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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官和囚徒 ...

  •   囚徒觉得自己快死了。

      虽然今天是他的处决日,但即将要收掉他性命的并不是联邦法律。

      在监狱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死法,枪击、断头、绞刑......唯独漏掉了累死。噢,老天,谁想得到呢,谁能想到一位长官会带着判了死刑的囚徒逃亡。

      估计那位将军也没有想到,边防被突破的那样快。将军反应也挺快,迅速做出撤离决定,好在以前有针对城破的完美撤离方案。但今天多了一个变量,计划里,是没有囚徒的。

      如果敌军晚一秒,他就死了,按照事先方案,所有人都能活。

      将军也迟疑了一秒,最后派出一名长官带囚徒走另一条路。另一条路不仅远,而且被敌军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处决前,囚徒吃了一顿饱饭。但他现在饿得头昏脑涨,被汗水沾湿的黑白条纹囚服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他身上还戴着手链脚铐,手链红褐色一点一点的,是干涸的血迹。囚徒抬脚走路,脚腕那块已经完全麻木了,好像脚和身体分成两半,唯一的联系便是无法忽视的疼痛。领着他走的长官似是不知疲倦,走路速度就没变过。

      上帝啊,囚徒想,他的脚板一定被石子磨穿了!该死的联邦监狱,就不知道给犯人备一双好鞋子!?老天,如果真的问了,或许他们会回一个鄙夷的笑,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一段不重复的谩骂。

      每走一步就像踩在被火烧过的钉子上,疼得令人不禁想跪在天使面前亲吻他的脚尖、痛哭流涕地乞求原谅。

      如果真的有天使存在的话,或者囚徒真的知道忏悔。

      囚徒上下眼皮打架,要睁不睁,要闭不闭,走路跟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愣是不倒下去,在奇特的角度摆回来。

      恍惚中听见长官问,“2020220,你的名字?”

      囚徒下意识回答,“唐纳德,长官,我叫唐纳德。”

      长官:“哦。”

      再无下语,但囚徒已经清醒了。

      他看着长官腰际的水壶,忍不住舔起自己干涩的嘴唇,下嘴唇的一小块嘴皮随着他的动作脱落。

      好渴。他不应该嫌弃最后一餐的“Kill the lover”,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对他来说太甜了,创作者是想用浓稠的爱意溺死情人吗?

      联邦监狱长一定有一位爱而不得的小情人,不然怎么解释指定它为最后一餐的饮品。

      搁到现在,好吧,那甜味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现在,随便给可怜的囚徒先生一点什么吧,他像一朵在太阳底下暴晒、榨干的玫瑰,焉嗒嗒的,马上就要枯败。

      从清晨到下午一两点,囚徒断断续续地想着,死亡是固定的,跳不出时间的禁锢,不过是早晚而已。

      囚徒突然想通,他走这么远,受苦受累,居然是为了换个地方接受处决。赶着去受死?天哪,他会是如此愚蠢的人?

      于是囚徒心安理得地就地一滚,不起来了。这一滚可不得了,囚徒后背跟长了吸盘似的,怎么也拉不起来。

      “起来继续走!”

      长官大吼。

      囚徒不管。

      气得长官揪着衣领拖着他走。

      拖了一段,长官发现不对,他回头看,一条扭曲的划痕像蜈蚣一样爬在地面上,丑陋而鲜艳,稍稍深陷的地方,只有沉重的脚铐能做到。

      再看囚徒,脸颊通红,汗水还没滴下就被蒸干,他这个角度,像是泪痕,绚烂的金发头发紧贴皮肉,一缕一缕的,不恶心,只是难看。双手规矩的抱在一起——减少手链带来的疼痛。

      囚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

      长官出神地想,囚徒没被剪头发可真是奇迹。

      囚徒睁开眼睛,和长官无声的对峙。

      多漂亮的眼睛啊,干净清澈,长官回想起他的母河,也是这样蓝。

      所以长官输了。

      长官半蹲下身,试图和囚徒讲道理,“唐纳德是吧?这里并不安全,敌军可能随时会追上来。”

