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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雪山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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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如今的江湖上,若是要说哪家的功法高深,那无论是苍山的万剑宗、五岳的海纳阁还是洞庭的崆湖派,都有能力争一争,但若是提起血脉二字,却是无一人敢与天雪山庄相比。
没有人知道天雪山庄具体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当他们在江湖上出现的时候,就已然是众人无法超越的存在了。
当年,天雪山庄庄主以一人之力对战魔教数十人不落下风,在重重包围中游刃有余得取得魔尊首级,江湖中人提起此事,谁不赞一句盖世无双?
现如今,无论三年一届的青英会还是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天雪山庄的弟子必能在前三中占的一席之地。
这般强大的实力,怎么会不令人眼红呢?
只是很早天雪山庄便已公告天下,他们的功法,必得配合独特的血脉,在皑皑雪山中锻炼而成,所以并不向外界收徒。
这话自然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只是天雪山庄背靠雪山,气候寒冷,普通人难以忍受,身强体健的武林人士在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山中也撑不过三天,渐渐的,众人也就放弃了对天雪山庄的窥探之意。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今年年初,天雪山庄却发布了一则足以震动武林的消息——庄主的独女,沐唐云,将在今年六月进行比武招亲。
更有小道消息称,这位沐小姐的夫婿,将可以修炼天雪山庄的独门功法!
这下整个武林都要疯了!再加上天雪山庄没有限制比武招亲的年龄,江湖上可谓是下到十几岁的少年,上到三四十的大叔,都跃跃欲试想要一步登天。
只是这些,目前都还干扰不到天雪山庄的平静。
“小姐,您看看,这些护卫中,您看得上哪个?”说话的是天雪山庄的老管家,头发虽然已经花白,眼神却依旧精明,即便他的背已然有些驼了,但看他能仅穿着一件短褂在三月份的雪山中面不改色的行走,便知道这位管家不容小瞧。
反观他面前被称作小姐的姑娘,裹着厚厚的大衣,手上抱着个汤婆子,脚边围着三个炭盆,一张脸儿还是被冻得发白,毫无血色可言,一看便知身上半点儿功力也无。
但那埋在衣服中的俏生生的脸蛋却让人觉得,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就该是这般娇弱的模样。
这位,就是不久之后要在全武林比武招亲的沐唐云了。
只见她缓缓起身,抱着汤婆子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些在门外站成一排等着她挑选的护卫,然而刚到门口,便感受到一阵逼人的寒风,让她原本就白的脸又白上了几分。
她忙缩了缩脖子,往屋里赶紧退了几步,深吸几口气,好容易缓了过来,这才轻声道:“管家爷爷挑选的人,我自然都是放心的,随便哪个都成。”
管家却笑眯眯道:“这可不成,庄主吩咐下来,要小姐亲自挑选自己的贴身护卫,老奴怎好逾矩呢?”
沐唐云为难得蹙起眉,半晌,也没再往前,只遥遥得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位,道:“那便他吧。”
她既下了决定,管家应了声“是”,就转头对那最在左边的青年道,“十三,还不上来给小姐见礼?”
青年出列,行至门前,跪下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属下十三,叩见小姐。”
只是他在雪地里站得久了,身上的寒气难免更重些,吓得那位体弱的小姐又向屋内退了几步,这才柔柔道:“不必多礼。”
青年,也就是十三,已然听到了后边儿“落选”的几位好兄弟幸灾乐祸的低笑。
他低着头暗自瞪了那些人几眼,只觉得拳头都硬了,嘴里却道:“多谢小姐。”
说罢便起身站到了一边。
沐唐云等他行完礼,又道:“麻烦管家爷爷了,父亲那边,我等下再去亲自拜谢。”
十三听到这话,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姑娘瘦弱的过分的身体,心想,这柔弱的身子,怕是走到半路就要晕倒了吧。
果不其然,管家似乎也有着一样的想法,劝道:“近日雪多,天气寒冷,小姐还是养好身子更加重要,庄主为小姐选派侍卫,本就是为了小姐的安全考虑,若是因为这事儿又让小姐劳累病倒,岂不是辜负了庄主的一番心意。”
沐唐云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脸蓦地一红,忙道:“是唐云思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就拜托管家爷爷替我谢过父亲了。”
管家笑眯眯得应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管家便准备告辞了。沐唐云又道了声谢,正准备吩咐丫鬟送管家出门,余光扫到站在一边的十三,又改了口:“那劳烦十三送送管家了。”
十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客气的主子,但想起她的身世,又觉得这才合理。
天雪山庄上下,小到看门的小厮,大到后院里的夫人们,都知道,这位所谓的庄主独女,沐家大小姐沐唐云,不过是庄主跟个丫鬟之间的风流债,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也不是因为从小娇养,而是因为半年前被推下了寒潭。
若不是因为意外之下,庄主发现自己还有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儿,这沐唐云,又怎么能摇身一变,成了天雪山庄的大小姐?
