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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檄文 如不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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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回宫当天已经过去了些时日,项灵犀的癔症却并未好转,对小公主搬到春和殿无动于衷,甚至会因听到孩子的啼哭声而全身发抖不止。
那天后来金吾卫接到指令对容园动土,发现了被草草埋下的宫女采菱和不知名婴儿。
尚药局并不常应对癔症,药材也不全,有些束手无策。
梨蕊忧心项灵犀病情,在平城停留了几天,与王攸宁前往黛山寻找治疗癔症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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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即将过去,朝野中悄然兴起先帝在位时的种种宫闱秘闻,屡禁不绝。
侍御史程万章于朝堂上痛斥今上执迷不悟,任由妖孽附身的楚女祸国殃民,称不忍见大殷先祖基业由此衰亡,愿以一把朽骨警醒君王。
程侍御史慷慨陈词毕,掷笏板,触柱倒地,抬走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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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无名氏撰写檄文公布窃国者卫漆四宗罪。
其一,宠幸妖女无度,令老臣死谏,忠臣寒心,国体受害。
其二,抹杀先帝仁政,穷兵黩武四处树敌,更有甚者,抛弃国事游荡无度,置国家于危地。
其三,先帝在位时,既受封安定王,又得陇望蜀,觊觎皇太子之位,残害怀敏太子,致怀敏太子未成年而薨。
其四,逼迫先帝改立皇太子未果,弑君篡位。
前二宗罪似效前朝荒帝所为,令大殷岌岌可危!
末二宗罪邪僻狠毒,罔顾人伦,实乃禽兽不如!
如此乱臣贼子该当天诛地灭、挫骨扬灰!
檄文一出,流言爆发,一时甚嚣尘上,不可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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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萦捧着内侍元一抄录的檄文,虽不知上面内容是什么,但见元一表情严肃,也被紧张气氛感染,屏息走到项灵犀床前,将檄文展开悬在床头。
项灵犀沉默看着她动作,墨香逸散,黄麻纸上一字一句映入眼帘。
“《诗》云‘维雀有巢,维鸠居上’,昔有鸟窃他鸟之巢名鸠,今有人窃大殷之国,杀弟弑父,取而代之,心如蛇蝎,性比豺狼,乃令人神共愤……”
片刻后,小萦收起檄文退下,放下床帷,对外面众人轻摇了摇头。
贵妃还是没什么反应。
小萦心里难过,自己便是哑了也没有关系,能一辈子守着贵妃就好,可贵妃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饮不食,药食只能勉强喂下去,也不肯说话,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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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灵犀遥遥望着帐顶,耳旁有些声音,一概被她忽略了去,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床帷。
“檄文看了?”
低沉声音响起,伴随嗤的一声轻响。
卫漆将檄文撕毁抛掷,纸片飞坠。
他俯身下去注视床上的人:“项灵犀,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项灵犀沉默看着他,双手静伏在身体两侧,十指蜷缩。
“为宽解你痛苦抱养他人骨肉?”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短促的冷笑,冰冷道:“妄想也要有限度。朕早就让人验过,公主是朕骨肉无疑。你何德何能?不过区区后宫一妇人,你若胆敢背弃朕,与逆党为伍——”
“逆党一一得而诛之。如不想公主受牵连,就给朕安分度日。朕日理万机,没工夫徘徊后宫处理琐事。”
灰眸扫来的目光如同淬炼后的钢刃,刚冷无情,锋利无匹,仿佛过往一切都是假象。
项灵犀避无可避,对上逼近的视线,只觉嘴唇伤口连着心口,寸寸被割开。
她低喘着挣扎着撑起身子,一头撞过去,用力撞到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撞到头皮发麻,指甲掐进卫漆肩膀,嗓中发出含糊细碎的哭音。
“唔……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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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项灵犀开始起身慢慢活动,虽然因为嘴伤仍不常说话,食欲也不大好,但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
乳娘听令将小公主抱了过来,项灵犀第一次认真端详这孩子。
孩子正睡着,柔软的胎发贴着扁长的头颅,眉毛很淡,五官还没长开,但她莫名觉得有几分她父亲的神韵。
不知是不是做了好梦,小家伙抿起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眼睛……什么颜色?”
项灵犀声音有些哑,众人愣了一下,画屏会意忙回道:“小公主是黑眸,等小公主睡醒睁眼,贵妃便能看见了。”
项灵犀有些迟疑,既然眸色并不随他,他是如何验证血脉的?滴血验亲吗?孩子这么小,他竟下得去手?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该给梨蕊夫人、王家郎君递传消息,我既好了,便无需他们奔波劳累。”
元一应道:“是,早先陛下派人跟随王家郎君和夫人,如今二位应已得了消息,踏上回程。”
项灵犀一怔,他不是说日理万机,没工夫管闲事么?
婴儿打着哈欠醒来,睁开眼睛觑着周围,眼睛在灯光下像黑琉璃,懵懂而茫然。
项灵犀试探着伸出食指轻点她的手,那小小的五指张开,合拢,将她手指抓在幼嫩的掌心里。
这感觉很奇妙,不久前她还蜷缩在自己肚子里,她们母女一体,亲密无间,却无法看见彼此。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和刚出生时一身赤红、湿漉漉的模样不大一样了,但还是一样地惹人爱怜。
项灵犀轻轻触碰抚摸婴儿的小手,轻声道:“绵蛮,你怎么这么小,五个手指才能抓住阿娘一指……不过往后你会慢慢长大,十多年后说不定会高过阿娘呢!”
她低声絮语了一阵,抬头忽然看见有人伫立在门外,不是别人,却是卫漆。
她有些惊讶,左顾右盼道:“陛下来了,怎么不请进来?”
