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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名字,没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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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小区,地处市中心繁华商圈,三环里,交通便利紧邻重点小学、医院,教育、医疗资源发达。
说起这里的缺点,也很明显——老旧小区,卫生环境堪忧;多层建筑,回家还得爬楼。
可是就连这样的破房子,也不是蒋嘉侨自己的。
他现如今经济独立,住房却没办法独立。偏偏是还住在顶层七楼,每次回家都让他都有股卖血买房的冲动。
东北一带的城市往往是工厂带动经济,不少住宅区都是围绕着各个厂子而兴建的职工家属区。蒋嘉侨打小就住在这小区里,院里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因为他打小就长得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小区里不少人都曾断言,他干不了工人这一行。
“老蒋他家这小子,细胳膊细腿的,像个小姑娘。要是给他扛个铁料毛坯,还不得把他那小胳膊累断了?”
“这孩子真是托生错了,眉清目秀的多漂亮!当个小子可惜了,咋就托生成了个带把的呢!”
那时候的人思想都比较传统,都想着能守着个厂子养活几辈人,蒋嘉侨他爸又是个出了名的老倔头,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没少跟邻居动过手。
蒋嘉侨偏又不争气,越长大越奔着院里闲话说的去,锻炼嫌累,吃啥都不长肉,系上俩小辫那就是个活脱脱的姑娘。
当爹的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让他子承父业的打算,心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要别往家再带回来个男人,未来做什么就由他去吧。
谁能想到这小子到后来还是活成了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模样。毕业三四年,工作换了三十来个,平均每两个月就要被公司开除一次。蒋爸几次三番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个废物。
养这么个只会啃老的儿子,还真不如生个姑娘呢!
蒋嘉侨深知自己再拿不出钱来,很有可能被这老两口大义灭亲,所以进家门的时候都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抬高了嗓门喊了句:“老蒋回来啦,你今天咋下班这么早呢?”
蒋嘉侨想着蒙混过关,沉着嗓子闷声应了句:“嗯!”
“瞅瞅你们单位啊,工资一年比一年少,活也接不着。看这样,是不是要黄啊!”
蒋嘉侨在心里叫着惨:我爸这单位可不能垮啊,我的工作刚丢,我爸要是再失业的话,那咱家可就真就要靠吃低保过日子啦。
蒋妈这段话说得太惊悚,蒋嘉侨愣是没敢往下接。
“放桌子吃饭吧,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我还拿了半扇排骨呢,明天再炖吧!”
蒋妈说着话端着刚炒好的青椒鸡蛋就进了屋,刚好看见还在屋里没等换下外套的蒋嘉侨。
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妈,我一会帮你拿筷子。”
“你谁啊,咋在我家呢?”
听到对方说的话,俩人又是一怔。继续保持着现在斗鸡一般的架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妈……你别逗我,我这两天就出去找工作。你放心,这回我肯定好好干,不让您二老替我犯愁了……”
蒋嘉侨说这话,就要一脸谄媚地要过去拉他妈的袖子。
蒋妈却是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把青椒鸡蛋放到一边,一脸警觉地道:“你这小子,眉清目秀的咋还满嘴跑火车呢?我跟你叔这辈子都没要过孩子,哪来你这么个儿子!”
蒋嘉侨哑然,干笑道:“妈,至于的吗!就因为丢了个工作,您连亲儿子都不要啦!”
“少他妈跟我套近乎!”
蒋妈说话间骤然发难,伸手揽住蒋嘉侨的脖子,抬腿朝着他的两脚之间一探,腰上一较劲,当即给他来了个四两拨千斤,蒋嘉侨咣当一声就摔地上了。
这一招蒋嘉侨记得是清清楚楚,上学时候因为害怕被同龄的男同学欺负,蒋爸特地给他报了个女子防身术培训班。
这一招是他那宝贝亲妈跟他一起学的。
没等蒋嘉侨反应过来,蒋妈抬腿就跪在了他的腰上,反手扣住了他的腕子,狠叨叨地道:“就你长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也敢来老娘家撒野?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都偷了啥东西了?”
蒋嘉侨心说着:你家穷的就只剩下承重墙了,就是贼进来都得扔俩钱才走,我有啥可偷的东西呀!
这可真是亲妈,揍儿子绝不含糊,招招下得都是死手!
就在这时候,房门又开了,只听见蒋嘉侨他爸站在门口唉声叹气地道:“单位又没活,我提前下班了。唉……我瞅着我们单位啊,迟早得要黄摊子!”
