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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第 340 章 我家天子不 ...
血是喷出来的,像水柱,裴静文想到自来水管,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眨眼间就染红周遭黄土,也在她眼前覆上层红雾。
喧嚣于此刻静止,只剩电流般的嗡鸣声,在脑海中滋滋滋响个不停。
她几乎是摔下马,跌跌撞撞奔向数十步外的苏勉,扯下腰间火折子,死死按在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焦肉味直扑鼻腔。
“我都要死了,还要遭受酷刑,你是有多恨我。”剧烈疼痛唤醒因失血过多而迅速消散的意识,苏勉有气无力调侃。
裴静文哽咽道:“别贫嘴,有没有遗言要说?”
苏勉轻轻摇头,动作微不可闻。
裴静文急声道:“你阿娘和你姑娘还在城里,你就没有话要同她们说?”
苏勉扯起嘴角:“该说的,过去月余都说完了。”
他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林建军,他耷拉着脸表情难看得紧,死死盯着此处却没上前阻止。
“他不是暴虐滥杀之人。”临了又欠他两笔,和他相比,他真是下作小人。
苏勉抬手抚过泪痕斑驳的脸,可惜他已没力气为她拭泪,“你肯为我哭一场,真好。”
他轻声说:“阿静,如果有来生,你能不能……”
裴静文哭着说:“不能。”
苏勉怔了瞬道:“就不能骗骗我,让我开心地走?”
裴静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辈子骗你太多,不想再骗了。”
苏勉笃定道:“你忘不了我了,”他接住断线珠子般落下的泪,“阿静,在你心里我是何模样?”
裴静文默了瞬,眸光随着思绪飘远变得迷离,兵戈相撞声在耳边炸开。
她缓缓抬起头望过去。
黑衣青年跨坐马背上,手中紧紧握着未出鞘的横刀,手背青筋因用力而暴突,为她和阿嫂挡下禁军的利刃。
多年前的记忆格外清晰,她还记得那件黑衣上的暗金宝相花纹,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说:“是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他意外道:“我有这么好?”
她说:“后来才不好的。”
“记得你以前说过,第一次与我相处便讨厌得咳咳……”血水顺着伤处倒流进气管,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裴静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茫然无措地抱紧他,感受生息在她怀里慢慢消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与他的血相汇交融成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我。
“阿静,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也曾好过。”温热的血从嘴巴里流出来,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粉色血泡。
颈畔焦痂崩裂,鲜血汹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尖擦过风中飘舞的短发:“给我一缕你的发可好?”
裴静文啜泣着点头。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最后看了眼凤翔城池的方向,缓缓合上双眼。
天延五年八月十九,岐王苏勉兵败自刎,梁主感念其曾御敌于国门外,下令以亲王礼厚葬岐山。
同日傍晚,岐王之弟苏瑾携岐国文武百官,捧献岐王印与城防图,于城门外跪迎梁主入城。
岐王府上空浓烟滚滚,恐城中有暴民趁换防间隙生事,林建军遣林耀夏领精兵前往,他驱马赶往行在,谒见被掳来凤翔的太上皇高琦。
高琦端坐正中宝座,面前长案摆着个漆红托盘,八宝整齐排列其中。
他抚着方宝玺问玄衣权臣:“可知这是八宝中的哪一宝?”
林建军视线定格指节下缺角镶金的宝玺,眼眸微垂作了个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高琦拿起玉玺把玩,“握在手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手感甚至不及寻常玉石油润,卿可想试试?”
林建军回道:“臣不敢。”
高琦笑了声:“古往今来其主变了一个又一个,没什么不敢,”他把宝玺放回原位,“卿负国事,自去忙罢。”
林建军躬身退下,行至廊下忽听其间传来哭声:“我家天子不久矣……”
林建军赶到岐王府,苏氏父子已停灵于正堂,他给苏勉上了三炷香,唤来林耀夏询问浓烟起因。
林耀夏抱拳作答。
开城之后,卢夫人将苏自在与苏序养在凤翔的一双儿女聚在房中。
苏勉身边的亲军指挥使,以为是保护他们不被暴民冲撞,持刀警戒守在庭院中,没多久屋内便燃起大火。
她们这是要自焚殉节!
