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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献女 一草未断, ...

  •   “陛下,李侍卫来报!”
      卫漆听见侍卫传报声,松开她,掀帘走出去。
      项灵犀默默松了口气,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坐在原地出神。

      帐外李姓侍卫低头请罪:“某看守不力,白巫伤重已死,黑巫暴起夺刀,撞在刀上当场断气。红巫全身搜遍了,呕吐物中亦无红珊瑚踪迹。这红巫似乎有些反常,尚未用刑就哭叫不断,只嚷嚷着她是被捉来的农妇,现昏迷发起高热,言语昏乱。”
      卫漆思索道:“你有什么怀疑?”
      “某怀疑此人不是红巫。红巫左手使鞭,左手应有厚茧,然此人双手均有薄茧,且体力衰弱,不像习武之人。”
      “还有什么证据?”
      李侍卫摇头:“身高体型大体无差,不知红巫样貌,滇君昏迷不醒无法对证。”

      项灵犀在帐内听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那红巫身上是否有朱雀纹身?”
      李侍卫答:“没有。”说完自己霍然惊醒。
      项灵犀道:“我想四巫身上应有四灵纹身,黑巫胸口有玄武纹身,是我亲眼所见,如果之前死的青巫身上有青龙,便可确证。”
      青巫胸口确有一个兽类纹身,形似鳄鱼。李侍卫跪下请罪:“某无能,让红巫脱逃,请陛下派某追回!”
      且他竟然遗漏了纹身一事,黑、白巫死时身上糊了血,他不曾发觉,而青巫死在前面,纹身清晰,他竟然忘了,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勿逞匹夫之勇,我点十人同往,若十天无果便及时返回,延期重罚。”
      卫漆点人下完指令,转身进帐。

      “你看见了黑巫胸口纹身?”
      他大步进来带起一阵风,项灵犀起初有些心虚,毕竟非礼勿视,但转念一想,这分明是他指定的任务,她看到不该看的也是因为他。
      “我在藏室遇上黑巫白巫打斗,黑巫衣襟破开了,露出纹身。”
      “详细说来。”
      项灵犀回忆道:“他们在暗室打斗,我不曾亲眼看见,只见两人出来时黑巫在穿衣,白巫……等等,白巫好像换了一身衣袍,原先白虎图纹只在背后有,后来肩上也有花纹。这就奇怪了,难道他们早知道会损坏衣袍,提前在暗室备好了更换的衣物?”
      卫漆早知黑白巫私下关系,却没想到项灵犀竟然撞见了两人幽会,幸好她单纯不知人事。
      项灵犀虽听说过有人嗜好美色、男女不忌,如滇君,又如楚国太子项思诚,却从未亲眼见过那好男风之人究竟是如何好的,便没有往那处想。
      “这里头定有古怪!我之前还奇怪,白巫为了让我保守他和黑巫斗殴的秘密,竟然肯拿信物交换,显然不是单纯的斗殴……陛下可知是什么缘故?”
      卫漆对上她澄净纯粹的眸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卫漆沉默,项灵犀明白了,他知道原因,只是不愿告诉她。她垂下眼睛道:“是我多嘴了,陛下不必在意。”
      卫漆沉吟片刻,摸了摸她乌黑的发髻。
      “此事于大局无碍。”
      因为并不重要所以懒得说?项灵犀接受了这个解释,从他掌心抬起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卫漆觉得她善解人意的样子甚是可爱,继续揉了揉道:“这里的财物收缴得差不多了,这两天还有附近部族首领过来,待我摸清底细就走。”
      项灵犀眼睛一亮,他愿意和她讲时事了,而不是吐露一点保留大半,这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里更值得信任了?

      ——————

      云南部族众多,闻风而来的首领不过十之一二。但这十之一二要挨个会见也要好几天工夫,于是卫漆让人安排了集体会面。
      有的部族有旧仇宿怨,见面吵闹不休。有的部族首领自视甚高,觉得集体会面有辱自己高贵身份,怒气冲冲要回去。有的部族带着预备进献的美人风尘仆仆赶到,和怒气冲冲回去的部族撞到一起,好不热闹。
      项灵犀坐在帐子里,帐帘支起一条缝,她就从缝里看热闹。
      小萦也看到了那几个美人,生气道:“这些首领好不识趣,陛下又不是那好色君主,送什么美人……”说着自己啐了一口:“在公主面前她们算什么美人?”
      项灵犀笑了笑:“美人而已,不算什么,等会还会有首领送女儿你信不信?”

