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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第 334 章 英雄难过美 ...

  •   王后断发为誓很快传扬开,与潞州共存亡的气魄引无数军民折腰。

      人活一世,无非气节二字。

      裴静文那番视死如归话语,仿佛落入油锅的一滴水,因围城而笼罩彷徨的城池,霎时间激昂沸腾起来。

      城中不少青壮男子自发奔赴守城前沿,妇女三五成群涌入后勤营,连日疲累的兵卒士气高涨,几次出城袭营取得不小收获。

      “都疯了,河东军都疯了!”凤翔军将领在帐门边掸净灰尘,方才踏入中军大帐,“床驽、步弓手箭雨压制,火炮营趁机轰塌我军防御工事,骑兵冲进来见人就杀。”

      河东军前些时日还士气低迷,突然高涨必有缘由,苏勉命他下次遇袭,记得留活口抓条舌头问问。

      凤翔军将领抱拳应了声喏,没几日拖着腰腹中箭的河东骑兵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被五花大绑的河东骑兵,模仿蚕虫蛄蛹站起身,倨傲环视周遭凤翔军,脸上只有不惧生死的无畏。

      苏勉懒得看他演英雄好汉,给亲军指挥使打了个手势。

      河东骑兵当即被押了下去,等再被拖到中军大帐外,整个人像是才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气息奄奄,声若游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老子同你们姓!”

      苏勉大马金刀坐帐中交椅,翻阅亲军指挥使呈上的供词。

      倒也是条汉子。

      受尽酷刑也不曾透露城中军事部署半个字,全程叫嚣着有本事杀了他,说王后尚且不惜己身,他贱命一条又有何可惜。

      “照着这个再审。”苏勉指尖轻点供词上的梁王后,若有所思阖眸。

      亲军指挥使领命而出,再进来时面部表情变得凝重,一字不差禀报那夜誓言,以及河东骑兵说起这件事时,与有荣焉心悦诚服的崇拜。

      苏勉猛地睁眼,身体失力向后仰倚靠椅背,散着墨香的供词覆在脸上,一个个工整小楷扭曲变形,结成一条条黑线,缠绕描绘那夜画面。

      他看见了她。

      “大王可还想要潞州?”亲军指挥使嗅出主上周身散发出低落消沉气息,直截了当质问。

      帐中寂静良久,苏勉语气莫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舍不得死。”

      亲军指挥使大概猜到答案,却还是执意问个明白:“倘若届时王妃真坠城殉节,大王又该如何?”

      苏勉吹落供词,平静看着他道:“真想死的救不下,不想死的死不了。”

      亲军指挥使略微思索道:“大王的意思是王妃不会殉城?”

      苏勉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眸中溢出数不清哀伤,声音缥缈:“城破之日,便是她的忌日。”

      她向来识时务,也很识时务。

      但她只在该识时务时识时务,不该识时务时绝不摧眉折腰。

      她是贪生怕死的,却也不那么贪生怕死,若为苟且偷生不知气节风骨,他又怎会迷恋她这么多年?

      亲军指挥使呼吸微窒,脑海中倏地闪过那年在凤翔城郊,女郎立于熊熊烈火中,悍然横刀自刎的画面。

      那人不是她,他却觉得,那人就是她。

      他哑了声:“闲奴舍得?”

      苏勉沉默不语,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静坐许久。

      他不爱她吗?他认为是爱的。

      这辈子他有过不少女人,唯独对她迷恋颇深百般迁就,甚至愿意为她持己守身,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江山才是风华绝代的美人,绝色红颜亦不可比拟。

      刹那间,他眸中忧愁消散无形,唯剩浸淫权欲的杀伐果决,提笔疾书写下封调令。

      天延四年二月下旬,潼关防御使李念奴率数千兵马,自潼关奔赴洛阳,再经洛阳抵达郑州东界中牟县,距汴州城外梁王大营不足五十里。

      “连潼关的兵马都调,看来苏勉潞州之行不太顺利。”林建军扬手一抛,斥候送来的密信飞落火盆成灰。

      秋四笑说:“也不看谁在守城。”

      林建军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两片唇瓣才张开还没出声,帐外亲兵禀报小余将军求见。

      余路平抱拳道:“拜见节帅。”

      林建军招手示意她坐,稀奇道:“不好好待你阿娘身边,大老远跑汴州来做什么?再说你也跑错了地,你花花姐跟瑛瑛姐在北边。”

      余路平干脆利落道:“阿娘命我禀告节帅,静静阿姐意欲坠城殉节。”

      林建军猛地起身撞翻交椅,连滚带爬走到余路平面前。

      他颤声追问:“什么坠城殉节?这才多久,潞州城便要破了?我不是命呼延敬带兵支援了吗?”

      余路平瞅着他慌张神情,噗嗤笑出声来,林建军啧了声,扬臂作势欲打。

      “错了错了,小阿翁我知错了。”她连忙拱手讨饶,脸上仍笑嘻嘻的,“小阿婆宁死不屈安定军心,近来潞州守军士气高涨。”

      林建军轻敲她脑袋,训斥道:“再敢传半截话吓人,军法伺候。”

      秋四问:“王后为何说这话?”

