前，根本无法伪装情绪和性格，识人经验丰富的房东阿姨，比谁都清楚，陈星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我说了几次了？你就是不听，我让你记得早点把你的工作做完，别一直拖，你就是不听。”房东阿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情况，说辞都准备好了。
　　“嘘，”陈星做出了噤声的手势，“阿姨等我睡醒再唠叨我吧。”
　　房东阿姨翻个了白眼，不耐烦地挥手。
　　“回去睡吧回去睡吧，中午起来不想做饭下楼来我这里吃饭。”
　　陈星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马上说道：“阿姨再见。”
　　房东阿姨敷衍地点着头，瞅了一眼陈星的脚丫子，转身就走。
　　陈星目送阿姨下楼后，回卧室拉上了窗帘，继续睡觉。

　　房东阿姨一直都很照顾陈星，这件事陈星自己也知道。他想，没有几个房东会动不动不收房租，动不动上门送饭，动不动帮忙打扫卫生，动不动还会送一些别人送她的水果零食。
　　刚到这里租房的时候，陈星就听别的租户提起，房东阿姨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打拼到中年，事业正值上升期的时候，出了车祸，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妻子、尚年幼的儿子和这几套房子，而好事总是不会连续发生，坏事反而接连不断，唯一的儿子长大之后，当上了一名刑警，却也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公殉职。送走了丈夫之后，接下来离开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儿子，只留下自己，孤身一人。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陈星时常想到这句话。
　　他觉得其实也许房东阿姨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而他自己也愿意将房东太太视为亲人，毕竟离开家乡之后，收到最多照顾的，就是房东阿姨。
　　每天忙碌的房东阿姨，在傍晚却会准时的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陈星下班之后来敲门，然后说一句，
　　阿姨我回来了。
　　房东阿姨并不太清楚陈星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孩子，总是眼神中流露出寂寞的目光，这目光她见过，就是在儿子去世后，每天的她的眼神。
　　所以不管是出于母爱也好，出于同情也好，房东阿姨并不介意多照顾陈星一点。
　　人活着是很孤独的，为何不能多互相关心一点？
　　房东阿姨这么想。

　　陈星再次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了，难得睡了这么久，身上都有点酸痛了。
　　伸了个懒腰之后，陈星趿拉着拖鞋去洗漱，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疲惫了许多，或者说，从两年前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在下滑。如果说人是一个气球，白天的活动是出气，晚上的休息是打气的话，陈星就应该是在出气和打气的同时，某个角落在慢慢地漏气，虽然很少很慢，但是时间久了，便肉眼可见。
　　陈星摸了摸又重新钻出来的胡茬，叹了口气，决定在刷牙之前，先把这讨厌的胡茬剃掉。
　　说起来那老板还真的是讨厌人。
　　陈星想。
　　明明是客户的问题，一直在挑刺，鸡蛋里挑骨头的那种挑刺，好不容易做到勉强满意了，到头来又反咬一口，对主管说自己态度太差、业务能力太差，不适合这个岗位。
　　第二天就被劝退了，给了一个月工资意思一下，就调来了新的员工顶替陈星。
　　“啊。”
　　只顾着生气，不小心又把下巴冒出的痘痘刮破了。
　　血沿着下巴滴到水池里，安静的浴室里，只有血珠滴到水池里的声音。
　　陈星刚准备抹掉脸上的血迹，却恍惚间听到了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冰冷的仪器发出的“嘀、嘀、嘀”的声音。
　　瞳孔慢慢扩散开来，目光也渐渐失焦。
　　妈妈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孤独吗？
　　陈星低声说道。
　　“呜。”陈星头突然痛了一下，神经彷佛要跳出来一般，狠狠地挣扎了一下。
　　陈星把剃须刀放到了洗手池旁，伸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
　　“好痛好痛，”陈星揉着自己的头顶，“最近怎么越来越容易头疼，睡不够吗？”
　　先去找房东阿姨要点吃的吧。
　　陈星随便披了件衣服，瑟缩着出了门，去楼下阿姨那里。

　　“你昨天去哪了？回来那么晚？”
　　阿姨一边端过来热过的鸡汤，一边问道。
　　“回家了一趟。”陈星还是打着冷战，他觉得阿姨这里好冷。
　　阿姨看到陈星还在发抖的样子，打开了空调。
　　“很久没开过了，我自己也不想开，家里也没其他人。”阿姨说道。
　　陈星很聪明的没去问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只是颤抖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气腾腾鸡汤。
　　一口鸡汤下去，陈星觉得暖和多了，他发现阿姨炖的鸡汤里面，也会放红枣枸杞，他的妈妈炖鸡汤的时候，也喜欢放这些东西。
　　“别烫着了。”房东阿姨坐到了饭桌对面，看着陈星尝都不尝就喝了一大口，生怕他被烫到。
　　“没事，嘿嘿，”几口鸡汤下肚，陈星暖和多了，他把勺子含在嘴里，穿着原本披在身上的大衣，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阿姨。”
　　房东阿姨突然笑了起来，眼角上扬，鬓间的头发垂落下来，又被轻轻挽了上去。
　　陈星只顾着喝汤，并没有注意到阿姨的表情变化。
　　他只觉得这样的鸡汤，他已经很久没喝过了，以前的他还不懂为什么父母做的饭那么难吃，还有人会天天想家，在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好喝的不是鸡汤，是鸡汤炖煮过程中，被融入的人的感情，关爱、牵挂和思念。
　　没有流泪，但是陈星就是想揉一下眼睛，他觉得眼角痒痒的。
　　房东阿姨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陈星：“我给你介绍一个工作吧，工资不高，但是你可以先做着，等你找到了新工作，随时可以离开。”
　　“？”陈星嘴里还叼着一根鸡骨头。
　　“楼下超市在招理货员，不是很忙，一个月三千多，跟你之前的工作比起来是少了点，但是眼下不是也没更好的工作嘛，你先做着，这几个月的房租就先算了，等你找到新工作再说。”
　　陈星呆呆地看着房东阿姨。
　　阿姨以为陈星不满意，就偷偷清了清嗓子，准备故作严肃地教育陈星几句。
　　陈星连忙抽掉嘴里的骨头，笑着说：“哪有，谢谢阿姨。”
　　阿姨松了一口气，说：“先把汤喝完吧。”
　　陈星惊讶的倒不是工作太差，而是阿姨对他的照顾，让他受宠若惊，虽然平时也多多受了阿姨的照顾，但是这次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阿姨。
　　吃饱喝足之后，陈星乖巧地端走了碗筷，自己去厨房洗碗，他发现厨房的碗，依旧是三人份的数量，如果是一个人吃的话，完全没必要把这么多碗都摆出来。
　　有机会的话，我真希望我也能为阿姨做些什么。
　　陈星心里暗道。
　　放好碗筷之后，陈星甩了甩手，看到阿姨已经收拾好了饭桌，便问：“阿姨，我什么时候去上班。”
　　“不急，明天去吧，明天你过去报一下你的名字，就有人会带你过去开始工作的。”
　　“好，还是谢谢阿姨了。”
　　房东阿姨愣了一下，低声说道：“能帮上别人的忙，我这个老太太也算有点用了。”
　　“阿姨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你下次别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男生回来。”
　　“好，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