      囚徒换了个姿势,艰难地把手枕到后颈,想翘腿,却被锁链限制了。

      “长官先生,我用波罕尔的屁股发誓,我真的走不动了。”

      对他来说死在哪儿,死在谁手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总之,让他死前好受一点吧。

      囚徒:“您大可以先走,这里没有别人。您就当我累死在途中了吧。”

      是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长官扔下他或者杀了他也不会有人知道。

      长官神色复杂地看了囚徒一眼,犹豫说,“那就歇一会儿再走。”

      他挨着囚徒坐下来,一腿半屈,一腿自然伸着。

      囚徒笑了笑,“长官先生,您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走不动了,意思是,我打算一直赖在这儿......我们两个可怜人何必......”

      未出口的话被递过来的水壶打断,长官事先去掉了瓶盖,囚徒爬起来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喝。

      酒水淌过喉咙,有种撕裂般的感觉。但他很享受唇瓣慢慢濡湿的过程,火辣的胃早被他抛之脑后。

      活过来了。

      囚徒发出满足的喟叹,心情很好地躺回地面,像是已经忘了刚刚打算说什么。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囚徒后知后觉地品出甘甜,竟然比“kill the lover”还甜上几分,叫人难以忍受。

      腻味,容易沉溺。

      囚徒:“噢,女人喝的玩意儿!”

      长官皱眉,“什么?”

      长官就着壶嘴喝了一口,顿时呛得直咳嗽。

      “搞什么,怎么这么甜。”

      他小声嘀咕。

      囚徒翻了个身,背对长官说,“真可怜。”

      也不知道在说谁。

      长官习惯性去摸口袋,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这不是他的装备,临走时太匆忙,来不及回去取。长官默默收回手,一口一口地喝甜得过分的酒。

      这天也蓝,也像他的母河。

      “M.L。”

      “什么?”

      “酒的名字。”

      “哦~,”囚徒拖长语调,坏笑,“make love吗?”

      “错了,是meet love。”

      “哦。”囚徒兴趣全无。

      过了一会儿,隐隐有微风拂过。

      长官:“波罕尔是谁?”

      快睡过去的囚徒费力地从脑海边缘找这个名字。

      “额,报告长官,我在......那个地方的室友,哦不对,说是狱友更合适。”囚徒想了想,继续说,“他的屁股可真值钱,九来利币一晚上呢。”

      一边在心里想,真可惜两个星期前就被处决了。

      九来利币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长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就没意思了。

      囚徒想起波罕尔藏在墙缝里的钱,老天,但愿它们藏得够严实,别便宜了帝国那群混小子。

      长官收拾好心情,说真的,囚徒周围有一种谜之气场,让人不禁想放缓脚步,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而且他很......怎么说呢,和一般囚犯不一样。

      长官:“你为什么会进监狱?”

      囚徒回得漫不经心,“杀了人。”

      长官迟疑,“谁?”

      囚徒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和他一起逃亡的长官,

      眉眼坚毅,年轻得过分,看起来还没上过战场,有点天真——和囚犯聊起了天,听起来可真滑稽。他生命力旺盛地令人羡慕,他有囚徒没有的,对一切都抱有希望。

      他有冲破黑暗的勇气。瞧瞧,哪怕早已知道最后的结局,他仍然坚持不懈地从早上走到现在。

      如果在监狱遇见这位长官,囚徒绝对敬而远之。他非常不理解,这种人到底在坚持什么。如果是以前,囚徒称之为“傻气”。

      那可再好不过了。

      这问题和刚刚随便说说话不一样,长官在无意识拉近他和囚徒的距离,就双方对立的身份来看,可不妙。

      囚徒:“生理意义上的父母。”

      长官没再问。

      囚徒:“长官,我还有一个妹妹,提亚。她很聪明,很漂亮。”

      长官不明所以,“嗯?”

