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帝王 ...
-
雕梁画栋,宫阙九重。
南书房。
着玄色朱边常服的帝王正在批阅奏折,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却紧紧的握着,指节泛白。
“真是.....痴心妄想。”
他嗤笑一声,神色晦暗不明。
雕花木窗旁的金炉中,檀香袅袅,凌乱而纠缠,恰似这战火连年的中州各国。
“皇上,内史已至。”
门帘掀起,有人声接近。
他身姿太过单薄,在穿堂早风中踽踽而行时,衣袂叠叠荡开,像风中簌簌的瘦梅,却是风仪更甚。
好似连晨光也痴缠眷恋他的风流清绝,从发间滑落至锁骨深处。
“臣,参见陛下。”
姬漱溟带上了一点笑。
“快快请起,昨夜,爱卿睡的可好?”
嗯?昨夜?
谢清知的手指微不可查的捻辗着袖口雕绣的梅兰暗纹。
“风飒飒月朗朗的时候,百无聊赖,有客款扉,把酒言欢,畅谈三二,自是甚好。”
不知是被这坦荡的态度还是被话中的某个字取悦,亦或者只是习惯性试探敲打。
姬漱溟眼底的郁色似乎逐渐消退,有了星点可称的上柔和的暖意。
接近不惑之年,帝王的鬓发微染霜色,但这并无丝毫有损于他的俊美无双和磅礴大气。
宛若苍海般的渊渟岳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睥睨,与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锐气。
“明初,朕打扰你休沐了。”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内侍搬来一领玉席,随即退下。
谢清知行揖礼。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职。”
同样的套话,不知为何,由这人说出,便是格外的情真意切。
姬漱溟亦不再多说,按了按折起的眉心,递出了一本奏折。
“若个个都能如明初般做事,朕能省下多少操烦心啊。”
百官六部有轮休而兰台无,令众多兰台翰林无措被呈送到御前,又让帝王如此之言。
这本奏折,啧,估计写了个大麻烦。
谢清知从玉席上起身,接过。
他大致扫了一眼,眼帘低垂,纤长的指在一行上来回滑动,有些想笑。
猜错了,写了个蠢货。
倒是有趣,这几位世族大家,究竟在想着什么啊?
姬漱溟在继续批阅着奏折,好似半点也不在意,握着碧玉笔管的指腹上有不明显的老茧,大概是早年戎马时的见证。
世家与皇权的关系,就本朝而言,彼此剑拔弩张互相制肘间,又相互依存勉力融洽,心照不宣微妙至极。
百年世家人才辈出,自有其真正的风骨,在王朝初年,百废俱兴之际,几近是世家英才安稳了半壁江山。
可历经几代安逸之下滋生的腐朽堕落,在另一轮更迭来临之际,让这个盘踞的庞然大物,已成了一种必须除去的阻碍。
好似半烂的肥美果子,不可以一刀切除,也不能任由腐坏继续蔓延保留。
但是.....
无论再如何心知肚明,这份奏折,这种关系,远远不是今年初涉官场的新科壮元,可以看到的,可以涉足的。
所以,这份奏折,应该只是在某个人,完成了某件事后,便会看到。
而他好像,被挑中了啊。
真麻烦。
今天应该请病的。
上首,御书案上。
姬漱溟的眼神,深沉而复杂。
作为帝王,他可以有很多很多那样的存在,但六元连中,风姿清绝的谢氏清知,只会有一个。
他是最正统的文臣出身,前途光明无限,注定在史书上留下璀璨一笔,绝不应该折戟于此,出于一个帝王对年少俊才的怜爱。
但是......
