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7、第 317 章 ...

  •   惊天噩耗传来,林建军调来郭守节坐镇潞州,星夜兼程扶灵北归。

      晋阳满城缟素,哭声不绝,小皇帝亦出宫祭拜,追封赐谥,极尽哀荣。

      遵照赵应安临终遗言,希夷真人特地卜算吉期。

      那日恰是艳阳高照,熊熊烈火烧尽尘世间悲欢离合,墨玉盒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再也没有人和事能将他们分开。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沿途路祭者不可胜数,坟墓规格却是极为普通,除棺椁和墓志铭放不下其他,棺中亦无半件陪葬品,只用三合土填满多余空间。

      墓碑上不刻官职,只刻姓氏名讳,依照男左女右习俗排列,左边刻着夫嵇浪之墓,右边则是妻赵应安之墓。

      坟头白幡随风起舞,交织缠绕,宛如逝去的故人在做最后的告别。

      葬礼毕,裴静文打马回城,径直走进不见天日的地底天牢,穿过狭窄逼仄过道,阴冷潮湿牢房中绑着个女囚,嘴巴被布团填满,眼窝凹陷,瘦得只剩皮包骨。

      冰凉污水泼身,徐瑶悠悠醒转,平静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裴静文。

      裴静文轻描淡写挥手,黄承业近前扯出徐瑶口中布团,掐着下巴灌她喝完吊命的参汤,躬身作揖离开牢房。

      “为什么?”裴静文冷声问,“你想报仇,为什么不冲我来?”

      徐瑶自嘲地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不想报复你、不想报复林建军吗?你身边都是保护你的精锐,他身边更是人山人海,我连见你们俩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报复你们呢?”

      裴静文急声道:“不管怎么说安安和你无冤无仇,你想报复我可以,为什么要害死一个无辜之人?不,你奔着她一尸两命而来,畜生都没有你恶毒!何况当初是你绑架我在先,凭什么装受害者复仇?”

      徐瑶面色微僵,旋即扯起嘴角,笑得比哭难看:“我和方方设计绑架你纵然有罪,可我们路上尽可能护着你,途中也让你找机会逃出去,虽不能抵消我们的罪孽,但我和方方罪不至死啊!哪怕罚我们做苦役做官奴呢?”

      她开始挣扎起来,缚着手腕的铁链发出叮当响动,面目也变得狰狞。

      “那天她也在场,她陪嵇浪向林建军禀报政务,我求她为我们求情,看在我们以前交情说上一句,只要饶我和方方一命,我们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我都看见她已经张开嘴巴,被嵇浪扯了下袖子便缄口。明明只要她为我们求句情,方方是能活下来的,可是她偏偏就是不开那个口!”

      “裴静文你知不知道,我亲眼看着方方死我面前,脑袋像球在地上滚,血还没干,喉管上沾满灰尘,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啊!”

      裴静文说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劝他放过我,我可以保你们一家,是他一意孤行选择错路!我能逃走是我幸运是我坚韧,是我沉在水里以命相搏,你爷个屌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瑶沉默良久,固执道:“我和方方罪不至死。”

      裴静文缓缓闭上眼,不欲与她在这个话题上争论,深吸一口气道:“你可曾为宋宗霖和闹闹考虑?”

      瞧着她怔然脸色,她继续道:“安安腹中不仅是她一人骨血,还是青苍唯一血脉。林三为青苍之死差点屠城,你觉得他会不会为那个孩子,把你和闹闹千刀万剐?”

      徐瑶如遭雷击身体僵直,两片唇瓣止不住地颤抖,喉咙干哑发不出声音。

      “宋宗霖看在过往交情救你,你不思报恩反而恩将仇报,他和安安尔尔多年好朋友,自责到恨不得去死。”裴静文冷冷地盯着她,“闹闹就被关在你上面,只待与你同日枭首示众。”

      徐瑶找回声音,颤声道:“我知道错了,裴静文我知道错了,是我恶贯满盈害死赵应安,这件事都是我的错,闹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求你救她一命罢!”