只是这小姐,也就只能是个小姐了。
庄主将她认回半年多,现在才想起来给她配个护卫。一个大小姐,除了穿戴稍微精致些,也就住了个小院子有一个丫鬟服侍——若不是庄主怕她死了,怕是连这些吃穿用度都没有。
但想到将来自己就要跟着这样的主子了,他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样柔弱不能自理的主子,将来怕是少不了麻烦啊。
几位兄弟跟着管家走出院门,每个人都忍不住挤眉弄眼得向他表示同情之情,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挡不住的幸灾乐祸之情。
跟他关系最好的十二,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若是没什么事,就多来前院找我们喝酒吧。”
十三回头望了眼已经紧紧闭上的大门,心想,跟着沐唐云,能有什么正事可干呢?
在屋内烧炭吗??
不过这样的主子,他喜欢。
因为他……是个细作。
沐十三是两年前才来到天雪山庄的,在那之前,他叫陆北。
陆北来自一个江湖情报组织,名字也比较俗套,叫百晓生。
是的,没错,名满江湖的百晓生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组织。
天雪山庄多年来仗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强悍的实力,把自己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自然也引得许多人抓心挠肺得想要窥探山庄的秘密。
这么好的一块儿生意,百晓生怎么能放弃呢!!
所以二十年前开始,组织上便不断得想办法开始渗透这个山庄,但也不知道天雪山庄到底是怎么个运转方式,二十年了,他们成功送进来的人一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基本都在外围晃荡,连内院都进不去。
这样算来,他陆北!在这几乎被流放的大小姐的院子里!居然!是他们组织里最靠近天雪山庄权力中心的一个!
真是感天动地……
可陆北没想到的是,跟着沐唐云的第一个月,他不仅没有离天雪山庄的秘密更近一步,反而像是被铁链束缚了手脚,在院子里半点动弹不得。
原因无他,是沐大小姐,实在太不爱出门了。
整整一个月,他总共就见到了沐唐云三次。
第一次是沐唐云告诉他她这院子里并没有什么规矩,让他可以自行安排不轮值的日子,并且让丫鬟给他安排了房间。
第二次是他上值的时候,丫鬟正好从屋内出来,他从半掩的门缝里瞥见了她的半张脸,似乎苦着脸在思考什么东西。
第三次便是……昨天。
许是因为天气在四月终于转暖,“天生体寒”的沐唐云终于也受不了烧着三个炭盆的屋子了,她终于打开了窗户。
嫩白的小手猛地推开了那扇许久未开的窗,接着一张绝色的笑脸从窗口探出,深深得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正在树上偷懒的陆北眼睁睁看着那位大小姐开了不到十秒的窗户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了回去。
陆北简直要疯了,要知道,沐唐云不出门,他最多也就回外院跟他的小伙伴们扯扯淡,喝喝酒,内院他还是一步都靠近不得。而且,或许是因为远离了人群在生活,他现在连外院的消息都有些不灵通了!
但正当陆北苦恼万分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明日祭祖,想来香烛纸钱之物是少不了的,但夫人平日最是闻不得烟的味道,总会咳嗽上许久,这香囊里我特意放了许多清肺醒神的香料,想来夫人会喜欢的吧?”
