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62章 她一心想叫 ...
-
沁人心脾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变成了刺骨的寒冷,他的话仿佛一道天雷从天灵盖直直劈到她的身上,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她的头顶传到四肢百骸,她只觉如坠冰窖,如罩寒霜,忍不住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皇帝看着她,轻声道:“今日这样闷热,爱妃竟然打了一个哆嗦,难道身上还有些冷?”他再往前凑了凑,双手将她虚虚地笼在怀中,兜住她的肩膀,只觉她的身体僵了一僵,两人的身躯密密地贴在一起,却一丝丝暖意也无。
隔壁厢房里的高谈论阔还在继续,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子岘兄才高八斗,此一番可是专程来到我大梁之地来游历的?”
皇帝的眼神冰冷地落在她的身上,将她每一个表情都悉数收在眼中,空气胶凝在一起,两人没有再说话,仿佛都在屏息静气的等待着隔壁的那个人的回答,仿佛有一条火舌在嘶嘶的舔着导火捻,而那人的话就如同一点火星,在下一刹那时间便能将一个巨大的火药点燃,砰的一声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那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在下并不是来此地来游历的,而是来寻找一位故人。”
立刻有人好奇道:“兄台是来寻找何人的,竟这样不辞千里奔波?”
陈子岘顿了顿,方道:“我来寻一位故人。”
那人笑道:“故人?可见那人是对兄台极重要的人。”
等待良久,却没有人说话。她的手在罗裙之下紧紧的握起,手心浸出一层薄汗,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仿佛已是过了一生一世那般久。
隔壁那人沉默半晌,涩然方道:“我这一位故人,至今下落不明,我来此已有三月,可惜却没有半分她的消息。”
天意弄人,三月之前,正是她入宫的日子。如今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朝思暮想、千里奔波来寻找的人竟然此刻同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又怎会想到,在这一墙之隔的地方,她被人这样紧紧抵在墙上,半分也挣扎不得,半分也不敢挣扎?
席间又有人疑惑道:“若是半分消息也没有的话,为何兄台确信这一位故人在我大梁?”
又有人道:“兄台可否对我等讲一讲这位故人的名姓或是特征?我等虽不才,可万一认识此人也未可知?”
又有人亦热心道:“子岘兄,你不妨说来听听,我们都帮你寻寻你那位故人,席上的都是京都人,家中也略有些脉络关系,多少也比你人生地不熟,无头苍蝇似的寻人的要好。”
那一边的席面上和乐融融,而这一边,皇帝的眼神冷冷的巡梭在她的脸上,一阵冷风顿起,忽然一只柳条哗啦啦的拂在她的脸上,一时间教她一缕长发缭乱,她微微背过脸去,心绪早已乱如葛麻。
她的性命和他的性命如同蝼蚁一般,尽数握在面前的这个人的手心之中,她只觉冷汗透衣,子岘怎会想到,此时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被人收入耳中,若是再透露出“故人”的半分讯息,等待她和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正在此时,隔壁的房门咯吱响了一声,似有什么人猛然推门而入,她心中一惊,郑淣猛然转头,目光骇然与皇帝的冰冷的目光对视,原来这一切是早有安排的!
皇帝今日专程带她去踏青去见识一番什么娘娘庙,再专程绕到棋盘街上头的七星楼来,并不是什么一晌贪欢,贪图这里的美景与吃食,他方才还懒洋洋地在她的耳边说什么——浮生偷得半日闲,这浮生哪里会偷得什么半日闲!这不过是他设下的一个圈套,就好比是一出戏一般,他为她和他搭好了戏台子,等的便是他自投罗网,看的便是她惊慌失措!
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原来……”
此时在隔壁,一个黄鹂儿一般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青娘给各位爷道万福了,各位爷想听什么曲子?”
原来是一名歌女推门而入,并不是铁甲执戟的近侍亲兵——皇帝凑近她的脖颈,仿佛下一刻便要咬上她的血脉一般:“原来什么?爱妃方才想说什么?”