听见当家的回来了,这娘俩又是异口同声地道:
“老蒋,快进来,我在咱家抓着了个贼!”
“爸!快过来,我妈疯了,非说我是贼!”
蒋爸听见这么个事,哪还顾得上换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里,就看见蒋妈反扣着蒋嘉侨的腕子,把他跪在身下,一副武松打虎的架势。
蒋嘉侨让他妈拧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哑着嗓子求饶道:“爸呀,快让我妈下去。我就是丢了份工作,她就要大义灭亲啊!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我去发传单,我去贴小广告还不行吗?”
蒋爸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你刚才管我叫啥?”
蒋嘉侨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爹,亲爹啊,我的好爸爸,救救我吧!”
蒋爸噗嗤一声,乐了:“就你这模样也能是我蒋正源的儿子?给你扎上俩小辫都能当小姑娘了,我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蒋妈看见自己男人回来了,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盯着蒋嘉侨龇牙咧嘴的脸,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偷谁家不好,你往我家进?老娘练过搏击,我老头是厂体育队的铅球手。就你这样的,我们两口子能打十个!”
蒋爸蹲下来瞅着蒋嘉侨的脸:“说,你来我家都偷啥了?”
蒋嘉侨现在终于明白,“哭都找不着调”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
看着他爹妈的样子,是真真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了。
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陈轩……
莫非他爹妈不记得有他这么个儿子,真的和陈轩有关系?
我在车上碰着的事,不是梦?!
蒋嘉侨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没回过神来,蒋妈拿这个吐司面包,就扔到了蒋嘉侨的面前;“家里没少啥,倒是多了袋破面包。”
蒋父带着一脸宽容而善意的微笑,拍了拍蒋嘉侨的肩膀。
“看你年纪轻轻的,应该是初犯,这次就不麻烦警察同志了。你走吧,拎着这袋面包。大老爷们有手有脚的,找个光明正大的营生,赚的少,不丢人!”
蒋嘉侨抓起那一袋面包,逃也似的夺门而出,活像是只战败了的公鸡。
陈轩,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子下了什么咒,让我爹妈都不记得有我这儿子了!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就剩三百块钱了,也不能住旅馆啊!
蒋嘉侨愤愤地拿出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个来小时,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一个能投奔的朋友都没有。
我靠!莫非我今天真的要睡在外头?那我还不得让蚊子给活活吃了!
苦思冥想,蒋嘉侨总算是在有限的联系人中,找到了一个相对而言靠谱一点的人。
不然我就先给刘总打个电话,先问他借两百块钱应应急,他办二婚答谢宴的时候,我还给他包了五百块钱的红包呢!
电话打通以后,蒋嘉侨硬着头皮喊了声:“刘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些许疑惑:“您好,您是……”
“我是小蒋啊,蒋嘉侨!今天刚在您那办完离职的那个,给您打电话主要是为了……”
“对不起,你是不是打错了?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你检查一下电话号吧!”
没等蒋嘉侨说完话,那头就把电话挂了。
蒋嘉侨又硬着头皮把通讯录上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得到的回答竟然出奇的一致——他们全都不认识蒋嘉侨这个人。
蒋嘉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不可能每个人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为了两百块钱,编造出一个这么低劣的谎话吧。
莫非我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被剔除掉,真的和我卖了自己的名字有关?
蒋嘉侨终于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手里的一袋吐司面包和已经因为没电了而自动关机的手机,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陈轩,你个王八蛋!
再苦不能苦了肚皮,心里想着,蒋嘉侨报复似的撕开了吐司的包装袋,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
没等他咬下两口,就觉得一股无法阻挡的困意袭来,登时眼前一黑。
蒋嘉侨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25号半的门口。新仇旧怨,一股邪火瞬间涌遍全身。他一脚就踹开了25号半的木门,气势汹汹地撞了进去。
“陈轩,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骗老子的名字,让老子爹妈都不认识我了。你他妈给老子使了什么妖术,把名字还给我!”
没等他走出两折,就看见面前一只大肥鹅昂首挺胸,以睥睨众生之态冷冷地盯着他。
蒋嘉侨的气势瞬间就没了一半。
只见那只大白鹅,俯首,展翼,助跑,冲刺,耷拉着两个膀子,迈着欢快而又轻捷的步伐,啪嗒啪嗒地冲到了蒋嘉侨的脚边,对着他的脚后跟又是一口。
秦甫申:“25号半禁止喧哗,您怎么又被伯奇咬了?”