陆北走到门前的时候,就听到沐唐云忐忑的声音。
丫鬟竹青并不接话,她便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般,道:“夫人应当喜欢的,她从前也很喜欢我准备的香囊的。”
看到陆北出现,她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道:“十三来了?等下要劳烦你和竹青陪我去一趟内院了。”
陆北内心求之不得,当即恭敬道:“遵命。”
三人于是出了门。
这是陆北第一次进内院,尽管只是女眷的生活场所,并不涉及什么机密,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
只是随着他们的深入,陆北察觉到了不少数量的暗卫,隐藏在各个角落里,他不敢妄动,只能老老实实得跟在沐唐云的身后,张望的动作都不敢有。
到了夫人院子,陆北就被留在了院外,看着沐唐云带着竹青进了屋,一个时辰后,面色苍白得走了出来。
陆北看她那神色,就明白她在夫人那显然没讨到好,出来送人的小丫鬟脸上的不屑都要溢出来了,但她还是笑吟吟得跟人家道谢。
这大小姐做的可真是面子里子都没有。
天雪山庄受气候影响,尽管已是清明时节,地面上仍然堆着雪,半化不化的样子,雪水浸湿了地面,踩着打滑。
沐唐云大概是天雪山庄中为数不多的半点武艺也没有的人了,这样的路对于她来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的。
来的时候倒还好,可回去的时候,也不知是在屋里受了什么,竟有些一瘸一拐的,看得陆北胆战心惊,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滑倒。
丫鬟竹青就是个三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闷性子,做事也并不体贴,可想而至,行至半路,沐唐云终于不出所料得跌倒了。
但还没等他们去抚,旁边先传来了一阵不客气的笑声:“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沐家的大小姐呀,怎么这青天白日的,平地也能走摔了呢?”
竹青扶人的动作一顿,默默收回了手,退到了一边。
陆北便知道来的是他们开罪不起的人了。
沐唐云骤然摔倒,膝盖上又本有旧伤,当下疼得直不起身,泪眼朦胧得抬头,看清说话的人,又马上瑟缩着低下头,低声问好:“月姐姐。”
身披狐皮的女子听到这称呼就拉下了脸,冷哼道:“喊谁姐姐呢?!”
沐唐云抖了抖,马上改口:“月夫人。”
月夫人弯下腰,轻轻抬起沐唐云的脸,看到她脸上虽然泪痕满布,却仍然难掩姿色,眼里闪过恨意,手下越发用力,嘴上却轻柔道:“随便摔摔就哭,以后可怎么好说是沐家的小姐,嗯?”
沐唐云马上眨眨眼,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起了反作用,让泪水流的更猛了。
月夫人看得心烦,撇开她的脸,扔了面帕子在地上,抬脚碾了碾,轻飘飘道:“喏,快拿帕子擦擦脸吧。”
那地上本就全是化了的雪水混着泥,帕子在上面碾过,脏的不成样子,那里还能用?
陆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沐唐云却啜泣了两下,就顺从得爬了过去,捡起帕子,也不嫌脏,擦得满脸都是泥污,乖巧的道谢:“谢,谢谢月夫人。”
月夫人见她这样,心里不但没有舒服些,反而更加生气,一脚踹翻沐唐云,厉声道:“现在庄主不在,你装乖顺给谁看呢?野种就是野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点沐家小姐的样子吗?给我跪在这,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言罢,狠狠一甩袖,踩着沐唐云的衣摆走了过去。
沐唐云面朝下趴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半晌,才慢慢爬起,跪在了地上。
陆北在一旁目瞪口呆得看着这一出宅斗大戏,内心震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这……这看着,怎么这么像内院争宠啊???
这一跪,便跪到了天黑。
竹青扶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她两条腿都在打颤,虽说没有跪在那坚硬的石头路面上,但这天气,在混着雪水的冰凉草地上跪上半天,也够她这样的弱女子受的了。
更何况,她的腿看上去早有旧疾。
果不其然,沐唐云不过走了两步,就虚弱的几乎要再次栽倒在地。要不是竹青扶着,她这腿恐怕今日就要折在这了。
她抬起头,抱歉得笑笑,小声道:“竹青,我可能走不了了,能找人抬我回去吗?”
竹青沉默。
她恍然:“抱歉,是我想当然了。那……十三背我回去,可以吗?”
竹青转头看了眼默默跟在身后的陆北,缓缓点了点头。
她扶着沐唐云,慢慢趴在陆北的背上,沐唐云冲她感激得笑笑,她低下头,默不作声的落后半步。
陆北抬着沐唐云的腿弯直起身,只觉得背上的人轻飘飘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快要及笄的小姑娘。她太累了,就这么缓缓趴在了陆北的肩头,兜帽上的毛甚至蹭到了陆北的脸庞。许是夜色太深,明明是这般不合规矩的姿态,竹青竟也没有上前制止。
陆北神情恍惚得带着沐唐云向前走,心里想得全是今日发生的乱糟糟的事情。
沐唐云的丫鬟看上去监视的意味比伺候更大。沐庄主的夫人对着突然多出来的女儿并不待见。而那个月夫人,跟沐唐云明明隔着辈分,语气中却是争宠的意味更多。
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仅一件事毫无疑问——他背上的人,这个叫沐唐云的小姑娘,在沐家,就是个任人欺凌的对象。
连想要人背着回去都要请示丫鬟。
陆北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一番折腾下来,第二日,沐唐云便病了。
发烧,咳嗽,庄里请的大夫每日都来,乌黑的药水日日送进房里,从打开的窗户里,陆北有时候能看见沐唐云苦着脸喝药的模样,也有时候能看见她含着蜜饯微笑的样子,病了大半那个月,这才勉强能下床。
此时,已近五月了。
天雪山的天气也终于真正开始暖和了。院中的桃花悄悄绽放出花蕾,在夜色中缓缓开放。
沐唐云很喜欢这株桃花,她围着大衣站在树下,仰起头轻嗅,露出一个笑,脸颊凹下去一个小酒窝,也像是一朵花苞。
陆北在一旁看得出了神。
她注意到了他,不好意思得别过脸,半晌,又转回来。
“十三,你能帮我,收集些花瓣吗?”
