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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想做人的鬼 女主第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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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过。
但是理论上,我应该是活过的。
我可能有着一个幸福美满的童年,所以在我惨死的时候才会有这么深厚的怨气,支撑着我以另一种形态“活”了下来——作为一只鬼。
记忆的最初,我就在一个黑暗的,逼仄的,拥挤的罐子里,那可能是个法器,也可能真的只是个罐子上面贴了几张符。
这个罐子里住着有很多“同类”,但是如你所见,罐子实在是太小了。
所有人,不,所有鬼都在为了那一点点空间互相掠夺,吞噬,然后成长。
我是最厉害的。
我将所有的竞争者都变成了我的食物,整个罐子都成为了我的地盘。
然后有一天,有个人将我从罐子里放了出来。那个人的气味很熟悉,我本能得厌恶这个味道。
于是我扑向了那个人。
但我根本没来得及靠近他,就被几张符死死得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我感受到符纸在烧灼着我的魂魄,削弱着我的力量,甚至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着身体,正在被野狼锋利的牙齿撕扯成一块一块的。
我听到自己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接着再一次被投入了罐子里。
接下来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那一阵子似乎罐子里又多了很多“同类”,我的“食物”再一次成为了跟我同一等级的“竞争者”。
是我变弱了还是它们变强了?
我不清楚。
我只是凭着本能再次争夺,吞噬,成长,然后再次被放出罐子,被打压,被削弱,被撕扯。
这个糟糕的活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当我又又又一次被放出罐子时,我学会了忍耐。
这是个多么难得的进步!
但是那个糟糕的人类得寸进尺,想要跟我签订契约,那种卑劣的,恶心的,单方面的主仆契约。
呵,痴心妄想!
我挣扎着扑向那个人,在半空中被熟悉的符咒打中。
接着果不其然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我很烦躁,我能感受到那个人类也在烦躁。
我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后消失的一定会是我。
我决定屈服。
我跟那个人类签定了契约,成为了他的鬼。
我听到那人长长得笑出声,大喊到,“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哈哈!”
真是个疯子。
接下来的日子比在罐子里似乎有趣一点。我会被驱使着去杀人,或者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开始我比较喜欢杀凡人,因为凡人的魂魄颜色要干净一些,但是太过脆弱,留存不下来;后来我喜欢杀道士,因为杀道士的话,不仅杀人这个活动会变得精彩一些,道士坚固的魂魄也可以被留存下来,运气好的的话,甚至能陪我说说话;我最不喜欢杀妖,跟妖的斗争往往惨烈又毫无战利品——妖是没有魂魄的。
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那人从来不会让我多停留一会儿。
是啊,血气,杀气,怨气能养鬼,但是让我多看一眼这个世界,难道会让我变得强大吗?
不会,所以没必要。
杀到第十个道士的时候,跟我签订契约的那人死了。
他被从背后偷袭,闪着寒光的刀尖从他的前胸穿出,滴着鲜红色的血。
我体内的契约燃烧着,叫嚣着要我跟他的生命一起消散。
凭什么?
