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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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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握紧那把三尺长的黑色佩刀,刀身散发出的淡淡泥沙味中还掺杂着血的腥味,以及那血渍的主人一并留下的烟香。
卷帘瞥了眼身侧那沉静如孩童的睡颜——仍旧与初遇时一般无二。
当时可笑的情景如今却只能牵动卷帘唇角的一线,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想摆出平日的笑容。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决定——跟随他,保护他……只因一旦失去就会一同遗失自己,只因彼此是对方存在过的证明。
已经……无法再放手了。
“属下现在立即前往天河。”
卷帘带着稀有的郑重语气简略说罢,箭步朝外走去。
“我会命几人一同前往协助你。”
那人最后留下的桀骜笑容令敖润也不禁为之动容。
“既然少主执意如此侑洵也无话可说,请容我先行告退。”
侑洵拱手作揖继而冷着脸挥袖离去,思濂见状迅速向敖润躬身以示暂退随即二话不说紧跟了出去。
追至外庭一处偏僻的灌木丛前,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侑洵长吁一口气在叠起的花岗岩假山石塑旁随意拣了块地方坐下,见他烦乱的模样思濂闭目摇了摇头,也在附近的矮石上静静坐下。
“真不明白少主为何那么在乎那些人,”侑洵不出所料地首先开始抱怨,“只不过是麾下的军人而已……”
“天篷元帅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看上去很轻浮,但也不得不承认另一个也是值得主上留意的人物。”仍是平和淡然的语调。
“哼,留下这种人只会成为祸害,”侑洵的眼神霎时由孩子气的怨怼变为老成之士的阴冷锐利,“思濂你要知道,再好的马如果无法为人驾驭,那也只是一匹野马,迟早都会惹来杀身之祸,没有任何价值。”
“我只知道,少主的愿望是让他活下去,”自始至终没有起伏的音调,“只要他这样希望,我就会尽全力去实现。血流成河也好,天界毁灭也好,其它的事我一概不管。”
“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亏你还是什么医师……愚忠是要不得的,唉~~~~想当初我可是看着你和少主一起长大的,真不知教育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你这个恋主癖有什么资格说我……”此话出口,思濂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哈啊?!你还不是个过渡保护狂!竟敢这样说我……再怎么说我也算是长辈耶!长辈!!虽然只大那么一点……小鬼翅膀长硬了是吧?!”显然已彻底弃长辈形象于万里之外却还满口“长幼之分”的某人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是是……明明都大叔一个了还学人家小青年散发装年轻不知耻字怎么写……”
“芷~~思~~濂~~~~~~~!!”
就在侑洵为被人由“长辈”一落千丈定义为“大叔”而怒火中烧时,那个摆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却能说出如此阴险狠毒之话的元凶此时已扔下故交独自飘然远去了。
可怜侑洵只能对着石块大吼出气又不敢提脚揣,生怕受伤后还得去找那个没医德没口德的家伙看他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到那时才能真切领会砧板上肉的奥意啊……可想我堂堂龙王府管家殷侑洵又怎会傻到挖个坟大的坑让自己跳下去呢?挖空心思掏了一大堆自我安慰的话,再加之反正已经被毒舌惯了,不出片刻功夫灌木丛又安静下来。侑洵远目寻着思濂离开的方向望去——别院,他瞳中的靛色渐渐沉淀下来。
“我还是无法和你一样……凡是会对少主造成威胁的异物,就必须清除。”
“思濂?”
正闭目冥想的敖润被忽然降下的黑影唤醒,犹疑地注视着意外折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还有什么事吗?”
“……”
思濂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敖润,好一会儿他才默不作声地绕到桌后捧起敖润隐约闪避的右手。凝望着掌心那几道渗血的划痕,思濂微微皱眉,他没有抬眼看此时少主忐忑的神情,一手承着摊开的手掌,一手从怀里摸出樽小巧的黑木匣。
单手打开匣盖,娴熟地取出药酒浸湿棉纱,轻柔拭去伤口的血迹,撒上金创药。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一气呵成,仿佛仅是凭着手的记忆运作一般。
“……”冰刻的面具在一瞬瓦解,夹带着些许无奈的微笑显现在敖润依旧苍白的脸上,“你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吗?”
“因为少主不懂得爱惜自己啊。”短促平淡的尾音。虽不严厉但满是责备。
就是在朝夕相处的友人面前也未曾多添色彩的语调配合那双死气沉沉却似能看穿一切的细目,将眼前这位天界西方军的总负责人吃得死死的。
待收拾妥当,思濂静静瞥了内室一眼,随后俯身在敖润耳畔低语了几句便快步离开了。不等敖润再说什么,也不回头,尽管知道身后是怎样的目光。
没有坚持挽留,敖润只能细细叹了口气,他十分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去左右那人的决定。
如果说清晨的阳光是温柔催醒你的秋风,那午前的白日则是无声煎熬你的冷炎。在这片同时有着拼命维持清醒或是只求永生的神的土地上,就连温柔也是无情的,因为太长的时光让他们忘了最原始的记忆,忘了如何去爱、去保护、去表达。
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动、感受过等待下一秒来临的痛苦。
院门外突然涌起的响动打破了这个如同置身于玻璃瓶中的世界。
“不、不好了……!”
几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个个都似一路急奔回来气喘吁吁。
“给我冷静下来!发生什么事说清楚!”敖润登时站起,双手在桌面重重拍下的鸣响仍在屋里回荡。
被敖润异常冰冷的目光震慑,那几个护卫倏地站直了,嘴唇颤颤翕动着抖出几个短句:
“卷帘将军跳入天河寻找目标……但之前没把炎龙丝在岩石上固定牢……在水下好像被什么猛地一拽……所以……”
一个冷颤,敖润跌坐入圈椅的怀抱,椅角那木质的脆硬声响所独有的波纹就在这一瞬被刻在了地面上。
凝心静气,室内感受不到一丝风的气息,敖润失神地望着地面,摆手挥退了那些派去的护卫。
从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心动摇了。
“少主。”
与那些护卫擦肩而过,侑洵轻迈步履缓缓走近。
“侑洵……你说,这个世界究竟存不存在‘天意’……”
看着自己眼前如同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那般无助的少主,侑洵微垂眼帘,摆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