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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病倒 卫漆这一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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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继经历了战事、灾情、郭太后丧事,大殷国库转为空虚,好在丧礼办得差强人意,没出什么纰漏。
处暑后下了几场雨,天气明显凉了下来。
卫漆着了风寒,咳嗽了两天,并不以为意,却很快头疼发热起来,每日早晨服药,往往散朝后又发起低热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心里清楚是近来劳神久了,身体底子不如平常,如今旱情饥情俱已缓解,宫里的事也暂时告一段落,人一松懈下来,风邪就趁虚而入。
但现在远不是能安心养病的时候。山火一案,火油物证空缺,人证也难寻,宁陵王府长随卫梁人早就死了,死无对证,先前念给卫桑听的奏章证据不足,卫桑矢口否认不露破绽,终究无法定罪,只能另寻突破点。
此外裴十五娘和郭太后之死是否有关联也仍待调查。
他默然想了一会,想起早先内侍报来的消息,出声道:“阳平王和王十二郎回了?传。”
前些天他让王攸宁进北辰殿察看卫桑用过的物品,顺道认一认当年卫桑进献的石屏风。
前者无甚结果,后者有所发现,王攸宁说须去一趟南方确认,他着令卫枫同行。卫枫对卫桑谋逆一事始终心存疑惑,不如让他亲眼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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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风尘仆仆。
王攸宁神色虽有些疲惫,仍保持一贯的沉静,略拱一拱手,算是全礼。
卫枫满脸沮丧呼之欲出,除了行礼一句话也不多说。
王攸宁开口道:“经察看比较,王某发现北辰殿石屏风所用石料的确与楚国青丛山一带所产银星奇石极为相似。青丛山方圆数十里无人居住,多生奇石异草。附近山民称青丛山得山神庇佑,凡人不得靠近,曾有人不畏传闻定居山中,后来都渐渐搬走。另有传闻,银星奇石是山神宝枕,人欲夺之,必受天谴。”
他说着停顿犹豫了一下,仍直言不讳道:“邻山村里有几户被传遭受天谴,阳平王探听得知户主早年曾参与切割、贩运青丛山银星奇石,后发种种怪疾,或目不辨五彩,或噩梦缠身,又有人多年无后,村民称为绝户。如查明当年进献石屏风路径,则可确证。”
只此种种,卫桑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卫漆除愤怒外竟感到一阵后怕,他原以为卫桑要拿项灵犀母女作为质子,以此索取非分之想,却不想那逆贼蓄谋多年,为的竟是令他绝嗣!
假如那天高凌不曾夺回孩子,或是王家人不曾闻讯赶来、及时破局,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他堂堂一国之君,竟险些保不住妻儿性命……
卫漆握紧凭几,深吸了口气,不禁咳嗽了两声,带着耳后阵阵抽痛。
他咳了几声,接过赵升递来的水,向下方问道:“王十二郎,你立功两次,想要什么赏赐?”
王攸宁回道:“阳平王一马当先奔波于崎岖山路,又深入村庄采集收获证词,王某不敢居功。如陛下愿赐恩典,王某欲购火油五斗。陛下如感冒犯,全当王某不曾开口。”
卫漆颔首:“可。”
遂向赵升吩咐道:“拟手令给中书令杨清源,着人领王十二郎购置火油。”
待王攸宁退下,卫漆将目光转向卫枫:“你呢,想要什么奖赏?”
卫枫摆手:“臣弟不要什么,只想回去好好歇歇……”
“不像是你说的话,”卫漆也觉疲乏,一手撑着下颌,手指摩挲耳后抽痛处,闭目养神道,“去吧,歇好了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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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殿石屏风被迁出,送往宁陵王府安置。
殿内曹奉御肃然提笔添改药方,加了几味猛药,改毕将药方拿与同僚参详。
一时药方定下,宫人忙取药去煎。
卫漆倚在榻上,愈觉头昏脑胀,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叫停了念奏章的内侍。他闭目养神,呼出的气息都觉灼热难忍,颈下垫着羊肚囊制的冷水枕,填充的冷水已变得温热。
他皱眉道:“水枕撤了,换冰来。”
赵升心内焦急,忍不住劝道:“老奴多嘴,陛下刚强惯了,可眼下毕竟龙体要紧,为何不让人多照顾着?项贵妃若知道陛下病了却独瞒着春和殿,如何能安心?”
卫漆略抬起头让人撤了水枕,口焦声哑。
“些许小病症,不妨事。她还在月中,不好教她过了病气。”
赵升叹气:“陛下日理万机,怕是一时忘了,项贵妃早出了月了。”
卫漆缓缓睁开眼,望着空中出神,语气有些迟疑:“先前她被欺辱伤害,直到口不能言……我不仅没一句宽慰,还痛斥了她,如今怎好……罢了。”
赵升道:“老奴虽老眼昏花,却还看得明白,项贵妃因自责不曾保护好小公主而患上癔症,陛下为了让项贵妃转移目光才那般行为……陛下宁愿被迁怒、记恨,也不愿项贵妃自闭自伤。这份恩典,项贵妃心里想必也是清楚的。”
卫漆感觉眼皮分外沉重,复又闭上眼睛:“赵升,你今天话多了。我歇一会,药煎好了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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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春和殿殿门被叩响。
项灵犀听说赵内侍监下跪求见,连忙披衣起去,迎赵升进殿。
赵升拒了酪浆,急切道:“好教贵妃得知,陛下病倒,自从昨天傍晚睡去,直到今天未醒,身上烧得滚烫,水、药一概吃不进……”
项灵犀起身,向左右吩咐道:“告诉阿福姑姑,绵蛮托她照看,我去北辰殿了。”说完向赵升点头:“劳烦赵内侍监,我们这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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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灵犀看着床上消瘦憔悴、陷入昏睡的人,竟然有些恍惚。他不是杀伐果断、战无不胜么?怎么生生把自己身体折腾成这样?
