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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冤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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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和杨志还从未有这样狼狈的时候,长跪着已是难受了,内里更受尽熬煎,只是长吁短叹不住。
死到临头,两人也不是没话交待,只是这样尴尬的形景,又有旁人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蔡安和耿周又如何敢则一声?一室之内,都苦不堪言,如此焦着等待又难受,想到呼延通回来,心里又惶惧。
呼延灼悔不当初。自己做下不是,死不足惜。只是这满腔抱负,凌云壮志,一旦抛却,如何甘心?
况且还负累了杨志。
随即又想到,杨志与自己不同,虽蒙养育之恩,他的性命到底不是爹爹给的。只盼爹爹念在他还承续杨家香火,饶过杨志,侍奉爹娘以终天年罢。
杨志噙着两眼泪,心道:我为人两世,若指摘我犯了一个“淫”字,虽无言可对,到底还自以为问心无愧;
若说有罪,也自认罪过非轻,为首的便是失了一个“孝”字。大恩不报,反做下不是,玷污父母姓字,真愧为人了。
如今既闹出来,呼延灼毕竟是亲骨血,终究没事的;我就偿一命,也无怨。
只是有一样,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千万别赶了我去。我已认定爹爹是亲父,难道还注定做孤魂野鬼么?要赶我就万难从命,如此必定要打,打死我倒干净。
两人都这样胡思乱想,想得透彻了,离呼延通转来还早,只得继续干熬着。
他们直等了几个时辰,肚里又饥,膝盖又疼。呼延灼跪的是硬砖地,硌得无可奈何。杨志虽然赤身,跪的倒是床铺,要好得多,他还不足,隔一会便歪着倒着。
蔡安守着门,也不敢出去给他两个取些汤水,也不忍盯着呼杨看,只时不时地瞥上一眼。
杨志在床帐里说是有遮盖,这帐子却是冰纱的,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他一会从被子里寻出小衣来穿上,一会又蜷着身子躺下了。
蔡安暗忖道:“倒没看错他,这小哥哥天性便是有些轻佻的。也不是不成器,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一点不像呼延家的人。
但他又不是无心肝,只是这种小孩子的举止,平日也招人疼,也招人怨。”自叹一回。
这件事是蔡安首告,却没料到呼杨两个心里已经自己问成死罪了。蔡安的本意原是为救他们。
呼杨二人做孩儿的日子长,惧怕严父惯了,两辈子里从来没有为人父的经验,哪里晓得这一片苦心呢?
还是蔡安摸得透呼延通的脾气。痛加捶挞,下死责一顿敢是有的,却断无自己送了儿子性命的道理。他们又何至于自己先“要死要活”呢?
相比起来,这两人里他确是更担心杨志。不过平日娇痴,也有讨便宜处,只盼呼延通到时又能心疼上来。
熬到巳时三刻,呼延通才回来了。也不知他在外面怎么打发的,这一日家里悄无人声,因此一走来就听见了。杨志一翻身起来跪好了。
几个人心头都突突地跳。
只听得呼延通教开门之前,先往隔壁走了一遭。开了门踏进房来,蔡安便见他自取了刑具,拿在手里。
呼延通说是管教儿子的行家,只是因威严可畏,真论打孩子,都不及信奉“板子头上出状元”的读书人家打得凶狠,更比谁都怕儿子落下伤来,妨碍习武。
因此这刑具,不过是一截短小韧性、打磨光滑的竹批,任凭打多少也只是皮肉疼痛,不伤筋动骨,更不会打得鲜血淋漓。
呼延灼这几年早不挨打了,只除了擅闯二龙山那一回。倒是杨志秉性奇特,平素百般和顺,逆性发作起来却又顽劣异常,自从落到呼延通手里,也没断了领教,时不时要奉承他一顿,这竹批平日便收在他床帐上。
蔡安和耿周看见,反而放心了。若是请大杖来,恐怕还要舍命救他两个,此时见呼延通大踏步上前,那二人反退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前。
呼延通也不理会呼延灼跪得腿软筋麻,先提起杨志,一跤放翻了,怒道:“谁许你穿的?自己剥了,好好地趴着。”
杨志只道是要打,也只有顺从,平伏在床上。等半日,板子没落下来,反而一只手上来拨了一下,惊吓得几乎跳起来。
说来好笑,呼延通平生听见人说龙阳之事便憎恶,如今竟出了这等家丑。他听了蔡安说的几句话,便能想到两个儿子种种丑态,脑子里虽描不出细致图景,其中要紧事还是晓得的。
早上怒火攻心,待走出去气平了些,却想道:“呼延灼这作孽的畜生!好好一个男子汉,后面只怕给弄得开了大路了。”又是急,懊恼当时没翻过杨志来查看。
目下看个仔细,全没有他想的那样,不觉心头松快了许多。这桩心事一去,对杨志的火气又上来,这没羞耻的小厮也如此作恶。
杨志惊了那一跳,忽然省得了,还没来得及羞耻上来,就吃了挟风凌厉一击,炙火疼痛,眼里不自觉吊下泪来。
呼延通道:“今日再敢哭出声来,当真一顿打死你!”