等他带人撞开堵死的门窗,卢夫人因年老体弱没了呼吸,苏自在和她一双侄儿陷入昏迷,好在性命无虞。
林耀夏犹豫片刻道:“将麟游县主与那两个孩子托付给我后,岐王亲军指挥使拔刀自刎了。”
林建军阖上眼眸,呼吸沉重,好半天才道:“着陪葬岐王陵寝。”
林耀夏说道:“邠宁节度使苏沁与其妻江阳公主高瑕月双双饮鸩而亡,小婶婶下令厚葬两人。”
“随她罢。”
林耀夏支吾道:“有个人……去处需大王定夺。”
林建军纳罕地侧眸睨她,三四十岁模样的女郎自她身后走出,时间在她面上留下清晰痕迹,倒像是了却他此生难以实现的一桩心愿。
他愣了许久,淡淡道:“给她余生用不尽的钱财,不许人欺她,亦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命林耀夏留守岐王府,转道去了凤翔衙署。
苏瑾乃岐国文臣之首,有他在梁臣与岐臣之间斡旋,再加上许多岐臣原先在林尔玉手底下当过差,与不少梁臣为旧相识,一应政务交接还算顺利。
柳迎在开城第五日抵达凤翔,直奔裴静文下榻的驿站,提裙跪倒向她行了个大礼,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妇唱夫随。
“娘子这是做什么?”裴静文三步并两步上前扶她,也叫她夫婿快快起来。
柳迎说道:“原该早些赶来,战场刀剑无眼,叔父恐我被误伤,前日才将我放出来,多谢王后替我照看几个孩子。”
“难怪娘子风尘仆仆。”裴静文问她可要沐浴更衣。
柳迎垂眸打量身上脏衣,穿这身衣服祭拜亡者确实不像话,当即温声谢过她好意。
苏自在跪在灵前为父守灵,身后响起日思夜想的声音,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红着眼睛扑进来人怀中。
“阿娘,阿娘……”
柳迎搂着女儿不住轻抚她脊背,柔声安抚几近崩溃的心肝,眼角情不自禁沁出泪花。
“莫哭莫哭,阿娘来了,阿娘这次就是来接我们宝儿回家,往后日子咱们母女再不分开。”
苏自在逐渐冷静,吸着鼻子说:“等耶耶阿兄的葬礼结束,我们再回家好不好?”
“嗯。”柳迎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看在当初夫妻近十载的情分,也看在他是儿女生父,对着苏勉的灵位拜了三拜。
本就不是两心相悦,自然不会追求鸾凤和鸣,他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她管不了也不想多管闲事,两人相敬如宾过了近十载。
后来他闹出招人笑的动静,又疯魔到不顾一切与她和离,她心头竟只有一个念头。
她终于自由了。
他给的补偿足够她挥霍一生,还说服叔父提拔她心上人,这些年他前妻的身份也为她挡去不少麻烦,是以她对他谈不上恨,每回思念儿女时才骂他几句。
将香插进炉中,她扭头看向旁边的那口棺材,两行清泪瞬然落下。
她缓步近前,一字一字抚摸灵位上的姓名,突然埋首其上哀声痛哭。
她该怨谁呢?
或许该怨苏勉,为他的霸业,儿子撞死长枪上。或许该怨自己,若她早些赶来,序儿可能不会死。
不,序儿活不了。
他和他父亲一样贪慕权势,他的骄傲亦不允许他苟且偷生。
那怨梁王罢,怨他胜了苏勉,怨他推序儿到城门外,怨他用序儿乱岐军的军心。
她不敢怨啊,不敢怨梁王。
怨来怨去,谁都怨不了。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岐国彻底归入梁国版图。
苏勉曾以山南西道诸州财赋供养凤翔一城,去得又是那样悲壮,颇得民心,凤翔百姓自发聚于王府外遥送他最后一程,亦或在家中设位致祭。
林建军奏请太上皇,麟游县主苏自在改封长乐郡主,随母归鄜州。
苏瑾以“开城无颜”为由,辞去一应官职,携妻子隐居终南山踪迹难寻,苏三郎无人依靠暴毙街头。
洛阳苏氏主支,分崩离析。
林建军以林望舒为凤翔节度使,兼管陇右、泾原、邠宁、朔方,郭守节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便率大军奉太上皇还于东都。
十月下旬,太上皇抵洛阳,天延帝出城相迎,父子重逢,皆掩面而泣。
哭大魏,哭高氏,哭太宗,也哭自己没有高贵乡公的风骨气节,不敢披上太宗宝盔,冲出宫门与乱臣贼子决一死战。
从紫微城出来已是深夜,林建军径直回修文坊的梁王府,裴静文侧卧榻上双目紧闭,身体绷得板正。
他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掀开锦衾倾身覆了下去。
她把他裹得紧紧实实,他也把她填得满满当当,可他就是觉得她是空的,连带着他也空落落的。
“你就这样在意他的死?”这两月来他们明明朝夕相处,他却觉得她离他很远很远。
裴静文指着心口道:“三郎,我这里好难受,一想到他在我怀里咽气,我就说不出的难受。”
她面上不知不觉间泪水横流,林建军做不下去了,双臂穿过纤薄后背揽她入怀,感知热泪淌过胸膛。
“你欺负我。”他低头狠咬肌肉线条流畅的肩,留下深浅不一的牙印,“赶明儿我也死你怀里,好叫你……”
裴静文连忙伸手捂他的嘴,代他呸呸两声不许他胡说,骂他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命。
却不想十一月中旬,秋四等人抬着满身是血的林建军急匆匆回到梁王府。
裴静文丢下观星台学生,着急忙慌就往隔壁王府赶,直接骑马踏长街来到寝居,连滚带爬扑向寝榻。
榻上人面色惨白,昏迷不醒,腰腹缠裹白纱布,渗透纱布的血触目惊心,她捧着胸口只觉喘不上气。
“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召大王商谈国事,命禁军秘密埋伏殿中,待大王入内便蜂拥而上,属下听到动静带人闯进去时,大王寡不敌众已身中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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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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