我不想死,厉鬼是没有来生的,只有魂飞魄散一个选项。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是我的执念太强大,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会藏食的好鬼,总之最后,我悄悄保留下来的那十个道士的残魂,代替我跟那个该死的主人一起下了地狱。
但是我很快发现,我并没有自由。
杀死第一个主人的人马上成为了我的第二个主人。
我开始重复做那些事情。杀人,斩妖,觅食,偶尔留下几道残魂与我作伴。
然后主人被杀,我再次易主,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唯一变化的,大概是我越来越凝实的身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样貌和逐渐清晰敏捷的思维。
我开始观察人类的生活,有些主人只会叫我去杀人,有些主人却会叫我去吓人,有些主人可以每天都换衣服,有些却无论什么时候放我出来,都是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但无论是谁,作法前似乎都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手势,念几句听不懂的咒语。
我决定学习这些东西。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用出术法时,当时的那个主人惊悚恐惧的表情,迫不及待扔出的震天蔽日的符咒以及在我体内猛得发动的契约之力。
那一次我胜的很惨烈。
原本几乎凝实得与人一般无二的身躯变得透明到几乎要看不见。偶尔路过的一只小鬼甚至都可以踩在我头上。
后来我就学乖了,我默默学习,却从不让人类发现。
我的能力越来越强,杀人的技术日益娴熟,极少有人或者妖能逃出我的追杀。
可我却越来越……寂寞。
是的,寂寞,我的同类要么执着于恨,要么执着于爱,要么浑浑噩噩不知所求,要么在日益疯狂的执念中自我毁灭。
没有哪个厉鬼会跟我一样,会思考,会……寂寞。
我放慢了杀人的步调。
有一次我去杀一个小孩,那个孩子很特别,她能看见我。
她以为我是偷跑出来玩的小孩,带我一起偷吃了厨房里剩下的烧鸡,在冰冷的雪地里搓了一个小雪人,然后在“好冷好冷”的叫声中,一人一鬼躺在一个被窝里,小手递给了我一个汤婆子。
“这样暖和点。”她打着哈欠说。
我等她睡着了,再动的手。我特意留下了那个女孩的灵魂,在她的尸体旁边等着她从刚刚脱离躯壳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我以为她还会那样陪着我。
但她没有。
那个女孩在清醒的那一刻因为怨气成为了厉鬼,最后成了我身体中万千残魂中的一缕。
这件事让我消沉了很久,不再关注外面的事情。
等我再次精力充沛得想要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道士们开始称呼我为,鬼王。
但王是什么?王有温度,会说话,能尝出烧鸡的味道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想当王。
如果不可以,那是不是王于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成为了鬼王之后,被追杀的时候比主动杀人的时候要多了许多。
来的都是一些道士,他们叫嚣着,“鬼王的存在必定会使这人间生灵涂炭!”却几乎每次都会有人按捺不住要跟我签订新的契约。
哦,众所周知,我是少数不爱噬主的鬼之一,但我是唯一一个强大,又不爱噬主的鬼。
可我既然不爱噬主,就说明我其实是个比较恋旧的鬼,我不太喜欢老是换主人,麻烦。
契约对如今的我来说毫无束缚力,我只是喜欢在不同的人身边,看他们过不同的生活。
但他们现在总是在我还没有看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得杀了那个人,但拥有我之后,过的生活又是千篇一律的追杀与被追杀。
我看腻了。
于是在某一次战斗中,我给自己选了个人。
我化作一缕阴气悄悄藏在那人的腰带里,在他进门之后现出了身形。
我问他,要跟我签订契约吗?
他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了!
他明明弱的要死但是他拒绝了我!
这是我这么多年遇到的头一个!
我更加兴致勃勃得留了下来。
他也没有赶我走。
他的房子真的很小,一个院子,一张石桌,三四个房间,没有黄金白银,没有奇珍异宝,没有法器兵器。
而且他还很喜欢睡觉。日上三竿了他才会醒,然后慢悠悠得给自己做一顿午饭,接着捧上一本书,在树荫下看,然后看着看着,有时候会再睡一觉。
这大概也是他这么弱又这么穷的原因吧。
雨天的时候,他就在屋里看书,那时候,我就可以假装在他身后,偷着看一会儿。
虽然我也看不懂,但这样做,好像会让我自己开心一点。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我偷看书的行为的。
反正就是突然有一天,他问我:“你识字?”
我摇摇头。
他又问,“你想学?”
我……我犹豫了。多年前那个发现我学习术法的道士疯狂反扑的记忆到现在仍然让我印象深刻,可见我当时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但是这个道士……他好像很弱。
我几乎在瞬间在房间底下布满了能杀死十个他的煞气阵法,然后缓缓得点了点头。
他于是开始教我认字。从三字经开始。
我学的很快,等我能将千字文也通读了之后,他就随便我看什么书了。
书房里有诗文历史,也有话本杂记,甚至有道法咒术,但他都随我看。
这个人真奇怪。
他是个道士却从来不穿道袍,整天想着睡觉从不练习道法,身边有个鬼王却不愿意签订契约。
他甚至教一个厉鬼读书?
他不觉得这事奇怪吗?
“不觉得啊。”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一个鬼王要读书,难道我还能拦着?我也拦不住啊!”
他说着假模假样的抖了一下,然后给自己夹了个鸡腿,“我就是一个小道士,本事没多少,在一个鬼王的压迫下保住小命就很不错了!”
