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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您是九五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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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百花节出去,皇帝自我感觉同郑淣已是浓情蜜意,情意融融,故而越发地厌倦宫中轩敞宏丽的高墙黄瓦和金钉朱漆的行龙飞鸾,日日都想找着机会同郑淣再出去一番,牵手小窗朱户下,荡舟碧水滔滔之间,只是琐事缠身,尉家又蠢蠢欲动,他一心要同郑淣天长日久下去,因此又加紧筹谋着诸多的事宜,分身乏术,故而一直未曾成行,莫说是出宫,便是后宫也走动得比前些日子少了些。
这一日入夜,皇帝将案头上垒得厚厚的奏折批完,终于歇下来喘了口气儿,他揉了额头,正想叫人去如意馆传旨,可抬眼瞧了一眼时辰,不料却已近亥时,想来郑淣已是睡下了。他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郑淣颇有些贪睡,有时候他批完了奏折再去如意馆,莫氏倒是梳妆得端端正正地来门口接驾,而她呢,却是一副海棠春困的模样,睡眼惺忪,刚从塌上睡得半梦半醒地下来,口上虽然不说,却是秀眉微颦,怕是对他这种扰人清梦的事儿,心里头的腹议早已是一箩筐了。
他心中一阵烦闷,叫人取了酒来,又叫人取了缕金的琉璃梅红灯笼来,只命刘全跟着,披了一件薄薄的双禽树木锦袍搭在肩上,信步走了出去,转到墨安轩那小楼的回廊上去,自己一个人穿过小门窄梯到了顶,席地而坐,直接踢开鞋袜,靠在青瓦院子里的翠竹上,自斟自饮。
今日月色极好,他将手边的琉璃梅红灯笼支在那青瓦上,那烛火晕红,逗引得无数的飞虫围着琉璃灯笼飞舞不已,草中伏着虫蝥,低低地鸣叫吟哦。
墨安轩的小楼修得极高,比宫墙上的角楼还要高些,此时能隐隐约约看得见宫墙之外灯火繁盛,大梁本不禁宵夜,晚间也不封坊门,老百姓俱可自由走动,因此此刻华彩鳞砌遍街,灯烛荧煌向晚,几乎通夜如昼。
皇帝临风而立,瞧着那一片火树银花。那远处是繁华人世,而一道宫门之内,便是寂寂森森,前阵子因为百花节讨喜庆,而特地挂在各个宫门口的红纱贴金烛笼还没有来得及取下来,此刻被夜风一吹,那灯笼便一溜儿地飘来荡去,远远看去竟如荧荧鬼火一般,衬得这诺大的宫殿凝重肃杀,死气沉沉,毫无半点生机,仿佛白日间的金钉朱漆雕牙缕翠不过是一个幻像,而现在这透骨的阴森幽寂才是那华丽幻想下的可怖鬼魅。
这贪婪而可怖的鬼魅正一刻不停地蚕食着新鲜香甜的血肉,他和她,这宫中的所有人,都是它寒牙下的贡品。
一面是华彩鳞砌,一面是鬼火憧憧,她的选择,早已是一清二楚。而他却如同陷在泥沼中的人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要不就一同坠落地狱,要不就一起生出羽翼来。
在他这里,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皇帝默默地瞧着如意馆门口那些灯笼出了一会儿神,不留神,却见一点灯光在如意馆门口微微一闪,接着那一星光亮出了门,沿着夹墙缓缓移动。
夜色太浓,皇帝不大看得清楚,只觉似乎是个宫女提了一小盏灯笼款步往西而去,那宫女的裙带在夜风中飘拂飞扬,他面前的一切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了生机,她手中那一点温和而平静的光亮突然将寂寂的夜色堪堪撕破了一个角,那鬼火竟然也慢慢地退开了去。
他突然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便想起南朝的那一夜醉倒在湖边的那个窈窕身影,那一袭殷红的罗裙,叫一池深潭也荡漾着无边的春意。
如意馆本就同墨安轩隔得不远,她的想来脚程也不快,他定能赶上——他头脑一热,穿了鞋靴奔下楼去,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不料那夹墙内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宫女的影子?皇帝匆匆穿过夹墙长巷,四处张望,前头宫门一个套着一个,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那值夜的太监陡然间见了皇帝一人,吓得一个寒颤,直接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声音都是哆嗦的:“皇上……皇上……”
皇帝心中微微失落,站定问道:“你方才在这里值守,可见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儿从这里过去?”
那值夜的太监本就是干粗活的,自打进宫以来就不曾见过皇帝的金面龙颜,哪里还能料到皇帝居然还有垂询?回话的时候舌头都打了结了:“回回回,回皇上的话,奴才没有看到……”
皇帝住了脚,却是不相信,又问道:“当真没有瞧见?”