她看上去像是提了一个很不合理的要求,语气中是一惯的忐忑:“就如果花瓣掉下来,你有空帮我捡一点就好。”她看向自己的腿,很是低落:“大夫说我道腿可能还要多养些日子,最近最好不要受力,所以我没有办法自己蹲下来捡了。”
陆北看着她的样子,突然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你是天雪山庄的大小姐,差人捡个花瓣而已,为什么要用这样求人的语气呢?
可想到她病了这么久,内院的那些人一次也没有来过,他又默默咽下了这些话,只道:“好。”
沐唐云开心得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你,十三,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
陆北在心中反驳,嘴上却道:“小姐是要做香囊吗?”
“嗯!”沐唐云道,“我也就这点本事了,爹爹说,要我跟夫人们处好关系,我便想多做几个。”
陆北心里却想,你那爹看上去对你也不怎么样。
第二日,陆北便给她收集了一大盆的桃花瓣。
沐唐云瞪着眼儿看着那在竹兜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花瓣,惊讶不已:“你该不会是……把桃花树都摘空了吧?”
她慌忙向外望了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桃花树还好好的,这才舒了口气。
陆北觉得好笑,慢悠悠得解释:“我是去外面山上捡的,没有摘小姐的桃花树。”
沐唐云脸一红,心知自己的动作太过明显,小声道歉:“对不起十三,是我小人之心了。”
又是道歉。
陆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包子一样的性格,她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他扫视了一圈,见竹青正在里屋收拾东西,于是说:“小姐不用跟我道歉,我是小姐的侍卫,小姐是我的主子,主子不需要向侍卫道歉的。”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是故意逗小姐,让小姐以为我摘了院中的桃花的。”
沐唐云听了前半句,面露惊讶得看向他,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等听到后半句,脸上就像是成了这桌面上的桃花,连脖子羞成了粉红色。
她低头,结结巴巴道:“我,十三是个好人,自然是要尊敬些的。”
陆北叹了口气。他蹲下来,让自己跟沐唐云的视线齐平,掷地有声道:“你是小姐,你要做的,是尊重自己。”
她茫然得抬头:“尊重自己?”
“我……要怎么做?”
陆北却卡了壳。她要怎么做?
要是路北自己,他自然是说端起大小姐的架子来,再怎么样,她也是沐庄主的女儿,犯不着连下人要用讨好的姿态。
可一想到这半年来沐庄主的不闻不问,他又觉得这话他自己听起来都没有底气。
沐唐云她,真的是沐庄主的女儿吗?