项灵犀目光回避,没有直视他。
先前她对孩子不闻不问,直到被他呵斥惊醒,又对着孩子如此这般,她到底有些羞惭,就如当头被一盆冷水激醒,清醒之余有森森冷意浸到骨子里。
他说的话虽然令她难堪,却是实话,她何德何能,身为他后宫妃嫔之一却任性妄为,甚至一度生出让他不立后不纳妃,就他二人相伴相守的妄想……当真是愚蠢可笑,不堪回首。
画屏忙道:“都是奴婢的不是,挡着门了,这就给陛下让行!”
画屏站的位置分明离门有好些距离,项灵犀默默看着她作势让开,卫漆顺势走了进来。
项灵犀有些局促,将孩子身前的位置空出来,轻声道:“陛下来看小公主,容妾告退,略作梳洗。”
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今天他身上穿着浅杏色团鹿纹绫袍,头上簪子是她送的那支犀角簪。甚少见他穿这样柔暖的色调,但也很合衬,有初为人父的温和感。
卫漆扫了她一眼,低头去看孩子:“我来了你就要躲出去?”
项灵犀只得停住动作,低头沉默,余光看着他注视孩子,姿态一派威严。
孩子还太小,显然不知道怕他,循着声音转动小脸,嘴巴微张,吐出软乎乎湿漉漉的小舌头,黑琉璃般的眼睛觑来觑去,目光也是软乎乎湿漉漉的。两只小手在空中伸展,做出抓握的动作。
卫漆双手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孩子突然眉头一皱哭了起来。
乳娘忙把小公主抱下去喂奶。
哭声逐渐远去,室内恢复静默。
项灵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努力克制着身体本能的颤抖,还有胸腔隐约的疼痛,是回忆绵延的幻觉。
那时候,那个孩子也在号啕大哭,没有人哄他喂他,后来他哭累了,后来他再也不会哭了……
如今她万分庆幸,被埋在容园的婴儿不是她的孩子,可又因为这侥幸而感到痛苦。那无辜婴儿因她丧命,她这样无能,有什么资格感到庆幸?
卫漆突然开口,声音冷定如常。
“有时间胡思乱想,不如养好身体,替我分忧。”
项灵犀正在出神,抬起眼帘望了一眼他头上深红的犀簪,那颜色像凝固的血。虽像凝固了,但却是温热的。
她恍惚中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婆娑寺就此毁坏令人痛心,待陛下平定局面后,能否重建?”
卫漆脸色一沉。这些天她沉默寡言,难得开口,却是说起重建婆娑寺……难道她对他失望已极,存了出家的念头?站在她的位置上一想,似乎合情合理。
压抑已久的烦躁失落升腾上来,卫漆沉着脸撂下手里杯子,拂袖而去。
项灵犀心里不安,虽说他并不信奉佛教,推行的是遏制寺院扩张的政策,却也不曾禁佛灭佛,难道因为山火一案令小公主涉险,他迁怒婆娑寺,不许寺院重建?
山火之祸于她是怀璧其罪,于婆娑寺却是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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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殿的石屏风前,宁陵王卫桑负手伫立,身着淡青襕袍,玉带宽缓,背影优容。
听到身后传来内侍的通传声,他转身向登殿的卫漆行礼,神色不惊,目光不闪不避:“拜见陛下!”
卫漆看了他一眼,径直进了东配殿,接过内侍递来的湿布巾擦了脸,说道:“听子信说你宠妾临产不好,胎儿没保住,可惜了。在尚药局叫个带下医去看看。”
卫桑跟随进殿,回道:“谢陛下厚待,臣弟感恩不尽!可恨臣弟那妾室福薄,前些日子已经不中用了,臣弟不忍心,不曾亲眼看着人下葬。”
卫漆入室坐下,淡淡道:“子嗣和妾室先后殁了,均不往宫里报备,皇家规矩于你是摆设?”
卫桑跪下请罪:“臣弟疏忽,一时伤怀乱了心神,万万不敢有欺瞒陛下之意!”
卫漆不置可否,屈指叩了下案上的奏章,对内侍吩咐道:“念。”
内侍不敢看跪着的宁陵王,捧起案上奏章翻开起念。
“御史中丞李肃进表,弹劾同僚侍御史程万章结交宁陵王,攀附皇太后。”
“刑部尚书刘安石、大理寺卿宋周上报婆娑寺山火案进程,从废墟中发现火油残渣,大殷律法严禁火油流通于市,查获私贩火油者数人,有二人指认宁陵王长随卫梁曾购入火油。”
卫漆接过奏章翻阅了一会,扬手将奏章掷在卫桑的青袍上,怒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闭口,唇微微一抿。舌上伤口尚未完全痊愈,话说狠了,牵扯着隐隐作痛。
卫桑低头陈情:“臣弟惶恐!必定是贼人假托臣弟府中人名义,臣弟清者自清,望陛下明察!”
卫漆冷笑:“很好,来人除下他手上遮蔽,露出伤口来!朕要看看你究竟在何处受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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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谁要欺辱宁陵王?”
威严的呵斥声响起,而后内侍通传迟迟才到:“太后到!”
郭太后面带怒色行来,义女裴明璧扶着她臂膀。
郭太后面色沉郁,目光森冷:“皇帝怕是失心疯了,为子虚乌有的事迫害手足,难怪昨夜先帝托梦老身,道是后悔未曾察觉你的反骨!”
卫漆盘腿胡坐在榻上,此时推开凭几起身:“都来了。”
“听说有人预备另立新君,朕欲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