尚药局曹奉御行拱手礼道:“启禀贵妃,陛下病因是劳累过度,致受风邪侵扰,本该多休息将养,然而陛下日理万机,风邪便加重了。若陛下能服下药,药效起来,促陛下退热醒来,这病便无甚妨碍。”
虽然这专为皇帝医治调理身体的曹奉御说得含蓄,项灵犀还是听明白了,卫漆这一病非同小可,如今人昏睡不醒,竟颇为凶险。
她指甲掐着掌心,沉默了片刻,问:“药如何喂不进去?”
近前侍奉的宫女忙答:“陛下牙关咬得紧,药汤总是洒了大半出去。”
项灵犀质疑:“难道就毫无办法?没有别的法子?”
曹奉御答道:“民间对无法服药进食的病人,有时握住下颌可将药食灌进喉管,只是有呛吐的危险,且天威不可冒犯,我等左右为难……”
项灵犀忍不住动怒:“陛下无法服药,那就灌下去!”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冷声道:“诸位侍奉陛下多年,事急从权的道理不该由我一介妇人来告知诸位。”
原来他们找她来是为这个,她并不介意作为盾橹,可卫漆病倒,性命攸关之际,他们想的竟然不是如何治疗妥当,而是明哲保身推脱责任!殷国尚药局比楚国尚药局在宫中地位高不少,得皇帝尊敬,这些人反倒尸位素餐,简直可恨!
赵升忙道:“老奴来服侍陛下服药,请曹奉御指教!”
项灵犀稍微压下火气,赵升侍奉卫漆数十年,应当不至于和曹奉御等人串通,想是一时乱了心神。
由两名内侍扶助,赵升为卫漆灌药,忙了约莫两刻钟,药虽洒了些,总算是灌了大半进去。
项灵犀稍微松了口气,说道:“有劳赵内侍监!请暂歇片刻,我与宫女为陛下擦浴更衣。”
她说着望向低头的曹奉御:“陛下身上滚烫,用冷水浸巾擦拭降温,可行么?”
曹奉御忙回道:“可!”
“陛下、陛下醒了!”
内侍轻呼声中众人急忙抬眼望去,只见昏睡的人微微睁开眼,突然眉头一皱,侧过脸连吐了几大口,呛咳起来。
暗色药汤流得到处都是,众人手忙脚乱,赵升和项灵犀最先扑到床前,一个为卫漆翻身拍抚背部,一个拿帕子擦拭溢到他口鼻处的药汤。
项灵犀大略擦过一遍,叫宫女拿浸湿的帕子来仔细擦拭。又另要了帕子蘸水湿润他干裂的嘴角。
直到她停下动作,卫漆紧皱的眉心舒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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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晨天蒙蒙亮到傍晚暮色降临,在灌药——吐药——更衣其间回环往复,众人累出一身又一身的汗。
倒是一个姓何的侍御医想了药浴的法子,以巩固药效,补足吐出的药。
转眼到了晡时,项灵犀看着单调的暮食无甚食欲,只吃了半块胡饼,酪浆倒是多饮了两杯。这一天出了许多汗,容易渴。
经药汤熏浴了两回,卫漆身上似乎没那么烫了,服用的药也尽数喂下去了,没有再吐。
夜深了,项灵犀有些撑不住,伏在凭几上昏昏欲睡,只是身上粘腻不舒服,心里又记挂着卫漆的病情,迷蒙了一会突然惊醒,要了冷水洗了脸和手。擦干后坐在床前试了试卫漆头、手的温度,不禁一喜,不烫手了,且有津津汗意,终于退热了!
她轻声道:“曹奉御来看看,陛下似乎退热了!”
曹奉御并王奉御、何侍御医看过后,相视一眼,回禀:“陛下一经退热,病情便暂且转危为安了,只是仍需按时服药,以应对病情反复。容臣等再斟酌药方!”
项灵犀道:“既然如此,诸位就在近旁候着,一旦陛下醒转,还请诸位确认病情平稳无虞。”
曹奉御知道项贵妃这是在为他们邀功,脸上竟有些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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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漆睁开眼,缓缓移动目光,入目是一片跪着的人,大多是尚药局的,乌压压的头顶中却有一张素面朝天、清水芙蓉的脸。
和她四目相对,他疑心仍在梦中。
项灵犀捧药款款过来:“陛下醒了,可以服药了么?”
卫漆彻底清醒过来。
“赵升叫你来的?这老……连朕的话都敢不听!”
他病容憔悴,嗓音嘶哑,大大折损了威慑力。
待曹奉御等人确认过病情,项灵犀将浸过凉水、叠得小小的罗帕覆在他唇上轻柔辗转,令干裂的嘴唇汲取湿意。
她低声道:“陛下少说话,等会还有得疼。”
卫漆一时不解,被内侍扶着坐起,看着内侍和宫女试过的药汤端上来,项灵犀低头尝了一口,然后药汤送入他口中。
喉咙肿得狠了,他每下咽一次热汤药便如受刀割一次。
好不容易药碗见了底,项灵犀用帕子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汁,又端起一碗温水:“陛下再饮些水可好,冲一冲苦味。”
待卫漆躺回去,已是五更天了。
众人该散的散,该退的退,项灵犀在床前俯身,轻声道:“我有一句话问陛下。”
“陛下厌弃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