      余路平两手一摊道:“这个余将军也没打探出来,不过据说与岐王有关。”

      听她转述苏勉派人叫阵所喊,林建军猜出七八分。

      昭义节度使、郭守节等人的长子或爱子,以及有本事的儿子,要么在他亲兵营里做亲兵,要么在他帐下任幕僚,那便是寻常小将或兵卒听信这些无稽之谈聚众闹事,逼得静文不得不表明立场。

      林建军负手立于沙盘前,默不作声扫过一面面小旗帜。

      义武军节度使和范阳节度使到底不是因为武力臣服于他,不约而同作壁上观,在等他和宣武军节度使决出高下,叫他们驰援潞州不亚于引狼入室。

      他视线反复在云州与妫州之间流连,最终定格写有“张光隐”的小旗。

      去年布日古德按照约定送来第一批八百匹良马和三千头牛羊,没多久苏勉攻打潞州,第二批第三批没了动静,气得他派老七和张光隐亲自去取。

      不如先命张光隐先撤兵回来,驰援潞州,以安他七上八下的心。

      安排人手送走教令,秋四步履生风回到中军大帐,林建军还站沙盘前。

      秋四站至他对面,追随他的视线看向沙盘,大河突现一个大缺口。

      “三郎,三思啊……”秋四大惊,抓了把细沙填上缺口。

      林建军一点点抬起头,露出肌肉紧绷的脸庞,眉眼中缭绕着肃杀之意。

      他原是不怕潞州陷落的,大不了等汴州之战结束再夺回来,听到那句“坠城殉节”后,他开始害怕潞州陷落。

      潞州绝对不能陷落!

      他需尽快拿下汴州,西进郑州,歼灭李念奴万余人马,从太行陉北上泽州,关起来门打苏勉那该死的杂种。

      秋四眼巴巴瞧着他道:“一旦掘开大河大堤,汴州数十万生灵不复存焉,下游数百万生民也将流离失所!三郎不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难道就不怕王后背上红颜祸水的恶名?”

      林建军缓缓阖上眼眸,喉咙深处溢出模糊音节,轻咳净嗓音色仍然沙哑。

      “是我……心急了。”

      秋四松了口气,赶忙攥住胳膊把人拖离沙盘前,给他倒了碗温盐水。

      林建军捧着温水,轻声道:“再有两月汛期将至,汴河水位也该涨上来了。”

      秋四微怔,没再相劝。

      四月中旬,暴雨不绝,汴河水涨,林建军下令在汴河大堤埋置火药,派人劝降宣武军节度使。

      宣武军节度使不忍洪水灌城,亦不愿投降林建军,自刎而亡,其子舆榇自缚献降,河东军进驻汴州。

      林建军以江元鸿为行营都统,林光华为汴州留后,全权处理宣武镇军政大事,又命林耀夏北上与余芙蓉、郁射姑等人合军堵住白陉。

      又遣秋十一赴中牟牵制李念奴,他则率河东主力自太行陉北上,与苏勉野战于高平,战况之惨烈前所未闻。

      “不能再打了。”亲军指挥使跪地抱住苏勉小腿,“此处四面环山,又是河东要地,再打下去我们就回不去了。”

      “大王,咱们还有凤翔、邠宁、朔方、河中、山南西道以及东川州县,犯不上折在小小泽州。”他几近哭求,“闲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非要逞一时意气?”

      天延四年六月十五,忠武军节度使不愿林建军独大中原,纠集洛阳留后北上打通太行陉,襄助苏勉南撤。

      正值酷暑,人马需休整,林建军并未追击,遣幕僚处理泽州战后事宜,带着亲兵直奔潞州。

      裴静文收到消息策马出城,拽着腿把林建军扯下马背,对着他又打又骂,又笑又哭。

      “狗东西,怎么才回来?差点以为我就要交代在潞州了,我快恨死你了!”她嘴上这样说,却是抱着他不肯撒手,“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林建军搂她入怀,打趣道:“花猫似的,脏死了,谁准你抱上来。”

      裴静文气得用力推他,推不动,恨恨道:“再脏也比你干净。”

      “是,是是是,我星夜兼程,身上都捂馊了。”林建军抱她上马,自己也翻坐到她身后,“辛苦王后殿下陪臣沐浴。”

      两人闹到月上梢头方才罢休,裴静文抱着林建军沉沉睡去,林建军披着汗衫半倚床头,指尖轻触短至脖颈的齐整短发,眼底浮现痛色。

      裴静文日上三竿才醒,林建军放下手中公文,温声询问:“饿不饿?”

      裴静文抱住他胳膊道:“饿,想吃油泼面,煎两个鸡蛋,”又补充两字,“你煮。”

      “我这就去……”林建军准备下床,裴静文却没有松开他的想法。

      他只得背她一起去小厨房,一手托住她防止她滑下来,一手艰难地和面。

      林建军好多年不曾下厨,和了半天面也不成型。

      裴静文大发慈悲从他背上下来,跑回卧房洗漱,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林建军端着油泼面回来。

      林建军坐她对面,目光落在发带束不住的短发上,声音哑了几分:“怎么想到断发?”

      “以发代首没听过?”裴静文得意地冲他眨眨眼,“总好过歃血为誓罢,万一感染破伤风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才不想死呢!”

      “不想死,坠城殉节都敢讲。”林建军轻捏她脸颊,“以后再乱说话,我亲自给你缝上。”

      裴静文把筷子拍碗上,说道:“我还没和你算账。”

      “什么账?”

      “汴州和我谁更重要?”

      林建军放声大笑,抱起裴静文扛肩膀上,转得她头昏眼花反胃恶心:“中原是我们的了,静文,中原是我们的了!”

      “恭喜呀,陛下。”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该说同喜呀,殿下。”

      “同喜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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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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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