杨志只得死咬着牙,只觉道屁股上倒下板子山来,也不知是他没真正挨过狠的才如此难熬,还是他爹这回使出十成力了。也不知打了多少,直打到听着像是竹批折断了才罢休。
呼延灼听得也是心惊胆战,只为他晓得这已经对杨志容情了,只要不是打得伤重,也不敢来劝,激怒他爹。
呼延通打完杨志,便转身来拿呼延灼。
呼延灼原本跪在地下,方才因担心杨志,早立起来了。他一颗心悬着刚落下来,转眼见他爹直朝自己扑来,顿时呆住了。
他本该晓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只是像被什么邪魔魇住了似的,忽地想到宁甘一死,受不得恁般耻辱。他都多大的人了,难道也要跣剥了,像乳臭小儿一样吃打么?
因呼延灼呆想这一瞬工夫,呼延通上前来劈胸一提,他又躲不得,竟不由自主使出个内功坠法,身子好似有千斤之重,钉在地下。呼延通这一提,他竟纹丝不动。
呼延通自来膂力过人,便是这两年,提着十五六岁的儿子,也只跟提只猫儿一样毫不费力。从来两个儿子有了错,要教训时,他总是先这样,只一揪提起来。
呼杨两个没练成内功之前,自然也没抗拒之力;练成内功以后,有多少武功也不能冲着自己爹来,自然顺着他力道乖乖地由着提起。杨志便是这样应对的,呼延灼却还没经验过这种情形。
这一回,他可是犯了大错。
呼延通先愣住了,随即醒悟,这小畜生长了本事,竟敢违抗亲爹了!
呼延灼反应过来,忙欲请罪。
他还未来得及认错,呼延通心头业火早腾起八千丈,不由分说,劈脸一掌,打得他踉踉跄跄,几乎跌倒在地。
呼延通睁着眼骂道:“天杀的畜生!做下这等没人伦的事,早该死一百回。老子教训你,这贼禽兽还敢造起反来了!你还要打爷骂娘不成?
这样忤逆子留他何用,快打杀了罢!”
呼延灼半边脸都打得肿了,见他爹盛怒,忙跪下道:“爹爹息怒。孩儿该死,任凭爹爹责罚,死而无怨。爹爹自保重,别气坏了身子。
只求爹爹留着兄弟罢,代儿侍奉爹娘。虽然折不过儿的罪来,儿在地下看着二老终身有靠,还安心些。”
呼延通听见这话,更气了一个发昏,道:“你是有多嫌憎他,欺侮了他还不够?难道你心地就这样偏窄,为我多疼了他,便以为有了他就不要你了?”也是气昏了头,言语混乱,通不察理了。
他这一怒,打骂呼延灼时,蔡安等听这动静不好,早进来了。
呼延灼跪在地下忧惶无措,实没想到自己一番话更火上浇油,再不敢开口了。
呼延通看见人进来了,喝令道:“快与我拿马鞭子来!这小畜生,配把他当人看么?只配和牲口一样,往死里抽他一顿。”催促着快去。
又催促呼延灼穿好衣服,要扯到院子里打。
蔡安等晓得呼延通性子,不敢违拗,又怎能当真拿马鞭子来,团团转了一遭,取过一条打人用的皮鞭来。
呼延通将儿子扯到院里,教跪了,接过皮鞭,下死望脊背上抽去,如打牛一般,一鞭一声响亮。
几鞭下来,血渍便透过衣衫。连打二十来鞭,这一件夏布衫子后面都碎了,看着呼延灼脊背给抽得皮开肉绽。蔡安和耿周早跪下哀求,哪里拦得住呼延通?
原来吴氏从早起便没见儿子,呼延通推个事故,教她不要管。家里当值的军汉都支了出来,又紧守了门户不放外人进来。只是家里这几口人,但有些动静,都瞒不过的。吴氏一向心宽能沉得住气,且又不晓得是这样弥天大罪,由他去了。
方才丫鬟出来走动,听见屋里打杨志,只说道:“小哥哥又挨打了。”
吴氏心里也是疼杨志的,只没将这当做什么大事,对丫鬟道:“你过去远远地听着,若是打重了,来告诉我。”
这丫头也不晓得怎地算是打重了,远远地听见杨志没哭,就呆立着听到打完。过了一会,便看见恁样发狠打呼延灼,唬得心惊肉跳,看见打得鲜血迸流,自惊叫:“不得了了!”拔脚跑去报了吴氏。
因她这一耽搁,呼延灼早挨满四五十下了,打得几乎昏死,连跪着不倒都是使内功强自支持。
呼延灼一向刚强,忍着这样痛也不哼一声,但只听见鞭子下得这样狠,可想见他伤成什么样了。人都怕他这样逞强,呼延通又是气急了头一次下如此狠手,一时收不住,当真打坏了他。
最急的却是杨志,原本动弹不得,死命一挣,竟挣下床来。他身上原没有衣服,此时下身更穿不得裤,急得扯过一件长衣服来穿了,只要遮盖了要紧处,也都顾不得了。就这样挣出房去救呼延灼。
杨志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扑上前去,哭喊道:“爹爹,你饶了哥哥罢!”泪如雨下,失声大哭。
呼延通慌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正是心虚胆不壮,原本要为他两个遮掩的事,杨志这一哭,岂不人都晓得了?忙示意蔡安抱了他进去。
谁料杨志看见呼延灼浑身是血,抵死不肯进去,呼延通只得扔了鞭子来抱他。
呼延灼受了这五六十鞭,再挺不住,身子摇摇欲扑倒在地。
偏这时吴氏和丫鬟们赶来了,见了这模样,惊呼一声,上来扶住,急得也堕下泪来,忙地救治。一家人搅做一团地啼哭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