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114、第114章 继承了家业

　　刘老嬷摇着帕子上楼的时候，郑淣早已在楼上将事情听了个四五分，却见那刘老嬷果然上来敲门，郑淣命紫珠将那嬷嬷迎了进来，那嬷嬷口齿伶俐地将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又道：“同您一道儿的公子特地请了老身向小姐提亲，小姐您意下如何？”

　　郑淣方才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在楼下压着一股子怒气的质问，此时又见他专程叫了这老嬷来提亲，不由想起那日他说想好好地给她办一场婚仪的事情，口中便似是抿着一小块桂花糖一般，一点香甜从舌尖流淌入心底，叫人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翘了起来。

　　她出神想了半日，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他可曾与嬷嬷留了八字？”

　　刘老嬷笑道：“提亲提亲，自然是要合八字的。”

　　她从袖中拿出方才迟皓留下的八字笺纸交于郑淣，又极殷情地陪笑道：“我的好小姐，您若是情愿同这位石公子白头偕老，您便也在这婚书上头运个笔，留下墨宝闺名，老身今日便去将小姐和公子的八字合上一合，咱们啊，早早的收了聘礼，下了大定，测个良辰，老身也能赶着吃一口您的喜酒呢！”

　　郑淣目光落在那最上头的名字上，皱着眉头，轻声念了一回：“石壁。”

　　石壁？为何叫石壁？

　　她顿了一顿，不由哑然失笑——烟窗引蔷薇，石壁老野蕨——亏他想得出来这样不伦不类的名字！

　　他见自己改了名叫郑薇，便也跟着她改了名叫石壁，不仅改了名，还顺手搜刮了太白的名句。他既然厚着脸皮说自己是石头上的野菜，为何不干脆直接叫了石蕨更妥当？

　　只是，有一桩事情叫人犯愁，既然姓了石，往后那孩子们不也得跟着姓石么？她头微微有些疼起来，这石字可不好取名字啊。

　　她一面想，一面提起笔来，手腕运力，稳稳地落下墨来，字迹渊雅清秀，乃是一手漂亮至极的青烟体。

　　而等在楼下的迟皓不多时便接到了刘老嬷传下的喜讯，说是郑烟薇小姐已允了下这一门亲事。

　　郑烟薇？他刹那间一恍神，随即眼中便透着一丝笑意，她见了自己的名字，便顺势加了一个烟字，真是心窍玲珑的玻璃人儿。

　　两人的婚事便这般敲定了下来，第二日刘老嬷又蹩了过来，传消息说两人的八字庚辰是合得不能再合了——这个是自然的，收了五两纹银的酬金，如何能合不上八字？

　　那老嬷又上下打点着各种事宜，催促迟皓要派人送珠翠、首饰、金器、销金裙褶及缎匹茶饼等物品，并八瓶饰了大花八朵、罗绢生色的金瓶酒樽来，第二日便将那一间小小的里间摆得是满满整整的。

　　刘老嬷伺候着郑淣用金瓶酒樽喝过这许口酒，又替女家忙前忙后的备下回鱼箸，将活鱼三只，箸筷一双封在酒樽里，送还与迟皓。

　　刘老嬷又教迟皓抬了聘礼来，备下头面羊酒、金钏、金锭、金铍坠、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四时冠花、上细彩色缎匹、珠翠排环、盘盏官褚等物，又告知郑淣既受了聘送，亦需以礼物答回，陪着郑淣选了金玉文房玩具、珠翠鬃掠女工等东西送与迟皓。

　　这一番操持下来，便算正正经经地下了大定，跟着又给街坊邻里下了帖子，只等良辰吉日，新妇过门拜堂了。

　　郑淣前一番嫁与大梁的代宗皇帝，乃是国之大礼，自然有礼部的大小礼官管着各种卤薄仪物，又有无数宫女内侍在旁服侍，自己只是个穿衣服的瓷器花瓶儿，不过是应个景儿任人摆放罢了，后一番嫁与现在的大梁皇帝，直接是一顶宫轿装了，走了顺贞门入宫，安置在宫中，等着皇帝翻牌子，哪里会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一通折腾？

　　两人本就不喜虚礼，更烦这些琐事，可不知为何，两人这一回却都收了性子，老老实实地便听凭那官媒人絮絮叨叨，竟将这一席繁文琐节都走得周周到到，竟真是个平头百姓郑重八百操持婚嫁大事的模样儿。

　　郑淣这两日刻意避开了迟皓，便是偶尔撞见，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点红晕，迟皓也不多说什么，不过是越发地温文尔雅越发地体贴入微，叫紫珠在郑淣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过几回：“小姐，原先奴婢觉得杨公子木讷得很，不知为何小姐撇下京中贵族公子，单单对杨公子另眼相看，原来杨公子这不是木讷，是心细体贴呢……”紫珠现在改了口，不再唤郑淣殿下，便是私底下也唤郑淣小姐。

　　洞房早已布置好了，特特赁了一间店家在后头院子里正房，屋子里大红的撒金挂帐，床上是百婴嬉春月华锦的撒金大被褥，下头压着红枣莲子等物品，因为迟皓家中并无高堂，因此这些本是亲眷主持之事，现在却由他自己一手一脚自己布置，便是新妇的盖头妆面之类，俱是一一过问采买。

　　刘老嬷和店中掌柜家的要来帮忙，却被他婉言谢绝，看得那刘老嬷都赞道：“公子看着是个再严肃不过的人，原来却是个极温柔会疼人的，咱们郑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呐！”

