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林汀

1、春暮

　　承顺三年三月，正是莺歌燕舞，杨柳抽新的时节。

　　郁城官道上，几辆典雅的马车缓缓驶过，前后皆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最靠前的紫纹镶金乌木轿上，楚迎半阖着眸，神色慵懒道：“几时了？”

　　“已是申时五刻了。”唐欢拨开轿帘瞧了瞧，答道，“依现在的速度，大概戍时三刻可抵京城，丞相要下去走走吗？”

　　“不必。”楚迎喝了几口小几上的香茗，仍是神色怏怏，“我累了。”

　　唐欢讪讪一笑道：“下官明白。”便不再言语。心中却暗自腹诽：丞相大人你也好意思称累？这江南的水患可都是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在处理的好么！就去游了几日山玩了几日水，有什么可累的。

　　不过，唐欢也心知肚明，楚迎是在给她机会磨炼她。寺卿也经常说她性子急，易躁。如今跑遍了苏州的山川河流，与当地人交涉颇多，她竟也真能平静下来些许。

　　夜里，马车轻快地进入了城，却不料城门守卫一见到轿子上写的“楚”字，就给拦了下来：“丞相大人，皇上有令，邀您去御书房有要事相议。”

　　“有劳。”楚迎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叫住了正欲跑远的唐欢：“你和我同去吧。”

　　“啊？”唐欢一脸茫然，她一个从四品的小官深夜去皇宫干什么？那不是找抽吗？皇后可是善妒得很。

　　“跟我走就是了。”楚迎才不管她在想什么，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唐欢也不便多说什么，乖乖地回马车坐好。离皇宫还有一小段路。唐欢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便闭目靠在车上假寐。

　　“饿了么？要不要吃些糕点？”不一会儿，楚迎清冷的声音传来，不知怎的，唐欢竟听出了几分…宠溺？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唐欢想着，睁开眼，只见小几上放了一碟小巧精致的红色糕饼。

　　唐欢轻轻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也顾不上嘴里还有食物：“丞相也爱吃红豆糕？”她以为凭丞相的做派，吃的怎么着也得是千金难求的珍馐。

　　“不爱。”楚迎的答复仍是淡淡的，不知何时已从软榻上坐起，正拿着一本书，就着灯光漫不经心地看。听到这二字，唐欢心里有些小雀跃：难道楚相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又转念一想，楚相应该不会注意她爱吃什么吧。想到这儿，唐欢的小脸瞬间垮了：好歹有一个月的治水情谊，权倾朝野的你就招待我吃这个！
　　一旁的楚迎并不知唐欢的忧喜，挑开轿帘望了望窗外，依旧是冷冷的两个字：“到了。”

　　“哦。”唐欢还没从不开心中走出，看向楚迎的眸子中还带有几分幽怨，不情不愿地下了马车。

　　片刻之后，她看着走在身前的楚迎，以及一众面色怪异的侍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丞相比她先下车，还把自己扶下去了!唐欢抚着脸，自己这是干了什么!莫说是当今圣上，就是丞相的恩师何太傅，也未曾受过这般礼遇啊。她是不是要完蛋了？

　　唐欢偷偷地将手一点点挪开，悄悄地盯着楚迎，并没有看到她有什么生气的征兆。

　　丞相或许没注意吧。唐欢暗自想着，安慰自己道，并未察觉到楚迎嘴角一闪即过的笑意。

　　御书房中，贺枥等得已然有些倦了，仍是坚持着。他真真明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了。

　　自一年前的中秋宴上明白自己的心意后，贺枥就有意收回楚迎的权。等到楚迎慢慢失去了丞相职务之后，他就会给楚迎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再迎入宫。

　　贺枥正兀自盘算着，那头楚迎已经进来了，向着他微微点头后便步入正题：“皇上找臣何事？”

　　“八月后北康会遣人前来，朕欲修建尺图宫接见，不知先生以为如何？”贺枥早已习惯楚迎不冷不热的态度，有条不紊地说着。

　　“可。”楚迎随口应着，又低着头想了一会，道，“此事可交于工部侍郎宋云论。”

　　贺枥轻轻皱起了眉：“修筑之事不是一向交于子承的吗？何故改了？”

　　“郭子承毕竟年幼，虽官居尚书，却不如侍郎宋云论经验老到。”