      囚徒强调:“她是真的很聪明!很漂亮!嘿,她十四岁就考上了波西大学,你知道吧,那个地方,天才们的聚集地。她还有一个爱人,我见过,虽然也挺优秀吧,嗯.......我不可能满意他的。今年她该十八岁了,再过两年,他俩该结婚,然后做做研究,听起来不错吧。”

      长官直觉这段话和上句联系起来不太对劲。

      囚徒扯起嘴角:“长官,你说,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而坏人总是能逍遥自在。我看这法律,也只能约束好人,倒成了坏人行凶的工具。”

      没等回答,囚徒冷笑一声,继续说,“这世上最廉价的莫过于亲情。我善良的、可怜的提亚,她从出生来就是受苦的。那两个禽兽,像打量物品一样给提亚估价。她的学识、不俗的样貌都成了加分项,可笑。提亚的爱人,我是说摩恩,还算个男人,但愚蠢,他打算带提亚走,结果那两个禽兽早已找好了买家,为了不得罪人,他们谋划杀了摩恩,事后推给意外。”

      “我很难过,一直到提亚嫁过去我才知道。”

      囚徒突然抱住头,“如果,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

      “我去找警官,你猜怎么着?”

      “他们说证据不足。而且卖提亚这事儿不归他们管。他们还说,提亚本来就是个爱慕虚荣的人,不然也不会嫁过去,呵。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提亚不可能是这样的人。这种事找父母协商,他们说。”

      “于是我回家了,那两个禽兽还在外面参加舞会,用着那笔钱。”

      “好吧,找父母,我自己解决。太好杀了,一刀一个,参加完舞会的人。恐怕到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在跳舞呢,便宜他们了。”

      “然后我打算去找提亚。”囚徒的表情逐渐阴郁起来,“她嫁的那人在外面乱搞,回到家发酒疯,我可怜的提亚,受到了不只多少次殴打。最后受不了,自杀。”

      “我的提亚,她□□的、干净的来到这个世界,她本该被鲜花簇拥,在阳光下放肆奔跑。最后却□□地、满身伤痕地被人围观。她该干净地离开,火化,我选了火化。”

      “提亚名义上的丈夫当然没资格和我争她的遗体。”

      “我再次找上警官。他们说家暴是家事,不归他们管。我就奇了怪了,他们到底能管什么?”

      “之后我听说提亚要求过离婚,但那个混球一直不签字。神院明明知道那混球是个爱家暴的人,还让提亚冷静冷静,过了冷静期再谈。妈的,冷静期还让他俩住一起。”

      “我打算杀了那个混球,长官,别这样看我。我明白,靠别人是没用的。”

      “但混球身份不一般。再之后,就被抓了。”

      囚徒最后说的风平浪静,“欣慰的是,那混球染上梅毒。现在在病床上生不如死。”

      “别看了,长官,别可怜我,我最不缺毫无意义的安慰。早就过去了,我想,人出生就是来受苦的,赎罪的。我已经赎够了。提亚也一定是赎够了,回去享受生活了。”

      “我不会赶到下一个地方受死的,要么把我丢在这儿,要么就在这儿把我解决了。”

      听出了囚徒的潜意思,长官起身,逆着光,沉默半晌说,“我不是审判你的人。我也没有资格对你的生死做出抉择。”

      “长官,我可不会在往前走了!”

      长官没再说话。

      所以说别和囚犯之类的产生好奇,怎么说,听到囚徒的自身经历,长官不可能无动无衷。

      长官又喝了一口酒。

      囚徒:“长官,我很好奇,你在坚持什么?”

      长官:“嗯?”

      囚徒:“我猜你的枪里只有两颗子弹。”

      两颗子弹啊。

      将军安排的长官。

      又过了一会儿。

      这里已经能听见敌军发出的声音,追上来了。

      长官一口喝完“meet love”。

      往地下扔了一串钥匙。

      “这是我的任务。”他说。

      长官没等囚徒,继续往将军给的方向前进。

      “这是我的任务。”

      临走前,他又说了一遍。

      囚徒看着,没说话,目送他离开。

      然后走了另一条路。

      第一声枪响,囚徒顿了脚步,选择坐下休息。

      第二声枪响,不太明显。可能是走远了。囚徒站起来继续走。

      留下地上冷硬的锁链脚铐和夹在里面的信息条。

      编号:2020220

      姓名:提亚·波恩

      危险等级:S(欺诈者)

      原因:因举行大兴破坏联邦......

      残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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