　　第二日便是迎亲的正日子，入了夜，郑淣躺在床上，不知为何，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紫珠收拾完毕，取了卧具铺在床榻下，却见郑淣一副睡意欠欠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小姐明日便要作新嫁娘了，今日可是睡不着？”

　　郑淣嗯了一声，偏头对紫珠道：“紫珠，你将那案桌上的油灯熄了，咱们两个躺着说一会儿话。”

　　紫珠笑道：“小姐既然睡不着，那紫珠便陪着小姐说话解闷儿。”说着，她从枕头下头摸出绣了一半的手绢子，又道，“紫珠正好也帮小姐绣一幅手绢子，这油灯便让它亮着罢。”

　　郑淣摇头道：“将那油灯熄了罢，不然……”她顿了一顿，却没有说出什么理由来，只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去熄了灯罢。”

　　紫珠听她如此说，只得依言熄了灯，转头却见郑淣披了衣服坐起来，紫珠道：“小姐可是有心事？”她想了一想，“小姐，那杨公子是个妥当人，明日的婚事他铺排得极周到，必然不会出什么岔子，您便放心罢。”

　　郑淣在黑暗中点了一点头，神色似是带了一丝彷徨：“我知晓，我知晓他……”

　　语未毕，却是沉默许久，再无二话。

　　紫珠跟着她许多年，看着她如何一步步的暗地谋划，一面千里迢迢嫁入大梁，不惜在天下人的面前演一出利箭穿身的好戏，终于顺利金蝉脱壳，不料后来阴差阳错地入了迟皓的后宫，她在那无一人可依仗的大梁后宫，步步为营，在庙堂之上掀起血雨腥风，最后脱身而出，好不容易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紫珠便见惯了素来她颖慧明断，沉稳有度的模样，少见她如此，不由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小姐，您今日是怎么了？”

　　郑淣瞧着那上头的一方帐子，低声道：“紫珠，你可曾听过一出戏文？”不等紫珠回答，她便幽幽地往下道，“我来给你讲个戏本子，曾有一位年少的公子，家财万贯，可因为兄弟阋墙，他年幼争不过，在兄弟之间落了败，便被听信谗言的父母赶出了家门，这公子于是只好自己在外头闯荡，这闯荡之中他见到了一位小姐——”

　　那紫珠抿嘴笑道：“我晓得了，必然是那公子对这位美貌的小姐动了心，而这位小姐也暗许终身，两人后花园互诉衷情，后来这小姐助了这位公子一举中魁首，从此公子扬眉吐气，娶了小姐为妻，两人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郑淣哑然失笑：“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唾手可得的好事情？”

　　紫珠讪讪地道：“戏文上不都是这样唱的么？”

　　郑淣垂下眼眸：“我这戏文却不是这般寻常的戏文。那……那公子不知何时便心动了，而小姐却不曾识得他。几年时间，这公子家中变故，于是又回了家，这一回他已不是那个被逐出家门的落魄人，而是这千金之家的掌家之人了。”

　　听到这里，紫珠不由追问道：“那公子现下成了富家子，可去求娶了那小姐？”

　　郑淣摇一摇头，继续往下道：“公子回了家，却知晓了自家竟然同小姐的府上乃是世仇，这可如何提亲？”

　　紫珠几乎要顿脚道：“那可不是白白蹉跎了一段好姻缘？”

　　郑淣低声道：“可不是么，一段好姻缘呢。”

　　紫珠追问道：“那公子同小姐后来可在一起了？”

　　郑淣深吸一口气，道：“那小姐后来落了难，公子家中已是妻妾成群，那公子将那小姐纳入府中，可却做不成妻子，只作了个侧室，公子也不敢对外说出那小姐的身份，怕……”她眼眸垂得更低了些，“怕那小姐在府中被人暗算了性命，那小姐只知晓他欺辱了她，却并不知晓公子的心意，只当他是个浪荡子，一味怨他恨他，她从小又仰慕天高海阔，不甘心受那束缚，便干脆设计逃了出府来。”

　　紫珠啊了一声：“小姐跑了？那公子又当如何？可不是要急坏了？”

　　郑淣道：“没想到，那公子却追上了小姐，将那万贯家财都抛了去，跟着她山高水阔，浪迹天涯了。”

　　紫珠赞道：“那公子真是个痴情之人。”

　　郑淣慢慢地闭上眼睛：“是啊，这公子真是个痴情之人，只是不知晓这光阴数年而去，小姐容颜老去，这公子想起那万贯家财，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会不会与那小姐两看生厌？”

　　紫珠见她伤感，不由劝道：“小姐，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离奇的戏文？况且一出戏罢了，自然是公子与小姐携手并肩便是戏终人散，哪里还会把什么后头的后悔演给人看？”

　　两人良久无语，却听得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平日睡得早，此时便听得那脚步声缓慢却刻意放轻，紫珠的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小声道：“小姐，有人去了隔壁找杨公子，杨公子，杨公子怕有危险！”

　　她几乎立刻要坐起来，却被郑淣一把拉住，她转头一看，郑淣却一动不动，只余下两个眼睛轻轻的转动：“别动，我知晓。”

　　紫珠惊慌中压低了声音：“小姐，你知晓什么？”

　　郑淣压低了声音：“继承了家业的儿子不要那万贯家财，家里的人总要来劝说他回心转意才合情合理啊。”

　　紫珠听她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诧异无比，突然轻轻啊了一声，想起了方才郑淣讲的那一个戏文，猛然间恍然大悟，嘴唇微微哆嗦：“那杨公子难道是……是皇……”

　　郑淣的手指压在她的嘴唇上，拍拍她的手背：“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