“喂,我也要吃鸡腿!”我伸手要抢。
他忙将整个鸡腿塞进嘴里,吐字不清得说,“你又尝不到味道,青菜嚼一嚼体验一下就好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他家住了快半年了。大约在他交会我识字后的第三个月,我跟他说,我想当人。
我想品尝烧鸡的味道,感受雪花的寒冷和汤婆子的温暖。
我想……不再寂寞。
托那些书籍的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跟那些鬼这般不同。
因为我是“蠱”。
百鬼厮杀,留的其一,以秘法分其三魂七魄,若得其一能再于百鬼中存活,则为“蠱”。
这几乎是世间公开的禁书,因为没有人曾成功,世间人都觉得它不过是个疯道士的臆想。
第一个养我的也确实是个疯道士。
我想起每次被放出罐子时那种撕扯的痛感,像是有人活生生将你的皮肉从身体上剥离,原来离开我的,是我的魂魄啊。
我想起我能够将残魂保留在体内,偶尔叫他们出来说说话,原来不是我天赋异禀,是这一道道残魂,才构成了我。
我没有自己的魂,就算我想要投胎,踏进鬼门的那一刹那,我就会分崩离析。
我不会有未来,我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类”。
那一刻我觉得有些荒谬,但是好在,我是一个有梦想的“蠱”,我的生命漫长却只有一次,而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于渴望。
所以我对他说,“我想学着当人。”
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抬着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得说:“好啊。”
他说,做人啊,就得从最基础的开始,衣食住行,一样都不能少。
衣……他画了个衣服样子给我,让我按着图纸变化,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他没有钱给我买。
但那时候我喜滋滋得按着他说的做了。
那是一身大红色的襦裙,我变化之后,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问我,“你的模样是你死之前的样子吗”
我哪知道。
我体内乱七八糟的魂魄这么多,最后凝成什么样子,当然是随机的。
我连自己死前的性别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会记得自己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跳过了这个话题。
然后就是食。我跟着他开始吃一日三餐,虽然味如嚼蜡——这样说也不太对,因为我根本尝不出味道,蜡是个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吞咽,但是吞咽下去的食物,会在我体内被阴气瞬间分解,然后转化为世间清气消散。
这件事其实费力不讨好,对我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但谁叫我想当人呢?
至于住嘛,我就只能在他的小院子里选了个房间,晚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无聊得在床上跟残魂聊天。
而行……我还不能在阳光下行走,行这件事暂且被搁置了。
后来他在院子里种了棵槐树,以法术催生,槐树瞬间长高,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让我几乎能在半个院子里行走。
这一举动让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有一瞬间甚至超过了那个小女孩。
我在他家住的第七个月,他接待了一位不速这客。
这位客人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槐树浇水,煞气几乎瞬间爆发,化为一把利刃,气势汹汹得迎面而上。
但那位客人躲开了。
我惊讶得看了他一眼,将煞气化为丝丝缕缕的烟雾,包围住了那位客人。
他从房间里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惊讶得喊,“师兄?”
噢,自己人啊。
我收了煞气,假装若无其事得继续浇我的树。
师兄后怕得拍着胸膛道,“大家找这只鬼王都找疯了,她居然在你这?”
他瞪了我一眼,一边道歉一边引着师兄去屋里。
我撇撇嘴,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们俩聊了好一会儿,总之最后师兄走的时候,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关了院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嘀咕道,“不成不成,我得做些准备。”
他开始在院子里布阵,用石子,杂草,树叶,他在围墙上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连石头缝都没有放过。
有时他会询问我这些符文的防护能力,看在他第一次这么积极得做一件事的份上,我昧着良心告诉他,还行。
看我这强大的学习能力,不到一年时间,我居然连良心都有了。
完工的那一天,他带上了斗笠,背上了行囊,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他要回师门一趟。
我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复杂。
我冲他摆摆手,跟他说“早去早回”。
那是我跟他见的倒数第二面。
他走了以后,没有人会给我做饭了,我就只能偶尔睡个觉,来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
衣食住行我似乎只占了一个住,但是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了。
因为我……有点想他了。
书架上的书我又看完了一遍,院子里他留下的阵法我琢磨了好久,发现居然没什么特别好改进的,威力不足竟然只是因为他法力太差。
……真是出人意料。
这人还是个阵法上的天才
只是这个天才,怎么还不回来
一个人的生活无聊到了极致。
在我差点想出去找人的时候,有人来了。
我记得那一天的阳光特别灿烂,让我觉得特别不舒服。十几个法器在正午时分包围了我的院子,金色的光芒结成繁复的杀阵从头顶上压下来,我感觉到我体内的阴煞邪气在暴烈得翻滚,我的眼睛转为幽幽的绿色,面容开始奔溃,露出厉鬼的模样。
许多年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了。
墙面上的符文发出明亮的光,然后溃散,他用了一个月在院子里部下的防御之法,在一分钟里崩了个一干二净。
你看,阵法造诣再高,还是应该有足够的实力啊!