蒋嘉侨被秦甫申带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正厅。陈轩似乎早知道他会回来,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
“哟!怎么好像哭了?又被那鸭子给咬了脚后跟吗?”
那只大白鹅愤愤地叫唤了两声,当它看到陈轩那双仿佛要吃鹅的眼睛时,终于灰溜溜地收了声,耷拉着个脑袋,钻回竹林里了。
蒋嘉侨抹了一把眼泪,抡起拳头就往陈轩的俊脸上招呼:“王八蛋,快把名字还给我!”
陈轩不慌不忙,抬手向前一翻。蒋嘉侨只觉得无形之中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迎面扑来,把他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与之同时陈轩瞬间移动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手肘撑着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笔挺的鼻头蜻蜓点水般地贴在了蒋嘉侨的鼻子上。
“25号半的东西,概不退货。”
这男人的身上带着股檀香混合着烟草味的特殊香气,虽然没有丝毫的侵略性,但是绝对让人闻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蒋嘉侨只觉得一阵眩晕,想要别过脑袋,却被陈轩粗鲁地捏住了脸颊。
他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蒋嘉侨一番,随后手掌一松,抱着脑袋大刺刺地坐回到自己的老板桌上。
“小白啊,这家伙的形象还可以。明天给他做个入职培训,以后你就好好当你的甜品师傅,接引员的工作,交给他了!”
蒋嘉侨吼道:“什么接引员接线员的,老子答应你了吗?老子来这是问你要回名字的!”
“别让我再和你重复第二遍。你!是!我!的!人!了!”
陈轩的眼神突然锋利起来,语气中带着不可置否的坚决。
“没了名字的人,在人间界就等于没了身份的幽魂。想要拿回自己的名字,就得学会乖乖听话,知道吗?”
陈轩的眼神冷得让人心惊胆战,蒋嘉侨终于连那点所剩无几的勇气都流失个干净了。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却无意中瞥见了蹲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来干什么,他不是只想吃个甜甜圈吗?难不成,那个中年男人也是25号半的托?
仿佛是看穿了蒋嘉侨的心思,陈轩指了指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幽幽道: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把店里的东西卖给他吗?这家伙早就死了,你们人间界的家伙在死了以后,无论是灵魂还是名字,统统会由阴司的人统一收走处理。”
“说白了,死人的名字他自己并没有交换权,再者我跟他们阴司的人在从前有些过节,他们死人的名字,在我这一文不值。谁承想半路跑出来了你这么个东西,愿意拿自己的名字,来给死人换个破障的机会。”
听到自己的名字死得这么惨,蒋嘉侨不禁又是一阵心痛。那个人已经死了?也就是说……
自己忙活了一溜十三遭,最后帮了一个鬼?
鬼也会做梦吗?
不论如何,蒋嘉侨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名字,回到人间界,做个快乐的小二逼。
蒋嘉侨认命般地倚着墙角,看着貌似人畜无害的陈轩,却提不起一丝一毫反抗的想法。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句话,蒋嘉侨是发自真心的。
“人?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是人?”
陈轩的嘴角又扬起了那抹邪恶的弧度:“我是镜中界……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谓梦境当中的衙司,你可以理解成梦界的公务员,平日的工作也就是帮人入个梦,破个障那么简单。然而我们的老板是个坑货,每个公务员并不下发指定的助手,需要我们自行寻找。喏……就像小白一样。”
听到陈轩在叫自己,秦甫申还颇为礼貌地冲着他俩摆了摆手。
“要是想拿回你的名字很简单,跟我入五十个人的梦,并协助我破障,我就还你自由。可是在此之前,你都要做我的奴隶。”
蒋嘉侨皱着眉头支吾了半天,最终仍是咬了咬牙,嗫嚅道:“要是我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做,到了最后你还是不把名字还我怎么办?”
“你觉得……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陈轩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中年男人:“他既然吃了25号半的东西,就算是我们的客人了。今天有些晚了,让小白先带着你去后厅休息,明天给你做个系统的培训。我刚好也要问问,他一个鬼,能梦到什么古怪的东西。”
蒋嘉侨:“你不是和阴司的人有矛盾吗,万一我们明天碰上了阴司的人……”
“碰着那群鸟蛋,还不知道是谁要绕着谁走呢!”
陈轩冷哼了一声,抻了个懒腰:“你就放心大胆地工作,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小白,带着我的小奴隶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