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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朕就支个油 ...

  •   离围猎出宫之日堪堪只有五日,宫里一片繁忙,各处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一股兴奋欢快的氛围,唯有如意馆的太监宫女们垂头丧气,心中都知道如今如意馆风光不在,要跟着出宫围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一日,赵娇在如意馆大闹了一场之后,皇帝对如意馆的辖治跟着松了下来,虽说明面上行禁足令没有完全解除,可门口的侍卫早已撤了去,如意馆的人出入来往也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只是碍着禁足令,莫氏和郑淣两个便没有在太后面前去例行请安,也不曾在后宫众人面前露脸。

      郑淣倒是乐得清静,只是清蒲见这几日郑淣都懒懒地窝在殿中,便好说歹说游说了她出门逛一逛,恰逢日头正好,她便随身带了清蒲和紫珠两个出门去。

      已经是盛夏近秋时节,宫中花木甚繁,处处含花吐叶,舞蝶鸣蛩,紫燕衔泥,黄蜂课蜜,郑淣也不往御花园那些妃嫔打堆的热闹地方去,只捡了一条僻静的宫城夹道慢慢地走着。

      虽捡着僻静的地方走,可还听得远远地传来小宫女的嬉闹声,郑淣不欲见人,只避着人走,于是不知不觉越走越远,那嬉闹声也越发地远了去,她抬头,只见远处万瓦鳞鳞,重檐攒角,爽垲高深,绣卷华屋,眼前的一幕乃是自幼便见厌了的景象,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重牢笼,她只觉兴致缺缺,转头对紫珠道:“回吧。”

      这一转头,便见这宫城夹道的一侧有一处门半掩着,门上的兽首铜绿斑驳,隐约看到宫门里面四隅角阙甚是寂静,花台丛杂处,野草纷刈,郑淣瞧着此处极为眼熟,不由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清蒲忙道:“娘娘,此处是顺贞殿的后门,素日没有人住,一直空闲着。”

      郑淣低喃:“顺贞殿?”

      当日她入宫走的便是顺贞门,顺贞殿便是顺贞门后头的主殿,她侧眸再望了一望那角阙花台,丛杂野刈,忽然恍然大悟此处为何如此眼熟。

      那一日,在宫道永巷上,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声对她道:“跟我来。”

      那人头埋得极低,叫她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她正在犹豫,那人却直接拉了她的手往旁边的侧门一闪,在那处的角阙花台之间,那日陡然转过身来,突然一把将她实实搂住,铺天盖地的吻如同仲夏闷热过后的暴雨一般密密地落下。

      她今日猛然瞧到了这顺贞殿,那日入宫的场景闪电般地浮现在眼前,而他在如意馆对她刨心掏肺说出的那一席话更如同魔咒一般,搅得她日夜不宁。

      那一日,在如意馆中,他抬起头来,炙热的眼神中透着绝望:“对,朕早就疯了——朕在第一回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你以为选秀那日在偏殿,朕认错了人,是不是?你以为那一日,朕才第一回见到你,是不是?你以为你进宫不过是个巧合,是不是?”

      “从今往后,这世间所有女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手指头,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一个女子能叫朕动心分毫。”

      她早已为自己谋划好了往后,这个往后里面从来没有他——也不该有他——只是,他的话语、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仿佛春水里的藤蔓,将她牢牢地缠绕其中,叫她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呼不到半分空气,上不到得救的岸边。

      她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又酸又涩,仿佛有些怜悯,又有些愤恨,若是没有他,她如今早就同子岘在一处了,远远地避开这些龌龊不堪的争斗,远远地避开这些纷纷扰扰的是非,他们会携手看水涧间的清泉白石,看田埂上的一犁春雨,他们会踏遍山野中的浅草疏林,走遍繁阜下的绣户珠帘,哪里会如同一尾羽雀一般被困在这里——

      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可是,为何她却偏偏遇上了他,他是九五之尊,应该高高在上,可是他却那样在她的耳边哀哀倾诉,直要教人心肠寸断:“朕那时候就想,若是你愿意朝着朕这样一笑,便是你要朕的命,朕也给你了。”

      紫珠和清蒲均不知当日之事,只见郑淣对着顺贞殿花台丛杂,野草纷刈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清蒲见此地偏僻,只怕生出什么是非,忙走上去福了一福:“娘娘还是回去罢,这条路已经走到底了,再过去便是宫门了。”

      郑淣这才晃过神来,忙收了心思,微微点了一点头,转头便走。

      走在后头的清蒲见惯了这位长公主处事不惊、笑意雍然的模样,此刻瞧见郑淣的耳廓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发红,心中不由顿生诧异迷惑。

      三人一路无话,各有心思。

      待到回了如意馆,郑淣留心着,到了晚间的时候,清蒲消失了比往日足足多出一刻钟的功夫——想必是清蒲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向迟皓禀告了一番,包括她们今日何时出了门,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可有异常之处……

      可有异常之处——

      她微微一顿,她不知清蒲会不会跟迟皓说起自己在顺贞殿的驻足张望,会不会跟迟皓说起自己在那一面短墙一簇野草前短暂失神,她更不知道迟皓若是听闻她的情态,会不会猜出来她的心思竟然也曾一度被他所扰乱,会不会猜出她脑中浮现出入宫的第一日,她同他在那顺贞殿的那些不堪的画面和回忆。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泛起了一分忐忑和羞耻,仿佛她那一瞬间的心思,将被人细细地剖开来放在他的面前,叫他一眼望透了去,仿佛她的犹豫就是他的胜利,她的踌躇就是对子岘的背叛,对自己这些年里一直向往的生活的背弃。

      这样的想法叫她心绪烦乱不已,紫珠奉了燕窝粥过来:“殿下晚间进得少,现下还是多少吃一口燕窝粥罢。”

      她接了燕窝粥过来,低声道:“陈肃那边有消息没有?”