那太监吓得叩头不已:“奴才不敢偷懒,奴才真的没有看见……没有看见……”
这时,后头气喘吁吁追过来的刘全一边喘着气一边诉苦道:“我的皇上呐,您可把奴婢给吓坏了,奴婢瞧着您心急火燎地从楼上下来,奴婢紧追慢赶,一眨眼的功夫您老就不见了,把奴婢急得哟……”
皇帝正好因为前头那个守夜太监说不清楚话,转头过来见刘全跟了上来,忙给他招手道:“你方才在上头瞧见一个宫女儿提着一个灯笼,从如意馆出来,打这里过去?”
刘全哪里瞧见了什么宫女?一听如意馆三个字,立马晓得皇帝心头的意思,想了一想:“皇上,奴婢估摸着,若是承徽娘娘,必然是不会去其他的娘娘那里去的,多半是因为心头烦闷出来逛逛……”
话音未落,皇帝仿佛心有灵犀似地,朝着角楼的方向提脚便走,刘全赶着两步追了上去,皇帝愈往前赶,心中便愈发笃定那个人影定是郑淣,他虽然才两三日不见郑淣,却如春闺诗词中写的那样,“一日不见,思之若狂”。
他脚不沾地,转过两重夹墙,直接抄了近路往东角门而去,后头的刘全气喘吁吁,一叠声地道:“皇上,您慢些,当下脚下……”
皇帝哪里肯听他的,只恨不得要一阵风似的飞了过去,他阔步飞奔,不多时便那角楼便隐约可见,果然角楼一侧远远地一点星光,有个套着风兜的人影挑了宫灯款款而上。
长天迢阔,风流云散,一点参差星光挂在月梢,如举手便可摘月一般。
皇帝追上前去,却见那一星光亮已经慢慢地攀上了角楼最顶上,皇帝稳了稳神,放轻脚步,一步步地登上角楼,远远望去,那人迎风而立,头上的风兜不知何时取了下来,灯笼搁在她手边厚实的城墙上,借着那一丝微光,皇帝这才瞧见,她通身做了极素的打扮,一袭白裙,半点饰物也无,独有鬓边插着一支碧玉搔头,被那微弱的月光一照,泠泠地如同寒冬立结了冰的潭水一般。
皇帝那样远远地瞧着她,心口上却仿佛提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她久久地朝着那一片灯光最繁盛之处,一动不动,那莹白的脸颊竟似玉雕一般,透着微微的薄薄的光。
外头是万家灯火,人世繁华,那里有绕桌嬉戏的幼儿稚子,有灯下对饮的私语夫妻,而她这里却是一盏孤灯夜风,孑然一身。夜风瑟瑟,那身影分外的单薄寂寥,寂寥得似要化羽而去。
皇帝只觉心口上有一只沉到了极点的磨碾这样那般地辗转来去,几乎要叫他不能呼吸——他慢慢地朝着她而去,脚步轻得不能再轻了,就好像幼年的午后在御花园里瞧见了一只极华贵的鸟儿,于是,他便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将它惊飞了去。
她转过身来,却没有受惊,目光落在了他龙袍上的五爪盘龙上,不由微微一笑:“父皇。”
他闻言微微一愣,鼻端却闻到空气中荡漾着一股清冽的酒气,想来她是喝多了酒,有了几分醉意,他忙伸手去挽她:“淣淣。”
她却往后退了几步,睁大了眼睛:“父皇不是素来唤我景阳的么,今日为何倒叫起我的乳名来了呢?”
她本就在角楼边上,这一退,身子不由软软地抵在角楼那又冰又冷的砖石上,那冷意就那样一点一点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竟然也冷得微微抖了起来,“父皇,父皇——您能不能告诉我,小时候,我的娘亲是不是也唤过我的乳名?若是我的娘亲没有死去,那这个世上也能有个贴心贴肺疼我的人?”
迟皓闻言,心中咯噔一跳,她的亲身母亲难道不是——南朝宫中的宠妃么?
她睁着一双美丽的杏目,可那目光中却渐渐地露出一点愤恨:“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我的娘亲叫我的乳名,也没有见过她的模样——她早就就死在您的冷宫中了。”
这冷寒的宫中哪个角落会缺这些阴暗的旧事?他不由低头下去看她,带着心痛的怜惜:“你的娘亲是什么时候薨逝的?”
“薨?”她侧头讥讽一笑,“一个小小的宫婢,怎么能配得上这么高贵的词呢?”她慢慢地背转身去,“父皇您是真龙天子,又如何能记住那一夜心血来潮的临幸呢?您的爱妃宠盛位重,可惜经年无子,年华将逝,这一出杀母夺子的戏码,您便是瞧出了端倪,却顺手将那宫婢丢入了冷宫中。”
迟皓将她搂入怀中,心头怜惜不已:“淣淣……”
她的眼睛望向远远的地方,声音平板板地,没有什么起伏:“今日是我娘亲的忌日,可这世上除了我,谁人还记得这个小小的宫婢?”
她轻轻地推开他,看着他,虽是目光盈盈,却是不含半点情,“父皇,这世间的男子哪个不是寡情之人?您是九五之尊,自然是寡情中的寡情之人。我不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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