      裴静文没有理她,转身离开。

      她不是知错,而是知道她高估宋宗霖和叶十方曾经的兄弟情,明白他不会如她预想中那样,再一次护住闹闹。

      将撕心裂肺叫喊求饶甩到身后,裴静文踏出地底天牢,初冬的太阳分明散着暖意,照在身上她只觉冰寒刺骨。

      林建军傍晚回城,粗熟麻布沾满坟前黄土,眼睛周围又红又肿,周身还缭绕着浓郁的酒气。

      他洗去尘土换上素衣,熟稔抱起摇篮中不谙世事婴孩,眸光渐渐涣散,透过小小婴儿似乎在看另一个人。

      “潞儿,嵇潞……”他低声呢喃,情不自禁染上哭腔,“潞儿的乳名便叫奴奴罢,名字贱点好养活。”

      只盼她能长大,别无所求。

      裴静文说道:“潞儿新生,我想可以多行善事为她广积福祉,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

      林建军点头道:“河东所有花甲以上老者皆赏米面二十升肉两斤,安民堂孤幼赏冬衣及笔墨纸砚各一套,同时诸州县新添粥棚一座。”

      裴静文说道:“杀生也不好。”

      林建军掀起眼皮,又垂眸注视怀中孱弱婴孩,扬声吩咐乳母抱走婴儿,慢慢吐出堆积胸口的郁气。

      他淡淡道:“死了一了百了,也算恩赐她们,为潞儿积福添寿。”

      裴静文说道:“杀徐瑶那丧心病狂的畜生我无异议,”犹豫片刻,她吞吞吐吐开口,“那个小姑娘……”

      林建军说道:“你要留她性命,那便留罢,”他定定地看着她,“她逃过一死又能如何呢?如狼似虎的世道,她无人庇护迟早被啃成碎渣,还是你准备以德报怨庇护她?”

      “没想过。”裴静文答得干脆,旋即低头轻抠衣摆沉默半晌,“我只是不喜欢连坐这个刑罚,往后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造化。”

      徐瑶死了,死后草席裹身。

      疯癫少女翻遍乱葬岗,寻到头身分离的妈妈,一针一线将妈妈缝合好,撕破衣裳把妈妈绑身后,拄着木棍一步一挪走远。

      她知道宋叔翻遍乱葬岗,把爸爸葬在赵州的荒野,赵州在晋阳的东边,只要她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就能带妈妈见到爸爸。

      爸爸是坏人,妈妈是坏人。

      爸爸是好爸爸,妈妈是好妈妈。

      得知少女失足坠崖,裴静文负手立于窗下眺望天空,面色复杂吩咐:“把他们一家三口葬到一处罢。”

      林建军忙完政务回到内院,平静地扫了眼挂墙壁上的包袱,踱步至她身旁仰起头,天边最后一缕云霞消失。

      他喉咙滚动,轻声道:“我已不再年轻,还有几年可活?留下来罢。”

      裴静文猛地转头,死死盯他。

      林建军抬臂解开巾子拍落幞头,青白交杂的发披垂背后,狭长凤眸中充斥倦怠疲累。

      “那个叫王行弱的,我允许你带回来养在外面,半月可见他一次,不,一月一次,还是两月罢,三月或者半年去见他一面也行,最好还是一年一面。”

      裴静文翻了个白眼道:“干脆这辈子都不见更好。”

      林建军立即打蛇上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瞧见她无话可说表情,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我们还能再见几次面呢?”

      接下来几年征战不得停歇,他一年回晋阳次数屈指可数。

      也曾想过像从前带她随军。

      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才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事关她的安危愈发谨慎。

      晋阳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天下最坚实的堡垒,且为他治所,没有人能欺负她,亦没有人敢欺负她,他可以安心地在外征战。

      养男宠这事儿说实话他不喜,无时无刻不想手刃王行弱,却也知鞭长莫及难以约束,与其等她背着他胡来,不如主动退让令她怀揣愧疚。

      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王行弱还算听话,就他罢,再来个新人,他怕他控制不住杀意,怕他再度踏上曾经最唾弃的路。

      只有没本事抓住女人心的男人,才会用削弱、禁锢的手段。

      就算她身边有个年轻的,但他知道在她心里,他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无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即便林建军不说这些话,裴静文也是要留下的。