书房内此时再无他人,姬漱溟得以俯视着下首的人儿。
似檀乌发流落两侧,他的背脊太挺直了,也太瘦了,伶伶一道脊线流丽,缂花束带扣住的腰身只堪合握。
像孤凛不老的雪松,并上了窗外的霜色与月华。
姬漱溟的眼眸中陷入挣扎,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停顿笔尖,抬起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看着那人。
“明初啊。”
欲言又止,意味不明。
一切又在不言之中。
青年单膝跪地,风光霁月,宽大的衣袍更添飘逸之姿。
气血激荡间,颊边微微泛红,似白雪桃花。
却有金戈铁马之色,落字铿锵,青年臣子的热烈赤诚简直跃然纸上。
“君刃所指,臣之所向。”
日上三竿。
门外站着的胡公公接过内侍欲传午膳的玉铃,望着紧闭的大门,一时间神色十分犹豫。
忽然,他看见门缝张开,隐约端着的什么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胡公公一愣,然后一路深深的低下头,弯着腰,恭敬的退到远处。
他这才起身,眯着眼,片刻后,叫来了一个徒弟。
“不用我们了,离远点罢。”
天色渐渐暗下,落日熔金。
不可能有外臣留宿皇宫,谢清知必须乘着宫门尚未落锁时出宫。
这场君臣谈话只能暂告一段落。
“臣告退。”
望着那如列松积翠般渐行渐远的身影,姬漱溟摩挲着压衣的雕花玉珏,沉默片刻,对暗处说了一声。
“盯紧....。”
残阳如血,仿佛是半匹茜草染就的锦绣铺陈,几乎凄美的壮丽。
已是傍晚了,宫人们穿行在石瓦飞檐间,一盏盏的点上琉璃明灯。
俯瞰京城,整座皇宫一点点的亮起来,光亮缓缓延伸,飘渺人声传来
,隔着半顷荡漾荷塘。
大概,是京城的夜市开了。
青砖小道上,内侍引着谢清知,朝宫门走去。
背后,压低的娇笑声传来。
两位宫装华服的美貌女子,香风阵阵,提着精巧的食盒。
她们在道路尽头,看见了那位青年官员,夜色寂寥,他独自伫立在灯火阑珊处,睫羽垂落,不顾一眼。
按例,除必要问好请安,外臣一律避让嫔妃。
“参见大人。”美人声是莺声燕语般的明丽。
那青年看着二人,许是天近暮晚,衬的那眸色,极深极沉,宛若残照西风下,一弯深巷残月。
“是去看望陛下么?”
做为今科六元及第之人,最被陛下看好的少年俊才,他的问话,旁人纵使疑惑也不会搪塞忽视。
“陛下近日政务繁重,我与萧姐姐精心煲了汤。”
是那位小国公主,不同于中州人的眉目深邃,她很显然精心整了桃花妆,梳着高髻,美艳动人。
那位萧氏嫔妃显然不同了,她面上还恪守着世家贵女的端庄,眼风冷冷扫过时像要射出利箭。
煲汤?
柔和的琉璃宫灯为他镀上一层温雅光华,青年瞥了一眼她们,不动声色的拉远了距离。
一双凤眸依旧幽深,淡漠而无情。
此事他得罪的没有数十也有八百,倒真没什么好担忧的。
尤其从今天后。
“娘娘慢走。”
谢清知薄唇轻启。
出了宫门,一架雕着青莲纹饰的马车早已在城墙边候着。各府的马车都有独属的花纹,方便辩识。
谢清知登上马车那一瞬间,回望身后,那座巍峨的宫城。
目光辽远,
带着镜花水月般的空灵。
曾经举科之法刚刚推行时,有太学生集体静坐宫门前示威,最后啊,宫门前青石缝的血色几场大雨都冲刷不净。
举步维艰的,成功了。
可先帝驾崩后,新法几近崩溃,相关臣子全部处死,在世家联手施压下,先帝品评谥号为,炀戾。
恶谥,绝对的恶谥,好内远礼为炀,不悔前过曰戾。
谢清知目光郁郁。
车马辘辘行过长安十二道宫门,京城夜市早已开始。
有老人,有少年,有华服公子,也有秀丽佳人。游人熙攘间,花灯如昼,叫卖声,杂耍声不绝于耳。
人间夜色。
马车内,月光自窗外撒落斑驳光影,浸着溶溶月色,青年正在闭目休憩,半明半晦,宛如月妖。
月华照落,尘埃上下浮游。
他忽然睁开眼,撩起一角车帘,冰雪般清淡的语气。
“停车。”
很久很久后。
那人身披月华,宛若凌霜雪而来,横斜一枝江上落梅。
“走罢。”
夜深人静。
谢宅。
谢清知面无表情的褪下小裳。
灯火曛然,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晕染出目眩的柔光,皓质含露,秾纤得衷,几近瑰姿。
望着胸前隐约的起伏,他默然片刻,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倒出一粒,与着白水,饮尽。
有夜风透过檀木窗,送来几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飘渺的歌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