　　贺枥背过手去，他不过是借此为借口想看看楚迎，没想到楚迎会违背他的意思。便面露不悦道：“子承年幼，就是需要机会多磨练磨练。”

　　楚迎并不肯让步：“大理寺由郭子承全权监理建成，耗时两年，却远远不如宋云论督建的光禄寺。郭子承更需要学习而不是磨炼。”

　　贺枥低头不语，他明白楚迎说的对。大理寺比之光禄寺何止差了一星半点，可笑他为了照顾郭子承，还特意嘱咐户部多支了三千两银子给他。

　　楚迎又道：“皇后一脉如今大盛，郭氏一手遮天。此中干系不必我说，你理应自省。”

　　贺枥面露困色：“太傅尽心为国，皇后治理后宫有功，朕如何……”

　　“郭允虽无过，但其子郭子旭在苏州横行霸道，仗着是太傅之子皇后幼弟，竟无人敢治。此番我南下已将其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朝堂之上我尚能为你制衡，可宗族血亲只有你自己解决。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楚迎淡淡地说完这一番看似是肺腑之言的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贺枥一人独自在风中凌乱。她最是看不惯贺枥这幅左右为难的样子，她的弟子向来直来直去，没有懦夫。

　　唐欢在殿外听得瑟瑟发抖：丞相和圣上这是吵架了？貌似是丞相在单方面发脾气一样……早有听闻圣上对丞相那是言听计从恭敬有加，没想到私底下……唐欢是再未见过这般放肆的臣子了。

　　丞相这般“凶残”，那之前那事儿……

　　唐欢不敢再想，见到楚迎出来更是怕的不行，脸上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看得楚迎直皱眉，声线也冷下几分“有谁欺负你了？”

　　“谁能欺负我啊？”唐欢下意识反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一笑，“大人，下官想家了。”
　　言下之意，有啥事你快说，别磨磨蹭蹭打太极。

　　楚迎挑眉：“我送你回去。”

　　“哦，好。”唐欢习惯性答着，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忙转过头去看向楚迎，眼中满是疑惑，“不是，丞相就没有别的事要交待给下官吗？”

　　“那还真没有。”楚迎嘴角微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唐欢欲哭无泪：敢情你让我等你半天，就为了送我回家？罢了罢了，想必别人也是没有这份殊荣的。唐欢自我安慰着，稀里糊涂地上了楚迎的乌木轿，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轿子里，唐欢也不像回来时那般拘谨，一只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大理寺应该还有一堆案子吧，唐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寺卿是个不理事的，另一个少卿…不提也罢，纨绔子弟。若是寺卿还不肯放权，那她可能又要累成狗了。

　　瞄了一眼一旁的罪魁祸首，唐欢转过头，笑得真诚：“丞相大人，下官以后能常去叨扰您么？”

　　“随意。”楚迎仍是翻着之前那本书，不紧不慢地答着。这次唐欢看清了，那书是珍藏在翰林院的《策易》，由前朝曲安公主编写，十分珍贵。这也更加坚定了唐欢想要抱大腿的决心。

　　“那，大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唐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几分期许。

　　楚迎抬头，意识到这丫头是在是在向自己讨要入府令牌，不禁莞尔：“你若是想来，随时可以，无人可拦。”话虽如此，楚迎还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在其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银铃铛：“拿去吧。”

　　“多谢丞相!”唐欢开心地接过铃铛，像是得到糖果一样的小孩，笑得很开心。

　　丞相为何不爱笑呢？唐欢小心翼翼地将铃铛收好，默默地想着。

　　楚迎的脸平平无奇，却有一双深邃迷人的眸子，与她普通的脸十分不相配。长相虽是一般，但楚迎却有着连皇后也比不了的贵态天成，她又位高权重，不苟言笑，是公认的冰山，没想到笑起来这么美。

　　心里想着，唐欢也就真的问出来了：“丞相为何不多笑笑？”

　　楚迎听罢，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唐欢，盯得唐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相为何要笑？”

　　“开心时不就应该笑出来吗？”
　　唐欢鼓起勇气道。

　　“是么？”楚迎嘴角上扬，真的笑了起来，连那双漆黑的眸也染上了几分笑意，“我还在找，那个能让我开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