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菟》莺啼过

72、刺客 你们敢伤大

　　大殷绍业十年八月初一，阳平王卫枫监国第七日，于施政殿接见北燕来使。
　　北燕使臣共十人，其中文臣四人，侍御医二人，针师、按摩师、巫师、咒禁师四人。

　　卫枫婉拒了北燕使臣医治陛下的请求，但没想到他们竟敢阳奉阴违，夜里派人潜入北辰殿刺探陛下病情。
　　那刺客两人趁内侍落单时偷袭夺衣，而后潜入北辰殿，甫一进殿便被发觉，打伤了内侍几人，终被擒获。

　　卫枫大怒，那北燕竟狂妄至此，当真以为他大殷无人了吗？！
　　“把刺客带上来！”
　　卫枫冷眼看着假扮内侍的刺客二人被押过来，扳着下巴仰起头，其一相貌平平，面目黧黑，另一人面白无须，模样阴柔，一张脸尤其秀丽。
　　他仔细回忆分辨，断定这刺客二人是北燕一行人中的咒禁师和按摩师。那按摩师不但貌若好女，十指也比常人纤细。派这么个妇人般的刺客行刺，他北燕是在羞辱他们么！
　　他怒目瞠视：“猖狂北燕刺客！行刺未遂，该当死罪！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面黑的咒禁师瓮声道：“刺客只我一人！要杀要剐冲我来！”
　　卫枫上前两步喝道：“胆敢进宫行刺，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面白的按摩师冷笑：“要杀便杀，只恨我没亲眼看着西殷狗皇帝咽气，可惜了。”
　　卫枫抬脚踩住按摩师的手，按摩师的脸扭曲了一下，旁边的咒禁师突然发力挣脱压制扑过来，意图袭击卫枫，被扑倒在地，挨了一顿暴打，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卫枫拍案喝道：“看你们胆量可嘉，来人！把其余八人带来，明天把十颗头颅送回北燕！”
　　咒禁师终于忍不住大喊：“你们敢伤大燕公主，大燕铁骑必踏平你西殷国土！”
　　因他受了伤，边喊嘴里的血边往外流淌，模样甚是狰狞。
　　卫枫一愣，继而冷笑：“是吗，你北燕竟无一个男儿，要派公主充当刺客？”

　　正争吵间，内侍来传消息：“项贵妃遣人来问何事吵闹，陛下休养龙体需要安静。”
　　卫枫点头道：“你去回，这边在审贼，会低声些。”

　　——————

　　翌日清晨，项灵犀来到西配殿，看见被捆成一串的北燕使臣，目光稍作停留，移向卫枫道：“陛下让妾来请阳平王共进朝食。”

　　故意说给他们听这话，看来西殷狗皇帝果然是病入膏肓了，按摩师快意笑道：“我还真当你和西殷狗皇帝有兄弟情分，结果也是面上工夫而已，西殷狗皇帝剩一口气，还防着你怕你篡位夺权……”
　　卫枫听多了这人满口胡说八道，只当邪风过耳，向项灵犀道：“项贵妃来得正好，这刺客自称是北燕三公主慕容雁，我自不信，却想起上回慕容兴来殷，听说带的宠妾其实是慕容雁扮成，项贵妃见过一面，请来认一认。”
　　项灵犀点头，低头端详了片刻道：“上回北燕三公主面施浓妆，此人素面无妆，妾一时拿不准，不如唤来当时近前侍奉的人，大家一起认一认。”
　　被端详辨认的人傲然道：“不用了！我慕容雁容不得尔等宵小辨来认去，你们敢杀我，便杀！”
　　“你说你是北燕三公主，”项灵犀缓缓道，“为何离国都多日，北燕皇帝不曾寻人？难道所谓兄妹情深都是假相？”
　　慕容雁本要斥骂，咬了咬牙，别过脸道：“我不欺负女子……你回去告诉西殷狗皇帝，他杀弟弑父，又不安好心挑拨别人家手足相残，必将自食苦果，众叛亲离而死！你若聪明识相，就早早离了那冷血无心肝的人去，免得替他承受苦果！”
　　项灵犀听完向卫枫道：“阳平王不如歇息片刻，陛下在等阳平王用朝食。妾有话想问一问此人。”

　　内侍解换了绳结，确保刺客无反抗之力，躬身退到一旁。
　　项灵犀望向慕容雁道：“你若当真是北燕三公主，不妨听我一言。”
　　“男人间的争斗有时不死不休，你无力阻止，也无法归咎于某一人。如果你非要把罪名安放在一人身上才能心安，大可为之，只是外人心里如明镜一般。你更不必，也不应为此献祭。”
　　“倘若慕容兴遣人来接你，你便回去吧。人只有活着，才有挽回或追忆的余地。”

　　慕容雁本闭着眼，闻言睁开眼：“你以为他们会放了我？”
　　项灵犀道：“流言只是流言。我国陛下并非昏庸残暴之君，倒是有些人，看似与世无争、善解人意，或手持画笔，或莳弄药草，转眼却都拿起屠刀对准妇孺。寺院尼众，我的婢女，无辜的婴儿……通通化为他们刀下亡魂！”
　　她说着声音颤抖，停顿了一下，字字凝重：“假如真有轮回，他们必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慕容雁沉默不语。
　　西殷皇帝宠妃的一面之词自然不能信，但那人又何尝不是一面之词？疑心一起，冷静一想，她岂不知自己是被人当成了卒子？一旦西殷皇帝死了，或是自己出事，两国必定交战，是谁获利最大？