竹青很快收拾好里屋走了出来。沐唐云见她出来了,也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跟竹青一起,将桌子上一大兜桃花挑了,留下些花瓣完整的,用清水稍作清洗,铺摊开来,晒在阳光下。
陆北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忙活,可偶然触及沐唐云略带迷茫的模样,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说那些话。
那么多桃花,沐唐云足足忙了七天,也不知她怎么弄得,总之到了第八天,等那桃花回到陆北手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桃花香的小荷包。
沐唐云低着头,显然很不好意思,喉咙里的声音轻的像是听不见:“谢谢你,十三。”
陆北握着荷包,突然觉得有些烫手,他也没有真的帮她什么,不过是说了两句对他无关痛痒的话。但如果还回去,又觉得这姑娘说不准就哭了,最后只能愣愣得回了句“不用谢”。
沐唐云闻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陆北看着她,只觉得除了手,似乎耳后也有些发烫。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几日,差不多半年没露面的沐庄主,就出现了。
陆北原本在外院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几次,可进了这沐家大小姐的院子,却是第一次看见他。
沐庄主沐天严,二十五岁接任的沐家庄主之位,如今,已是年逾四十。但若是你光看他的模样,大概只会觉得他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此时他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衫,手持玉扇,即便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的爹爹,却仍然让人觉得玉树临风,清隽雅致。
他是带着月夫人一起来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小厮,手里捧着托盘,用红绸盖着,紧跟着就进了屋。
陆北想要靠近,却被沐天严带来的人瞪了一眼,再不敢乱动。
沐天严不过呆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月夫人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得意,而丫鬟小厮手上已经空了,想来是把东西留在了里面。
竹青跟在身后,恭敬得送他们出门。
陆北忍不住向屋内看了一眼,昨日还笑着请求他收集花瓣的人,正坐在桌前怔怔得看着那半掀起的托盘,眼中的泪水半掉不掉。
那是一件喜服。
陆北突然想起,再过一个月,就是她选夫嫁人的日子了。
他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接下来的日子沐唐云过的极其规律。
晨起,她会在屋子里绣半日的喜服。待用完午膳,小憩一会儿,她就会带上自己制作的桃花荷包,去拜见各个夫人。
陆北第一次知道,沐天严竟然有五位妾室,年纪各异,眉眼却有些相似,或许他就喜欢这样的。
但那些夫人对沐唐云都很不友好。冷嘲热讽已经算是客气的,更多的,是像月夫人那样,喜欢罚跪、踹人的主。
竹青有时会拦着,但更多时候,是用警告的眼神看向他,让他不准轻举妄动。
每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四周潜伏的暗卫们,已蠢蠢欲动。
他便只能攥着手,站在一边。
但他不懂,为什么被欺负成这样,她还要不撞南墙不回头般得送上门让人家折辱。
“爹爹说,女子出嫁前,需得得到家中长辈的祝福。”沐唐云坐在已经冒出绿芽的桃花树下,看着新抽的嫩叶,缓缓道:“我知道夫人们都不喜欢我,但我希望,至少爹爹喜欢我。”
陆北想说你爹爹分明只把你当成工具,可看到她嘴角含笑的样子,又默默咽下了临到嘴边的话语。
皇天不负有心人,比武招亲前,沐唐云终究还是送出了所有的桃花荷包。
天雪山庄向全武林比武招亲,这样的大事,自然不可能简简单单的几天就能办好。
早在一个月前,天雪山山脚就已经搭起了擂台,规则言明,从五月二十起,连摆七日擂台,每日守擂成功者,便可上山进行最后的对决。
待到五月二十八这日,沐庄主亲自下山,接回了这七个佼佼者。
而沐唐云,穿着一身桃红色罗裙,美的不可方物,站在正门前等待。
陆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髻上步摇微微晃动,只觉得她像是那探出枝头的桃花,在引诱着无知路人跳入深渊。
成了亲……她的处境,就会好些吗?
陆北望着她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拳头,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冲动。
这冲动像火一般侵蚀他的内心,然而每当他动摇一分,坚定一分,他就觉得心中更快活一分。
“我带你走吧。”
“你疯了?”沐唐云不可置信得看着跳窗而入的陆北,她努力压低声音,不让睡在外间的竹青发现动静,“快出去!被发现你就完了!”
陆北却不退反进,一直走到沐唐云床头,望着她的眼睛,坚定道:“小姐,我是外边来的,你信我,我可以带你走的!只要你愿意!”
“只要我……愿意?”她看着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动摇。
陆北大喜,忙道:“小姐,你想走的是不是?”
沐唐云却说:“你怎么带我走呢?这天雪山庄戒备森严,就你这点儿功夫,带着半点儿武艺都没有的我,怎么能逃得出这天牢?”
陆北道:“大婚!待到大婚那日,天雪山庄宴请宾客,这是这么多年来山庄第一次待客,管理上一定会有疏漏,我会看准时机带你出去的!”
沐唐云低头,攥着被子的手松了松,等抬起头,陆北看到她嘴角已然噙着微笑,眼里盛满感激,她缓缓道:“我愿意。”
“谢谢你,十三。”
陆北低头,掩盖住脸上的热潮:“不客气。”
“你疯了?”师兄用同样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陆北,师兄弟两年未见,怎么一见面,就给他挖那么大一坑?
更遑论面前这人明明讲着这天方夜谭的事,但嘴角却总是抑制不住得上扬,时不时发出两声憨笑。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我之前若是知道这天雪山庄除了难进,还有让人疯癫的作用,当年我就不该把你送进来。”师兄喃喃,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陆北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师兄!这半年我给的消息,很好卖吧!”