      午饭后,众首领聚在一处,一个白胡子首领突然起身,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一个红裙小美人扶着婢女走上前去。
      罗侍卫在旁边翻译:“哀牢部落首领蒙祖愿将幼女细奴献给陛下,听闻陛下尚无子嗣,请让细奴为陛下开枝散叶。”
      小萦惊得瞪圆了眼睛:“公主!”
      项灵犀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侧耳听卫漆说话。
      “对非汉人血脉,大殷有立子杀母的规矩。”
      罗侍卫立刻流利地翻译过去。
      蒙祖抖了抖白胡子,把女儿牵了下去。
      项灵犀抿起嘴角,心里有一丝隐秘的愉快。这白胡子首领想当北殷皇子的外祖父,想得倒是挺好,可惜耳不聪目不明,张口就说人没有子嗣,活该碰一鼻子灰。不过等等,卫漆的灰眸怎么看都不像是汉人所有,那么他的生母难道……

      傍晚会面结束,小萦出去取水,项灵犀在帐子里伸懒腰,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乱,夹杂着小萦的惊叫声。
      她悄悄取出匕首,小心翼翼把帐门推开一线。
      只见高侍卫把一个身形庞大浑圆的痴肥男子按在地上,想是制造骚乱的人了。小萦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模样,两手紧紧攥在一起。
      男子口中咒骂不断,他不过摸了那婢女一下,这些疯子竟然敢对他动手!那婢女有几分姿色,他能看上她让他伺候是她的福气!他边骂边抬头张望,一瞥看见站在帐篷门口,露了半张脸的美人,比刚才那清秀婢女美貌百倍,呆了一下,嘬嘴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瘦小矫健的黑影突然从林中窜出来,众人还没看清他模样,他钻进帐篷扛起项灵犀就跑。
      他动作快如鬼魅,几个侍卫竟然都没拦住,随即飞奔追出去。
      地上男子油光发亮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他抓到了那月亮、天仙似的美人,是他从没见过的绝色!他回去就要好好享用一番,月亮上的仙女该是什么滋味……他想着心头火起,高声叫唤:“你们这些狗奴快放了我!我父亲可是你们主人的座上宾!”

      蒙祖颤巍巍上前,躬身说着什么,罗侍卫在旁转译:“这是蒙祖独子,蒙祖请陛下原谅,愿弥补陛下损失。”
      卫漆眸色如铁,让高侍卫把人捆起来,对罗侍卫道:“告诉他,让他立刻把我的人送回来,否则让他儿子饲鳄。”
      听了转为滇语的这席话,蒙祖一双三角眼下的褶子抖了抖,和儿子说了几句话,胖儿子满不情愿地吹了一声口哨。

      项灵犀在风里来去,眼睛被吹得睁不开,拿匕首胡乱扎了几刀,感觉扛着她的人毫无反应,兀自在林间飞速穿梭。
      ……简直不是人!灵活得像只猴子,还是只不怕疼的石猴!
      毫无征兆一个转折,石猴扛着她回身飞奔,她没有防备,头咚地一下撞到树上,满耳回荡着嗡嗡声。
      直到她被另一人接手,人还没缓过来,捂着额头看向来人,讷讷道:“陛下……”
      卫漆抬腿把挟持她的人踹开,端起她的脸:“手放下来我看看。”说着扬声叫罗侍卫。
      项灵犀还有点蒙,抓着卫漆袖子道:“我额头是不是肿了?陛下别嫌弃,我头没撞坏,虽然有点丑,等消肿就好了……”
      卫漆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想了想,放缓了语气:“放心,我既许你名份,便不会食言。”

      项灵犀知道事情始末,感叹有这样的儿子,难怪那白胡子首领要卖女求荣。这叫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教他溺爱纵容儿子?也不知父子俩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她低头摸了摸匕首,握柄上黏糊糊的,刀身还有血渍,看着心里不大舒服,抬头道:“陛下送我的匕首脏了,我去冲洗干净。”
      项灵犀找高侍卫借了水,在帐外冲洗匕首。一道红色身影走近,她对按刀的高侍卫轻轻摇头,看向红裙小美人,正是哀牢部落那白胡子首领的小女儿。
      红裙小美人对她露出一个稚气腼腆的笑,用半生不熟的雅言说:“我、我叫细奴……你真好看,像仙女……”
      项灵犀收起匕首看着她,大抵因为这里日晒强烈,细奴皮肤呈蜜色,一双棕色眸子清澈纯净,头上编着许多发辫,模样稚气可爱。她便也微笑说:“谢谢,是首领让你来这里的吗?”
      细奴微微睁大眼,忙摆手:“不,不是,父亲不知道……先前大哥他不对,我,我……”
      因为她雅言说不熟,又着急,忍不住有些结巴,一时说不出话,又羞又急,脸颊浮起一层绯红。
      项灵犀却明白了她的来意:“你来替首领儿子道歉?”
      细奴呼出一口气,用力点头。她真的像仙女,那么白,那么美,又聪明,又温柔,难怪那远方来的贵客喜欢她。换做是她也喜欢,谁不喜欢仙女呢!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言谈举止一团稚气,却要被父亲送出去给人“开枝散叶”……项灵犀心里叹息一声,微笑道:“你没有做错事,不用道歉。这里不是你族里,你快些回去吧,不然首领要派人来寻你了。”
      细奴是偷跑出来的,已经听到奴婢的呼唤声,向项灵犀双手合十:“你真好!山神保佑你!”说完提起裙摆小跑离开。
      跳动的红裙像一朵花,项灵犀看着出了神。曾经也有个孩子喜欢穿红裙,对她说“六姐你真好看”,是她的幼妹,可惜后来……
      项灵犀眸光一黯,低头专心冲洗匕首。