　　项灵犀弯腰，身体前倾，弯弯翘起的绯红鞋头不经意间探出裙摆。
　　“假如你知道他们底细，不妨告知。”
　　慕容雁盯着她的鞋尖看了一会，嘲讽一笑：“原来项贵妃是来替人做说客的。”
　　项灵犀道：“我的确憎恨他们，希望他们能早日偿命。不过你若不知，我们也不会逼迫你。我去请示陛下为你们松绑。”

　　——————

　　他们兄弟二人已经许久不曾共进朝食，更兼他先前真以为卫漆病重，真情流露后却得知受骗，卫枫心里不自在，难免有些局促。
　　卫漆看了眼案上几乎未动的胡饼和餺飥，又望向卫枫：“不合口味？”
　　这朝食看起来不算多，两人共食必定不够，卫枫咳了声道：“陛下先请。”
　　卫漆道：“我吃过了。”
　　卫枫不再说话，大口用完朝食，方才抬头开口：“陛下有何吩咐？”
　　卫漆斟酌开口道：“有些事是权宜之计，你不必当真。”
　　卫枫道：“臣弟知晓。”

　　卫漆点头，此事就此翻篇，问起别的：“事情办得如何？”
　　不知道他指的哪件事，卫枫逐条报道：
　　“先前搜检容园从厨房柴堆里发现一只未烧尽的女鞋残骸，鞋底依稀有血迹，但宁陵王府的奴婢都锯了嘴似的，问不出东西。”
　　“侍御史程万章上奏要告老还乡，我截住了。程万章身边那胡姬细作的根底查出来了，是个叫康齐的胡商带来长乐坊的，五年前买下容园的也是他。容园涉案，那胡儿禁不住拷打，供认出背后主使，刑部、大理寺根据形貌推断其人当是宁陵王府长随卫梁，可惜卫梁已死。后面这些陛下都知道了。”
　　“婆娑寺得一众寺院援助，正在修复重建中。”
　　“王十二郎取了火油，我已派人护送出城……”
　　“还有昨天晚上进殿的刺客，有一人扮成按摩师，自称是北燕三公主慕容雁，这会项贵妃正在问话。”

　　卫漆点头：“我知道了。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卫枫烦躁地抓了抓脑后幞头下垂的巾脚，叹气道：“假如那人当真是慕容雁，那么暂且还不能动她，眼下我们和北燕都经不起战事。只是她对陛下恨意颇深……”

　　一时项灵犀回来，向两人行了礼道：“北燕三公主先前受奸贼误导，如今已明白过来。既然如此，来者是客，虽是不速之客，也不好过于怠慢，陛下预备将人安置在何处？”
　　卫枫感到不可思议：“那人这就明白了？她看起来不是好相与的……项贵妃对她说了什么？”
　　项灵犀道：“北燕三公主虽为人有些冲动，却不是愚人。妾不过说了些实话，其余由她自己判断。”
　　卫漆望向卫枫：“人暂放在你府里。”
　　一则阳平王府是眼下最可靠的地方，二则卫枫近来住在宫中，府里正好空着。

　　——————

　　裴家大小院落在傍晚陆续迎来归家的男主人们。

　　卫婧斜卧在榻上，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裴映，慢慢坐起身道：“回来了。”
　　自从那天她在宫里晕倒了片刻，虽然尚药奉御说是大悲所致，多休养当无大碍，却把裴映吓着了，推掉了所有不急事务，若有推不掉的就带回家处理。
　　裴映更衣净手，见她仍是恹恹的，问道：“还是没胃口？这小家伙不如腓腓乖巧，怎么专折腾阿娘。”
　　卫婧坐起身，抿了抿鬓发：“不怪他，是我心里压着事。宫里有新消息么？”
　　裴映叹了声：“还没有。阳平王监国，只说陛下尚在休养，没有别的消息。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陛下龙体一向康健，会大好的。”
　　卫婧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你看你，眉头都结成一团了，还来宽慰我……北燕使臣来了，宁陵王可有什么动向？”
　　裴映沉吟片刻，如实道：“虽无铁证，但我们怀疑宁陵王指使探子青莲，即程御史的外室前往北燕使团入住的官驿。今天北燕使团被带进宫，宫禁更严了些。我们仍在暗中监视那青莲，尚未行动。”

　　假如程御史的外室，曾经长乐坊的舞姬青莲果真是宁陵王卫桑的人，卫桑通过她控制了程御史，难怪程御史要逼陛下处置项贵妃，促使君臣离心，那么接下来呢？卫桑要趁陛下病重取而代之？陛下病倒是否和卫桑有关系？
　　卫婧沉沉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那名为她五哥的皮囊下面究竟是什么了。
　　裴映见她愁眉不展，故意说笑道：“说来也算有缘，那青莲算是个故人，阿婧你也曾见过，在你我成婚前，在西市，你当时是和项贵妃一处挑选珊瑚吧……”
　　卫婧一愣，回忆片刻，一张美艳的脸模糊浮现出来，惊道：“是那胡姬——？”
　　裴映点头：“是她。当时有人弹劾几个贵族子弟为争夺胡姬打砸长乐坊，又有人说那胡姬是西凉国细作，我资历浅推不开，走了一趟。记忆中她口齿清晰宠辱不惊，没想到不久后她成了程御史的外室。”
　　更没想到她竟然是卫桑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