我舔了舔血红的唇,阴煞之气照着他原本的布置,瞬间凝结出了新一层的防御法阵。
外面有人惊呼,“她已经学会布阵了!”
“必须杀了她!”
哈哈,来啊,能杀了我,也算你们的本事!
“蠱”是逆天而行的产物,想要杀我,也势必要付出天大的代价,更何况,我还不想死呢,执念不消,我就永远不会散!
这帮可笑的人,难不成还以为我就是个特别的鬼而已吗?
我撑了很长时间,长到日落又升,长到……他来了。
我听到他说,“师傅,她很久没杀人了!”
“师傅,为什么非要她魂飞魄散呢?!”
“师傅,我求您了,放过她吧!送她去投胎也好啊!”
他师傅大概是打了他吧,反正清脆的一声响动后,我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其实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像是珠帘落在地上,清脆悦耳。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恸,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真是讨厌啊,这群臭道士。
我动用了所有的力量进行反扑,手指舞出复杂的手势,嘴里的口诀一刻不停。
道貌岸然的道士被自己发明的术法打倒在地,哀嚎遍野,大好形势一下子反转,每个院子外的人都用惊惧可怖的眼神看着我,真是可笑。
我畅快得笑出了声。
杀人的感觉从未像这一次一样痛快。
我大概杀红了眼,因为他冲过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差点儿也将法决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怀抱很舒服,像是多年前那个女孩的被窝,有种温柔的感觉。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说,“别杀了,别杀了。”
其实停下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办法继续了。
消耗的力量太多,我已经不是那个呼天唤地的鬼王了。
做事就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于是我说,“好。”
他将嘴巴贴到我的发顶,像是在哄我,又像是在求我,“我陪你一起,好吗?我们去投胎,我陪你去十八层地狱,罪业不净,我便永远不弃你而去,好吗?”
你看,他也以为我不过是只天赋异禀的厉鬼。
可惜我不是。即便他有千年万年的功德,也不可能为一个“蠱”争取到转世的机会的。
一踏进鬼门,我就散了。
我说不好。
我想留下。
那一刻,他的眼里大概流露出的是绝望。
还没杀死的道士们已经卷土重来,他们只不过被我先前的气势所吓,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叫他们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只有死路一条。
战场上的魂魄总是最多的,我抬起手,准备吸取那些魂魄的力量。
他握住了我的手。
“那我陪你睡吧。”他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
剩下的这些小道士杀不死我,却可以封印我,将我再放进罐子里,贴上密密麻麻的符咒,找一个风水宝地,我就必须在地底下沉睡千年万年,若我真的只是一只厉鬼,我会在某一天,因为力量散尽而魂飞魄散。
但那是我。
如果是他,陪我的第一年,他就散了。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我不想这样。
但是他眼里流露出的哀求让我闭了嘴。
我的默认让那些小道士们看到了希望,他们站在我的四周,将我跟他两个团团围住,法器闪烁着灵光,地上的阵法渐起。
我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顾南,我叫顾南。”
顾南……挺好听的名字。
法阵成型的最后一刻,我将他推了出去,然后陷入了永远的黑暗。
用魂飞魄散的代价陪着我睡一年这笔交易真是太不划算了。
我是“蠱”。执念不消,意识不散。等我醒来,我会去找他的转世,然后让他生生世世都要陪着我。
这是他欠我的。
我希望到了那时候,我可以尝的出烧鸡的味道,感受到雪花的寒冷和汤婆子的温暖。
我可以知道,拥抱到底是个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