师兄眼神闪烁:“不过是沐庄主的风流韵事罢了,哪有什么好卖的。”不过是被制成了沐庄主后院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在如今武林家眷中盛行罢了。
陆北又道:“那我画的路线图呢!总归有不少价值吧?”
师兄言辞恳切:“可那也只是后院的路线图,连沐天严的书房都没有摸到。”虽然他们顺着这条线,短短时日已经安插了不少人进来。
陆北不死心:“那我总归提供了些有用的消息了吧!”
师兄同情得看着他:“再有用也比不上你要拐走人家大小姐啊!”
陆北:“师兄!”
师兄叹了口气,正色道:“小北,这件事师兄没办法帮你……”
陆北扭头就走。
“最多给你行个方便。”
陆北转头,亮晶晶的眼神望向师兄。
师兄摸摸鼻子,道:“最多,最多行个方便。”
“谢谢师兄!”
六月初一,比武招亲正式开始。
沐唐云坐在高台之上,隔着轻纱,观望着下面的战局。
沐天严在第一天的时候来看望了一下这个女儿,陪着她看了一局比赛,问:“唐云喜欢哪个?”
沐唐云羞赧得低头,只道:“爹爹决定就好。”
沐天严遂满意得离开。
等到比赛进入到尾声,只剩下两人在台上缠斗,陆北看着全神贯注的沐唐云,竟也忍不住问:“小姐喜欢哪个?”
沐唐云先是诧异得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带着些许揶揄,道:“十三觉得呢?”
陆北问出口就后悔了,当即左右乱瞟不答话。
沐唐云轻轻笑了声,又问:“那十三觉得哪个会赢呢?”
陆北看向台下势均力敌的两人,沉思片刻,说:“大概是万剑宗的杨天成吧。”
沐唐云却摇摇头,淡声说:“不,是徐易楼。”
话音刚落,台下徐易楼一个横扫,正中杨天成腰腹,将他击落到了擂台之下。场上裁判敲了一声锣,大声宣布:“徐易楼胜!”
陆北惊讶得看向沐唐云。
她的脸色隐藏在重重轻纱之下,让人看不分明。
一瞬间,陆北突然有种荒谬的,陌生感。
无门无派的徐易楼成了比武招亲的最大赢家,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但无论观众们有多么惊讶,多么不可置信,徐易楼还是会成为沐家的女婿,沐唐云的丈夫。
一同上来观战的人也是那日在大门前见过沐唐云的美貌的,心中酸的不行,面上也只得笑呵呵的恭喜徐易楼。
徐易楼意气风发,只等十日后,在天雪山庄娶上他的美娇娘。
而陆北,也得行动起来了。
沐唐云还是一样的作息,只是喜服已经完成,早晨她便坐在窗边绣绣香囊,调制香料。
陆北一抬头,总能看见她恬静的脸庞,偶尔他注视得太久,她会扬起头,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等到下午,沐唐云会带着自己新制的香囊去拜访众位夫人。
大婚将至,宾客众多,天雪山庄闲置多年的客房突然人满为患,管家自然需要调派人手去帮忙,内院中一时之间少了许多人。
虽然也算不上疏漏,但总归不像之前那般,让陆北连抬个头张望都找不着空隙了。
甚至有时候,他可以找着空,溜出去探查一番。
不知沐唐云是否猜到了他的打算,在内院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天黑才会回去。
陆北靠着这些时间,不仅摸清楚了现在的守备情况,甚至找到了厨房的位置。怀中揣着师兄给他的迷魂散,只等大婚当日,趁乱带走沐唐云。
大婚前夜,他兴奋得潜进沐唐云房间,想跟她商量明日的细节,却看见她坐在桌边,一边小声哈气,一遍揉搓自己红肿的膝盖。
察觉到他的进入,她慌忙放下裙摆,失措得问:“十三,你怎么来了?”
陆北不言不语,径直走到她身边,将裙摆褪到她的膝盖之上,拿起药瓶,不声不响得为她上药。
沐唐云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十指绞成了麻花,咬着唇,怯怯得问:“十三,你在生气吗?”
陆北当然在生气,可他气的,是他自己。
他怎么就会觉得大婚将近,那群后院的夫人会收敛些呢?怎么就心安理得的觉得沐唐云在那些屋子里,是安安稳稳得坐着,而不是一直跪着呢?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不自然的走姿!
