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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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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华灯初上,棠梨班内更是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此次迟故声登台又是表演《梨花颂》,这出戏是迟故声从前生带来的。
因这里的人从未听过,前些天首次登场便引起轩然大波。
唱词含情,唱腔婉转,身段清丽,引得一众听众交口相传,街知巷闻,是以今次众人闻讯前来,盛况空前。
戎泽胤和齐松明定的自然是全场最好的位置,在首排正中央。
因着戎泽胤不喜人多嘈杂,特意斥资在他们周围留了一处空地,只他们一桌。
这样的特立独行,自然是引来众人侧目。
只是大家看他们几人气度不凡,想来绝非常人,是以并未作声。
可总有那么个别人自伺身份,上来找茬。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这容城城主的儿子江以盛。
江以盛仗着他爹的身份,素来纨绔,却偏偏爱附庸风雅,一向以容城第一公子自居。
江公子此时看台前正中央一桌人如此特别,十分不忿。
走到近前,一拍桌子:“你们是何人,竟敢占了本公子的位置?”
齐松明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论耍纨绔,他还没有服过谁。
当即站了起来:“爷我姓齐名松明,你说这是你的位置,可有凭证?”
江公子一听就气乐了,在容城他向来唯我独尊惯了。
青楼楚馆,戏院赌场,最美的花魁,最好的位置向来都是他优先的。
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嚣张,一挥手就要叫手下上前动手。
前边闹的这样凶,早有机灵的小徒到后台禀告班主韩慧春。
此时韩慧春正疾步走来,连声喊到:“江公子息怒,江公子息怒,请听我一言。”
示意江公子附耳听来,好在这个江以盛虽然纨绔,却并非无脑之人。
侧过身听韩慧春说道,这两人是江城主亲自安排的,所以才把他们安排在这里。
今日怠慢了江公子,改日定当赔罪。
江以盛一听是他老爹打过招呼的,顿时觉得不简单。
却也并未多问,只是挥挥手,屏退下人。
对着齐松明拱手施了一礼,道:“两位远来是客,本公子当尽地主之谊,刚才失礼了,还请见谅。”
说完转身去到后边的位置坐下。
韩慧春赶忙转身,对着戎泽胤两人连连致歉:“打扰了两位公子的雅兴,万望勿怪。”
齐松明见那个江以盛雷声大雨点小,被班主两句话一说,就偃旗息鼓了,顿觉无趣。
摆摆手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伶人迟故声,声名在外,不若你叫他出来给爷倒杯茶,爷就不计较了,如何?”
大爷们听戏,时有对名角儿感兴趣求一见的,韩慧春一听,便示意小徒去后台唤故声前来。
不一会,迟故声就从后台走到前边来了。
到他上台还早着,是以并未扮上,穿着自己的灰袍素衣就过来了。
清瘦的身体,弱不胜衣,眉眼精致,肤色冷白。
十三岁本是个小少年,形容举止却从容淡定,这容颜,这身姿,这穿着,这神情,竟是分毫也看不出幼稚来,比齐松明更显沉稳。
行至桌前,执起水壶,给戎泽胤和齐松明斟了一杯茶,道:“故声给两位公子赔罪,招待不周,抚了公子的兴致,请公子海涵。”
他嘴上说着赔罪的话,神色却并未见一丝卑微。
声音清凉,面容平淡,从容不迫,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少年,把齐松明惊着了,呆呆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戎泽胤打量他一阵,眸色深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左手微握,拇指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说:“不打紧,本也不关你的事,叫你出来只是松明想见见你,无妨。”
听了他的声音,齐松明才回过神来:“是是是,与你无关,只是我素来爱听戏,这才唤你出来一见。”
迟故声看了戎泽胤一眼,刀削斧凿的面容,气宇轩昂,容貌极出众。
但因气势逼人,使人不敢多看,便施了一礼说:“既如此,故声即将登台,就去后台准备了,告辞。”
“迟公子请便,松明静候佳音。”
不多时,梨花颂的前奏响起,迟故声上台,唱腔一起,惊艳四座。
“梨花开,春带雨,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
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天生丽质难自弃,天生丽质难自弃~
长恨一曲千古迷,长恨一曲千古思~”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故声的扮相绝美,嗓音婉转含情。
