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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去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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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热闹闹的家宴终究还是结束了,孩子们都要离开老宅去自己的新家,门口的车走走停停,长辈们还在屋子里跟老两口告别,小辈们乖乖在大厅等着;闻明泽出门去热车,路过门口看见闻洛锦安静地站在门外等他的父亲,没人想让他进门,天太冷了,他已经冻得脸色发青,
没给多余眼神,闻明泽从他身边走过,热好车后靠在门口想抽一根,没摸到打火机,反而一支温暖的小胖手握住了他,闻明泽低头,是闻正琴的小孙女,刚上小学的小胖妞。
闻明泽连忙把烟收回去,小胖妞双手展开表示要抱抱,闻明泽将她抱起,重量实心,小胖妞贴着闻明泽耳朵,小孩气奶呼呼的气音压得挺小,像生怕被人听到,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不让我问你,小姨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胖妞口中的小姨就是闻非,他俩初见时闻非头发已经及肩,就被小胖妞单方面认为是她小姨,大人看着可爱也就没强行纠正,等后来知道真相也懒得改了,小姨这称号就用了下来。
闻明泽感受着怀中热乎乎的实心的重量,拍拍她的背,想了想回答道:
“小姨……叔叔也不知道,可能等他气消了就回来了。”
“啊?”小胖妞惊讶:“原来小姨不回来是因为你把她惹生气了?”
“是的,我做了错事,小姨不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好好道歉啊!”小孩子郑重地说:“老师说,做错了事要道歉,道歉了才会原谅。”
“嗯,谢谢小许老师。”闻明泽笑着说。
“梓涵!别缠着你叔叔了,”梓涵妈妈跑过来,将女儿从闻明泽身上抱下来,“辛苦你了呀明泽,哪天带你家小钱上我家吃饭。”
闻明泽笑着点头,向还在念念不舍的小胖妞挥手,转过头,闻洛锦还在那站着,像个冰雕一样,站姿都没变一下,看起来刚刚那场亲人间的温馨互动并没有给这个雕像添一点人味。
他刚想说什么,闻父三人已经出来,他们也无视了门口的闻洛锦,径直走向闻明泽;今天家宴,闻父给司机放一天假,让闻明泽开车接送,全家人挤在一辆车里,看起来能像个普通的温馨的四口之家。
烟是抽不成了,他看着闻洛锦,留下一句:“最好别一人回去”就离开,就跟着上了车。
闻洛锦依旧没什么反应,一声‘谢谢’也埋没在风里,没送出去,也没了温度。
天色已晚,燕城繁华如此,车流也不再拥堵,闻明泽开车很稳,依旧是不起眼的黑车低调地在马路上飞驰,车内很安静,连音乐都没放,闻少辉不说话,其他人就不会开口。
“那个闻洛锦,有查他的背景吗?”闻少辉首先打破沉默;“没想到明怀真会让他来家宴,金辉该有他一席之地了。”
谢莹马上回答:“已经进金辉了,从部门经理做起,能到什么地步就看他自己。”
闻明泽也补充道:“他妈妈原是在江城的陪酒女,以前跟过明怀哥一段时间,后来拿了一笔钱跑了,应该是那时候就有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后找人结了婚,生了一对姐弟,又离了,带着闻洛锦来燕城认父,两个孩子跟爸爸留在南湖。”
“南湖?”谢莹突然想到:“小翼和许楼说去南方创业,好像就是在南湖。”
“是的,现在在和鸿业科技合作,”闻明泽继续说:“鸿业顾家,现在管事是顾寻春,顾家二儿子,他们一家以前去过芸州,我们好像见过。 ”
“芸州……”久违的地名勾起了些许回忆,闻少辉想起了什么:“他家老大我有点印象,少年心性,头角峥嵘,可惜了。”
听起来是怀念的语气,但话题没有转回过去或顾家,闻少辉继续说道:“燕城离南湖太远了,孩子们出门闯荡我们也该支持,有什么忙就尽量去帮帮,别让弟弟们太为难。”
闻明泽回答:“明白。”
“至于闻洛锦,我不喜欢那个孩子,心思太深,但他也是闻家的血脉,让明怀自己操心吧。”
“是。”
说完,闻少辉就陷入沉思,车上又回归沉默,在刚刚的对话中,坐在副驾的闻明理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僵硬地坐着,后座的谢莹痛苦地闭目:一家人怎么变成这样。
哪怕是再像以前吵吵闹闹的也好,那样才是一家人,现在这个家就像个冷冰冰的办公室,在外人面前做足样子,内里父子间却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
黑车在沉默中开进同样沉默的小区,门口的安保看一眼车牌,无声地抬起道闸,天色太晚,天气太寒,没多少老年人还在外面遛弯,孩子们也都回了家,车子稳稳停在单元口,拉上手刹,谢莹正要解开安全带,闻少辉这时侧头对她说:
“你先带孩子进去,我和明泽有事要谈谈。”
副驾的闻明理身躯一震,飞快解开安全带逃离出去,谢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儿子,沉默地点头,利落下了车。
他们都明白,现在会避开他们母子的话题,只能是闻非。
安静的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闻明泽手虚放在手刹上,面无表情地等着自己父亲的提问。
“和小非见过面?”闻少辉问道,语气没有刚刚的冷硬。
闻明泽回答:“没有,只是通电话,方浔去找他麻烦,我去处理了一下。”
“方天德,老东西……”闻少辉处事一向理性内敛,极少这么明显地表达自己的厌恶。
“都快一年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闭目皱眉:“一年了,还是不愿意见我。”
“爸爸,你是父亲,你要见他,他不会拒绝。”
闻明泽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不那么冷漠,都有点失败。
你不去见他,他也不会见你。
闻少辉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意,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有上升趋势,深吸一口缓缓心神,把话题转到自己儿子身上;“今天你姑妈的话你也听到了,小钱进我家也快一年,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最近的时局变动很大,你职务会有调动,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的仕途。”
“我明白。”
“当初你死活不愿意走这条路,现在跳进来,是因为小非吗?”