      ——————

      经过蒙祖之事,后来的首领都很安分,会面结束后他们顺利踏上回程。
      回程路上气氛轻松许多,马蹄声仿佛都轻快了。这天寻回红珊瑚的李侍卫一行人与他们汇合,一道进入蜀国南境,在山下进食休息。
      这山名白头山,山顶白石磊磊,远望如皑皑积雪,又如老者岿然端坐,白发苍苍,因此得名。
      小萦算了算日期,遗憾道:“五月初五浴兰节快到了,奴婢还不曾给公主做五色长命缕呢。”
      项灵犀摇头:“路上不便,也罢了。这时节雨水多,长命缕一下雨就要扔的,不如玩点别的有趣的。”
      她说着看着满坡野草花生机勃勃,心里一动。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不如斗草吧!
      说起斗草,她从前可是一把好手,别说小萦,曾经她在楚国皇宫王府斗遍同龄人,罕逢敌手。某王家少年曾鄙视她:“人如其名,胸中无点墨,蛮力倒有十分。”那时她颇为自己的小字自得,很是看不上王攸宁,觉得他还不如自己能斗。
      可惜世事无常,她长大后不得不藏起爪牙,力气似乎也随着变小了。在真正的虎狼之君卫漆面前,她好似那家养的小狸奴。
      虎狼之君站在自己身后观战,项灵犀从容若素,连胜小萦三局,暗自得意:“陛下以为如何?”
      卫漆向来看不上这些女儿家的闺阁游戏,只是看她赢了把草茎缠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小女儿家情态毕现,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项灵犀见他过来,把手上的常胜草捧给他。
      卫漆捏起,坚韧的草茎应声而断。
      项灵犀笑着摇头:“陛下,是斗草不是折草,这样可不算。”
      斗草真不是靠蛮力。以她经验来看,最重要的是草,时机其次,力道再次。
      卫漆本末倒置,一发蛮力,一把草茎齐齐拦腰断了,碧绿碎片飞散,有一片正巧挂在他下颌上。他眉目冷肃,下颌沾了盈盈一点绿,欲坠不坠,项灵犀越忍越想笑,终于撑不住捧着脸笑出声。
      卫漆第一次见她粲然大笑,笑弯的眼睛宛如月牙,晶灿夺目,露出细齿如贝,唇红齿白,鲜活动人。
      任她笑了一会,他随手拔了一根草示意她:“来。”
      项灵犀抿了抿嘴唇,这就要和她比试了?他很有自信嘛。
      两草相勾挽,有如绾结同心。在白头山下绾结同心,或许他们能携手白头?项灵犀想想在心里摇头,胡思乱想什么呢,和他结同心的是他的先皇后和将来的新皇后,哪里轮得到她?
      卫漆先发制人,趁她走神的一刹稍一用力,一草未断,佳人来归。
      项灵犀冷不防被这么一拉,整个人往前倾,正正撞上他胸膛。
      她手足无措想退开——退不了,他仿佛生了一双铁臂,把她牢牢锁住。
      他下颌抵着她额头,她清晰感觉到发际处被暖息吹拂,是他的鼻息,头皮不由微微发麻。这股奇异的酥麻直抵心尖,她心一颤,全身都僵住了,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不动,当然很可能根本推不动……
      幸好他松开了。
      项灵犀忙挣脱出来,退了两步,准备说点什么舒缓这难言的感受,忽然听见悠扬宛转的笛声。
      环顾四周不见吹笛人,唯有笛声清晰入耳。
      此日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项灵犀睫毛颤了颤,这首曲子是《折杨柳》,这吹法经过了改编,是某一人特有的风格。王攸宁竟然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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