这一段梨花颂,经他演绎,别有一番韵味。
若不是刚见过真人,是个清冷的少年,只怕齐松明真要以为这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了。
不光是他,戎泽胤心下也起了波澜。
这样一个清冷少年,唱着此生只为一人去,竟是那样的多情婉转,又含着一丝隐忍惆怅,戎泽胤不由得对他生了一丝兴趣。
一曲唱罢,迟故声回到后台,正准备卸妆,齐松明已经拉着戎泽胤过来了。
戏班子后台一般不许外人乱闯,有江以盛那一闹,众人都知他二人身份特殊,无人敢拦。
两人便畅通无阻来到了迟故声面前。
齐松明开口就说:“听了迟公子一曲,美妙非常,特约迟公子明日午时七星楼一叙。”
“故声只是一介伶人,担不得“公子”二字,齐公子唤我故声即可,二位公子相约,故声明日定当准时前往。”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七星楼,松明与戎二哥静等故声前来。”
待他二人走远,迟故声才开始除衣卸妆,恢复了本来面目。
虽然他在台上扮的是青衣,唱的如痴如醉,宛如戏中人。
但下了台卸了妆,却一点也不显娘气,气质干净清澈,通身透着雅致的气息,这一点与多数反串旦角的男子截然不同。
第二日午时,迟故声应约前往七星楼。
刚刚走到门前,边听楼上传来一声呼唤。
齐松明大声说:“故声,我们在二楼,你快上来。”
迟故声抬头看了一眼,果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他们二人。
齐松明这人虽然十七八岁,在这个时代也该成家的人了,但行事做派却没有半点稳重的样子。
当街大吼大叫,真对不住他贵公子的皮相。
迟故声走进七星楼,拾级而上,行至他二人桌前,拱手施礼:“故声来迟,劳二位公子久等,失礼了。”
戎泽胤抬手虚扶:“无碍,是我们闲来无事,早到而已,请坐。”
齐松明忙不迭的说:“快坐快坐,小二,上酒菜来。”
迟故声依言落座。刚一坐定,齐松明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故声你真的是十三岁吗?言行举止怎么这么老成持重,端端正正的坐着不累么,这里又没旁人,你学着公子我这样,手搭在扶手上,斜躺下来,忒舒服,你试试。”
闻言迟故声微微一笑:“故声只因长久学戏习惯如此而已,比不得齐公子随性潇洒,洒脱不羁。”
“松明,你这副懒散样子到哪都改不了,想来是在家也一向如此。”
戎泽胤这话,是一贯的语气平淡,并不带半分的情绪。
只是却叫齐松明莫名头皮发麻,听出一股子威胁来。
赶忙坐正,敛眉肃目的说:“戎二哥,小弟错了,我在家一向是站如松坐如钟,回去你可千万不要胡说八道啊。”
他这番做派,甚是滑稽,迟故声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一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人,开怀一笑,竟极为绚烂,左边嘴角处一个小小的梨窝,使这笑靥生出一股莫名的甜意来。
齐松明直接看傻了眼,心下暗自赞叹,这迟故声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个极美的人。
戎泽胤看着故声这样与气质截然不同,透出十足少年感的笑颜。
心下一动,蜷起放在腿上的左手,用拇指轻轻摩挲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关节。
慢声说:“故声学戏多久了?”
“回戎公子的话,三年了。”
“听闻一年前就已登台,开嗓动容城,不久成角儿,想来是天份极高。”
“戎公子谬赞,天份不敢当,兴之所至而已。”
闻言,戎泽胤举杯:“好一个兴之所至,当喝三杯为敬。”
此话一出,齐松明和迟故声忙举杯相敬,三杯酒下肚,迟故声脸上微红。
他是军中将帅,自是海量,是以开口就是连喝三杯。
齐松明世家翘楚,更兼混迹风月已久,酒量也是不俗,慢说是三杯,三壶也陪得。
唯独迟故声前世今生都是学戏出身,烟酒之类于嗓音有损的东西,极少碰触。
自然酒量不佳,何况喝的又是容城名酒醉春风,以醇烈,后劲足闻名。
“哈哈,松明惭愧,今日作东,又是小弟,竟让戎二哥率先举杯相敬,先自罚一杯。”
说完,仰首喝了一杯酒,又端起酒杯说:“我再回敬戎二哥三杯。”
听到齐松明敬酒,戎泽胤举杯,转头对迟故声说:“故声作陪如何?”
此话一出,齐松明一愣,下意识说:“哎哎…”但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是看出迟故声不胜酒力,敬酒特意只敬戎泽胤,没有拉上迟故声作陪,心下纳闷,不知戎二哥此举何意?
戎泽胤既开了尊口,即便不胜酒力,迟故声也断没有不从的道理。
忙举杯,陪着又喝了三杯。
这三杯酒下肚,迟故声立时头晕目眩,看东西都不能聚焦了。
好在他自制力上佳,勉力维持,倒也还坐的四平八稳,执勺喝汤,缓解翻腾的胃腑。
他虽仍然动作优雅,身姿端正,与正常无异。
戎泽胤与齐松明还是从他酡红的脸颊,略微涣散的眼神里,看出端倪,想是已经醉了,强撑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