郑淣退后一步,掠了一掠微乱的鬓发,慢慢地转过身去,伸手将窗户掩了回来,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凝雪皓腕之上,瞧不出什么端倪,心中似是已转过千万个念头。
郑淣转头回来时脸上早已神色如初,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错觉而已:“嫔妾哪里说什么原来,皇上听错了罢,臣妾想说的是,月色初上,夜风微凉,还是将这窗户关上了罢。”
皇帝唇角紧抿,半晌方轻忽一笑:“隔壁仿佛是些士子相聚,朕觉得他们极有趣,爱妃不想再听听?”
郑淣微笑道:“嫔妾不知堂堂天子,竟然还有听墙角根的兴趣?”她眼凝秋波,如同一片极温柔的潮水一般,叫他不由自主地缠绵沉迷在这眼波之中。
其实一切早已洞明,可是即便是万箭攒心,此时在这温柔眼波之中,他竟然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又听她再莞尔一笑道,“况且这墙根听来有甚么意思?”
皇帝轻轻挑眉:“爱妃的意思是?”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杏眼含嗔,“嫔妾的意思是——在皇上的眼中,今日这满桌佳肴,嫔妾的红袖添香,还有……这良辰美景奈何天,竟然也抵不过听一番墙角有趣?”
他闭上眼睛,将她慢慢地揽入怀中,手指一寸寸地收拢,声音低沉:“自然……是抵得过的。”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樱榴唇角,吹气若兰:“既是如此,皇上何不珍惜这良辰美景奈何天呢——”
他何时见过她这番柔媚模样?话音未落,只见他一掀衣摆,她的身子被他旋了一旋,已被打横抱起,她正想挣扎,可是他容不得她还有丝毫的犹豫,早已经俯身而下,她只觉自己身如破败的飘絮落叶,这世间万物都是万分的身不由己。
她在他的目光下瑟缩软怯,然而身体却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木然地抬起头来,软弱地迎上他的双唇。是的,面前的这一场戏还等着她来演完,若是面前的这一位手握权柄,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时间变了主意,那子岘今日便是万劫不复——她的嘴唇微微地哆嗦,子岘就在隔壁,可她却不得不在这里,如同青楼女子一般向着另外一个男人曲意逢迎,讨他欢心。
一股锥心刺骨之痛陡然间袭上心头,这措不及防的疼痛叫她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般,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身体。
皇帝低下头去,她软软地蜷缩在他的怀中,双唇如同世间最好的蜜糖一般,逗迎着他的临幸,她从来不曾如此,今日若不是为了那一个人,她也决计不会如此待他!他心中一阵钝痛传来,方才她在听到那人的声音,一瞬之间的恍惚,那一瞬之间的欣喜,就如同一锤重击一般实实地落在他的心上,可是,可是便是那千斤的重锤又哪里敌得过她现在菱唇微启,吐露的这一番甜言蜜语?
良辰美景奈何天,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的目光落在她雪白如玉的颈项之上,心痛如绞。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甜言蜜语是一把利刃,在这利剑之下,他早已体无完肤,束手就缚,铩羽而归。她不过是一句话,便能叫自己乖乖的听命于她,自己早已听凭她的摆布,她哪里还需得做出一副母鸟护雏的模样,牺牲自己,来成全那个人的性命?
好好好,今日她既是如此盛情邀约,既然她一心想叫他牡丹裙下死,心心念念地要想教他扮一回昏君,他如何不恭敬从命,如何好拂了她的一番盛情美意?
这七星楼本是极华美的酒肆,自然在桌案旁的通景画屏后头设了供人休息的软榻,皇帝抱着她,迈过那通景画屏,她只觉天翻地覆,目眩昏沉,他已经覆了上来,眼神散乱,耳畔子岘的声音,透过梨花木窗棂隐隐地传了过来,仿佛是专程说给她听的一般:“在下平生无其他的愿望,惟愿能寻到这位故人的踪迹,同她携手一世罢了。”
她微微侧头,枣红色织金帐幔撒开在她的眼前,子岘的气息同这里的靡靡之景格格不入,她的泪水嗖地沁入那枣红色织金帐幔的百花纹刺绣之中,冰凉透骨,皇帝的呼吸声越发的沉重,子岘的声音越发的远了去,他的唇舌如同最炙热的火焰一般,滚烫熨烫着她,不容她再蜷缩着身体,将她一寸寸地熨烫平整,再无半点子岘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