      村里条件比不得城里,成年人身体强健住着倒也罢了,潞儿还那么小那么脆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和清苦环境。

      杨凤仙在村里遭人眼红,难保以后不被人明里暗里排挤。

      裴静文问她跟不跟她一起走,还是给她做厨娘,她的丈夫也可以在府里当差,儿女则由她出面送进学堂读书,不过束脩得她自己出。

      杨凤仙小心翼翼询问走哪里去,裴静文告诉她河东节度使幕府,杨凤仙吞咽唾沫问她是谁,裴静文说她是梁王之妻。

      说这话时王行弱将好过来,杨凤仙瞅瞅面不改色的女郎,又瞅瞅揽住女郎的少年,两眼一黑直挺挺倒地上。

      裴静文赶忙掐她人中:“养他一事乃是外子默许,不过回去后你需得管住嘴,不可同外人提起半个字。”

      一行人赶在腊月前回到晋阳。

      陈嘉颖没进城,和等在城门外的萧渊向赵应安与嵇浪的合葬墓疾驰,出殡时她在朔州看顾杨天爱,回来总是要为她上三炷香。

      裴静文先把王行弱送到托黄承业置办的二进宅院,紧赶慢赶回幕府安顿杨凤仙一家,拉着杨天爱跑去周素清那儿。

      潞儿比先前壮实许多,粉雕玉琢很是可爱,见着杨天爱就伸手要抱抱。

      杨天爱不敢抱,周素清抱起潞儿放在她臂弯,吓得她身体僵直,平素不大有表情的脸龇牙咧嘴,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从周素清那儿出来,裴静文又带杨天爱去找张娆,林雁门今年六岁,除开玩伴鲜少看到同龄孩童,欢天喜地叫杨天爱姐姐。

      张娆笑着打趣道:“她是你阿耶的小师妹,依礼你得唤她声杨姨母呢!”

      裴静文早前做过林氏兄妹老师,而今又是杨天爱的老师,连带着杨天爱在府中辈分也高。

      辈分虽高,不过年纪相仿,林雁门还是常来主院找杨天爱玩,裴静文抓她和杨天爱一起读书。

      林雁门觉得裴静文教的比先生教的之乎者也好玩,再不肯去私塾念书,还正儿八经行过拜师礼。

      腊月中旬,林光华最先归来。

      林雁门倒腾短腿迎接父亲,扑抱住他大声嚷嚷:“师兄有没有想九官?”

      林光华拎抱起她一顿揍,听张娆解释原委顿时哭笑不得。

      及至年底,余芙蓉、林耀夏、余路平、宋宗霖、秋十一陆陆续续回晋阳,林望舒为抢夺解梁盐池和苏勉打起来,修书说今年不回家过年。

      林建军赶在除夕傍晚抵达晋阳,还没坐热就见林耀夏起身,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一礼。

      “三叔,我看上成德节度使江节帅家的六郎,想明年出孝后娶他回家。”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唯有李枫垂下眼眸,整理衣袖遮掩酒水浸湿的衣裳。

      江六郎名声不显,认识他的几乎没有,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事迹,所有人达成一个共识,他很美。

      林建军震惊道:“谁?”

      林耀夏答道:“江六郎江兰因。”

      林建军持续震惊:“那个枪都不会使的废物?”

      林耀夏点头:“是他。”

      林建军呼吸急促险些晕厥,裴静文掐着他虎口开解道:“又不需要扁担花联姻,她想娶谁由着她自己选罢。”

      林建军悲愤道:“配不上。”

      周素清调侃道:“天下就没有配得上扁担花的,能哄咱花妞高兴就行。”

      年夜饭散去,林耀夏被林建军叫去书房谈话,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林建军回屋后认命地叹气,裴静文知道这桩婚事没跑。

      林耀夏哼着曲儿穿过长街,一个冲刺轻巧跃上高墙,熟门熟路摸进谢元朝的屋子,掀开被褥钻了进去。

      她不顾反抗骑他身上,迅速扯落腰间革带缠绕住他两只手腕绑到床头,轻佻地抚摸愈发惊艳的脸蛋,只当看不见他眼中羞愤。

      她笑盈盈安抚道:“就算我娶江六过门,你也是我心尖尖上的宝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