      紫珠附耳上前:“刚刚陈将军用飞鸽传了消息进来,纸上只有一个字——可。”

      清蒲回来的时候,郑淣已经睡下了——她合拢着眼睛,躺在床上慢慢地合计着每一个细节,现在她就如同一个伺机而动的棋手一般,已经将棋盘上黑白棋子一一布局摆开,万事俱备,只待三五日之后,坐在这盘棋对面的迟皓到底入不入她的瓮了,若是一切如她所料,只消之内,她便可同子岘远远地遁了去,从此再不见这花团锦簇一般的牢笼。

      她正合眼思索着,只觉身旁似有微风拂过,她只当是清蒲过来瞧她睡得安稳不,不料织锦闪银床帷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声音在昏沉沉的烛焰间低低响起,似是调笑,又似索债一般:“时辰还这般早,今日爱妃就已经睡下了么?”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身子却分毫未动,眸子中似是没有半点情感:“一国之君,还做这般扰人清梦的事情?”

      皇帝侧身在她的床榻边坐下,手指慢慢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微微一笑:“几日不见,淣淣……可曾想过朕?”

      郑淣支起身子,玉足勾起搁在床面前的织金软鞋,起身踱步而去:“这个时辰了,皇帝陛下到本宫这里来,可见是闲得不能再闲了。”

      皇帝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怀揣着什么高兴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生怕这份欢喜摔碎了去:“朕今日本不得闲的,只是想你了,便也得了闲了。”

      郑淣知他意有所指,多半是同清蒲禀告的顺贞殿之事有关,心中恼恨顿生,只抿唇不语,又听得皇帝暗哑声音道,“淣淣,朕三五日之后便要去围猎了,你可想跟着朕去?”

      郑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知他有意试探,面上却不露出分毫来,淡然道:“围猎?难道说皇帝忘记了本宫的身份了?还是说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不仅要将本宫囚禁在此处,还要本宫移驾大梁的祖庙,迫一迫本宫向你大梁的先祖行一番——”

      她瞥了迟皓一眼,讥讽地吐出三个字:“牵羊之礼?”

      此言一出,迟皓原本大好的心情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个巴掌,猛然跌入谷底。

      他的嘴唇死死抿成一线,额上青筋图图跳动,怒不可遏,他几步赶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直抵她的胸口,手竟然在微微发抖,每个字都似从胸膛中蹦出来似的,说得又快又急:“郑淣,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

      牵羊礼乃是蛮荒之族的献俘礼,需得被俘之国的,无论男女,均脖颈系上绳索,头缠帕头,身披羊裘,坦胸赤膊,如同待宰之羊一般,由得胜一方牵到祖庙,行受降之礼,其中侮辱意味不言而喻。

      方才,郑淣心中本带了几分恼怒,看着迟皓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便忍不住出言相讥,此时见他如此急怒之态,也不由地微微有些自悔失言,迟皓虽然将自己囚禁在此处,可说到底也不曾薄待为难,更何况……

      她不欲再回想那日之事,仿佛只要回忆起当日的事情来,她的决心,她的期盼都会被他言语中切切的悲伤所动摇。

      可她不能动摇,半分动摇也不能有。

      她默然不语,他低头去看她,只觉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置身事外。

      这场情事,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自导自演,他的自作多情,她从不曾对他吐露过半分爱意,可事到如今,他还能拿她怎么办?

      那一回他在暴怒之下,将她按倒在八宝琉璃四季屏的云母屏面上,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去,她气若游丝,箭伤复发,昏迷了两日方转醒过来——

      他若是放狠话,又哪里能狠过的她的冷语冷言,冷心冷肠?

      打不得骂不得怨不得恨不得——放,也放不得。

      他只觉胸中愤闷异常,素日来对她掏心掏肺的好,她视而不见,弃若敝履,他心中慢慢地充斥一种绝望的固执:“郑淣,朕告诉你,你不必做梦了,朕不会带你去围猎,你就安心地待在这宫中,等着朕御驾回鸾罢——对了,朕想起来了,你心里头并不想等朕,那……”

      他凑到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仿佛很高兴似的,“你就在宫中就等你的杨子岘罢,他会跟着朕去围猎,若是朕知道你少了一根寒毛……那朕就支个油锅,就把你的杨子岘下油锅去炸一炸,替你给大梁祖庙上个祭……”

      她只觉毛骨悚然,一时间猛然抬头——一双清亮而愤恨的眸子直直对上迟皓。

      他顿时突兀地住了口,仿佛被什么利剑所刺伤,仿佛方才那狰狞恶毒的话语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她口中里说出来的一般。

      他陡然间放开她的衣襟,她往后一退,站立不稳,跌坐在床脚。

      他却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跌跌撞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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