他捏着药瓶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将药瓶捏碎,直到听到沐唐云的低声呼喊:“十三,我有点痛。”
他这才发觉自己下手太重了,忙撤手:“抱歉,小姐。”
沐唐云却说:“不要紧的,十三。”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轻轻道:“我已经习惯了,再说,你不是马上就要带我走了吗?”
陆北抬头,看向她温柔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带她走。
天雪山庄有两个大厨房,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各自负责内外院的饮食,但大婚当日,宾客众多,外院的厨房肯定是忙不过来了,两边干脆进行了分工,内院的那个负责酒水糕点,外院的就负责所有菜肴。
陆北倒挂在屋檐上,小心翼翼得将强劲的软筋散倒入了普通的酒桶里——那些成色好的是给宾客享用的,下了药太容易被发现了,他只需要放倒那些守卫。
而几位师兄会负责帮他确保酒水会被带到守卫处。
申时,酒宴开始。
陆北回到院子的时候,沐唐云已经换上了大红的喜袍,带着富丽堂皇的发冠,美艳得不似凡人。
她仍然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坐在那儿任由喜娘们给她上妆,挽发,嘴里不停的说着吉祥话。后院的夫人们只来了月夫人一个,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得坐在那,但终归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还看见沐唐云冲她感激得笑。
这小姑娘……怎么真的跟包子似的,半点脾气也没有。
等时辰差不多了,月夫人给她戴上了龙凤呈祥的喜帕,领着她去前院行大婚礼。
陆北本应当按照计划,留在院子里,等礼成,前后院正热闹,夜色又浓的时候,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或许是私心作祟,尽管已经拜托师兄混在宾客中帮他看顾一二,但他终究是不想在这干等着沐唐云跟另一个男人行完礼之后回来。
他悄悄跟了上去。
前院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入目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却……安静得令人心惊。
陆北起初还小心得潜进,然而等看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当即也不管什么小心不小心,暴露不暴露的,脚尖轻轻一点,飞快得向正堂掠去。
只是人还没有进入正堂,他就先听到了沐唐云轻轻柔柔的声音:“爹爹,您今日高兴吗”
陆北舒了口气,停在了屋檐上,透过瓦缝向内看去,堂内宾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影响,都各自安好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前面一对新人。
而沐唐云此时正站在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通体寒光的长剑。
陆北愣在了当场。
“孽障!你要做什么?!”沐天严坐在正上方,手捂着胸口,虚弱和窒息的感觉像是幽灵一般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身体,让他此刻半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无力得叱责。
沐唐云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但配上她手中的剑与周身那熟悉的气息,那份乖巧就变了味,更像是对他的嘲讽。
她没去看摊在正座上的沐天严,转身看向下方的宾客,朗声道:“多谢各位今日来参加我沐家的婚礼,只是可惜,我沐家今日要清算些家务事,没法好好招待各位了。”
陆北这才看到,那下方的众多宾客,哪里是好好的坐着,分明是跟沐天严一样,不知何时中了招,只能勉强坐着,比个普通人还不足。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用惊惧的目光看向沐唐云,也有那不怕死的,怒骂出声:“他奶奶的,你们沐家的事跟老子有屁关系!”
沐唐云轻轻一笑,道:“确实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也没给众位下那穿肠的毒药,只是让大家虚弱些罢了。”
“我在院前准备了些马匹,都是在雪山上跑惯了的,大家如果想要走,那马定能将各位安稳得送到山下。”
“但若是大家想留下看看热闹,我也不在意,不过众位能否完好的回去,就看众位的运气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一出,大半的宾客都变了脸色,很快就有人离开了大堂。
只是也有些人受不惯威胁,当即道:“沐唐云,你这是准备将我们赶走,然后弑父吗!”
沐唐云微笑不语。
只是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突然一扇袖,磅礴的内力一下子震碎了屋顶,让潜伏的人暴露了出来。
自然包括陆北。
沐唐云看向他,露出个跟往常一般的笑,道:“是你啊,十三。”
陆北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不过在屋顶带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已经感受到内力运行不畅了,再联想沐唐云平时的爱好,不难想象她是在什么上动了手脚。
只是他从来没想到,沐唐云能有这般心思。
沐唐云此时显然也不想再装了,只道:“十三,这天雪山或许之前会有一些秘密,但今日之后,这些秘密也不会存在了。”她的眼神移向宾客中的一人,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带着你的师兄弟们走吧。”
那人正是伪装过后的师兄。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陆北只觉得自己像是台上的小丑,被所有人牵着鼻子走。他想要质问,可看到沐唐云截然不同的冷漠目光,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背起中招的师兄,向天空释放了一束代表撤离的信号弹。
师兄趴在他背上,咳了两声,虚弱道:“你这小娘子可真有几分本事,饭菜酒水中都没有毒,但杯盘碗筷、椅背桌面,都被她用香料熏染过,染上了药性,点燃的熏香我一早就上去查看过,没有什么特殊的,可那炉灰里,却藏着真正的药引子,熏香的灰掉落在炉子里,加快了药引的挥发,这才让一众宾客全都中了招。”
“那沐天严根本不相信她,连她敬的茶都没有真的饮下,可再怎么谨慎,在众人面前,他总归是要用手接过那盏茶的。”
他道:“小北,单看这设计,就不是一般人想的出来的,这女人心思深沉,不是良配。你放弃她吧。”
陆北心知师兄说的没错,他被沐唐云瞒得紧紧的,一腔真心的谋划最后说不定只是为她行了个方便。
但他就是……放不下。
他想要质问,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看清楚,真正的沐唐云,是个什么模样。
更何况,什么叫做“今日之后也不复存在”。她究竟想做什么?
潜伏的几位师兄弟很快聚集而来,他们按着计划放倒了好几批守卫,还以为是陆北这边暴露了,截了新娘跑路,正想调笑几句,却发现不仅背上的人不对,陆北的神色也不对,顿时不敢说话了。只默默得跟着牵了马,向山下狂奔而去。
行至半路,陆北却突然掉头,又向山庄跑去。
“陆北!”
“算了。”师兄拦下想要追上去的人,道,“随他吧。”
尽管陆北用了最快的速度,可当他回到山庄的时候,庄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内院中满地都是尸体。
陆北辨认了几具,都是庄里的人,大到他见过的夫人,小到扫地的小厮,现在都以同样的姿势躺在了地上。
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陆北的手颤了颤。
这些……都是沐唐云杀的吗?
他循着血迹向内寻找,最后踏入了他从未找到过的书房。
沐天严坐在正中央,胸口插着一把剑,头低垂着。
可这里没有沐唐云。
他上前探查鼻息,果不其然,只探到一片冰凉。
“你是……沐唐云身边那个侍卫?”身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陆北回头,却见是月夫人。
“你来找沐唐云?”她语气自然,施施然走近,握住沐天严胸口的剑,道:“她大概去她姐姐那里了,你去那边找她吧。”
“她……姐姐?”
“你不知道?”月夫人笑,“我看你们那样子,还以为你们已经互诉衷肠了,看来沐唐云那家伙,什么也没跟你讲啊。”
陆北感到一阵难堪,但他还是道:“还请月夫人告诉我。”
月夫人道:“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喜欢她,喜欢上个恶魔。”
陆北下意识得反驳:“她不是恶魔。”
月夫人一怔,随即大笑:“你知道什么?姓沐的都是怪物,都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敛了神色,又道:“罢了,告诉你吧,说不准你还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陆北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月夫人却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只说:“她就在北边那个小池塘的后边。”
陆北立即夺门而出。
月夫人站在他身后,手中的剑一点一点拔出,那剑上还滴滴答答得滴着血,她低头喃喃:“爹爹,这么些年了,你我总算是死了。”
陆北找到沐唐云的时候,她正浑身是血的跪坐在一株桃花树前。
桃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整棵树上抽满了嫩绿的芽,倒显得树下的沐唐云更加没有生气的样子。
她脚边放着两坛子酒,一坛已经空了,另一坛,正被她一点一点倒进土里。
此时的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乖巧,柔顺,手无缚鸡之力。陆北已经靠她这么近了,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只自顾自得说着话。
“阿姐,我赢了。”她说。“沐家的血,我知道的,我都杀了,如果漏了一两个,你也别怪我。”
“我真的杀不动了。”
“阿姐,我好累。”
她的手晃了晃,酒坛摔在了地上,她也栽倒了下去。她仰头看向天空,桃花树上的新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树间,仿佛还有那个小傻子的身影。
她笑着道:“是你啊,十三。”
说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陆北刚抱起她,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阵热浪。
是火。
从书房开始,向整个山庄不断蔓延的火。
他看向脚边的酒坛,突然明白了沐唐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这一年,盛极一时的天雪山庄,在大火中付之一炬,无一人幸存。对于山庄内的纠葛,大家众说纷坛,但更多的人是在叹息,那随着天雪山庄一同消失的独门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