“爸,我只是发现,没有权力,就什么也抓不住。”
“怪我?”
话一出,车内气氛更僵了,闻少辉看向前方,后视镜里儿子眼神冷峻,他没有开口,也许是否认,也许是默认,也许只是不想回答。
这场没意义也没结果的对话该结束了,父子俩变成这样也不是谁对谁错可以说清的,闻少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告诉小非,我的话没有变,只要他回来,他就还是闻家人。”
手放在把手上时犹豫了一下,补充一句:
“不回来,他也是。”
“早点回家,”
说完,推开车门,起身离去。
闻明泽手始终放在手刹上,慢慢用力,渐渐捏成了拳头,青筋暴起,用力压下手刹,引擎轰鸣,车子于夜色中飞快冲了出去。
·
此时,老宅门口。
跟老爷子聊了半天的闻明怀终于是出来,他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踉跄,闻蝶一直扶着他,走到门口,才看见一直在寒风中站着的闻洛锦。
他的脸色已经是惨白了,嘴唇冻得乌黑,每一口喘出的热气都被飞快吹散,头发和衣肩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一身黑衣,像一个废弃的石像。
看到儿子被冻成这样,闻明怀那被酒精泡肿的脑袋也有些心疼,他蹒跚地走过去,摸着孩子的脸浮夸地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去车上等着啊,唉我儿子还是太孝顺了,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的’两字发音很重,他被受冻的儿子感动了,至于是感动什么,这都不重要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便宜好用的儿子表现得都非常好,不仅长他面子,还暖他里子,让他在这么寒冷的日子,还能感受到尊重和熨帖。
闻蝶扶着她父亲,露出鄙夷的嘲笑。
而闻洛锦,依旧是低着头,乖巧地附和着闻明怀的话语,他已经冷得快没知觉了,但眼前这个在嘴上关爱孩子的父亲,仍在寒风中表演他的父慈子孝,直到最后的亲戚都离开了,才让儿女扶着他上了车。
“爸,你躺在后座休息会吧,让哥坐我车回去。”闻蝶把闻明怀平躺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他看着没有位置的闻洛锦,直截了当地说。
“好好,小蝶你考虑周到,洛锦啊,让小刘送你。”闻明怀闭着眼一锤定音。
“好的,爸爸,你躺好,回家早点睡。”
闻洛锦谦卑点头,帮他们关好车门,副驾上闻蝶对他笑了笑,他沉默接受。
红色的保时捷不一会就消失在道路尽头,汽车尾烟都看不见,马上,一辆白色沃尔沃出现在眼前,司机笑着对打打招呼,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上了车。
‘最好别一人回去。’
说的容易,但他有选择吗?
车辆向市区缓步开进,没一会便偏离了轨道,闻洛锦看着路旁的景色越来越老旧,心也擂鼓不停,他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但也知道有些人不会放过他。
最终车辆在老城中村停下,夜色太晚,没有什么行人,四周大都是空宅,老旧的电线杆和白色的水泥墙上贴满了招租和修水管,血红的‘拆’字旁昏黄的路灯,更深的黑暗里似有人影涌动。
“抱歉闻少爷,这是大小姐的吩咐。”司机声音冷漠,面无表情。
自黑暗中走出一群人,十人左右,拿着棍棒快速围住车。
闻洛锦依旧沉默着,好不容易因为暖气才回暖的脸色已经煞白,他紧紧握住门把手,在司机摁下开锁键前,自己打开了门。
一个人拉住他的手臂,一把他甩在墙角,他的头撞在墙上,还能来得及发晕,一盆冰水迎面泼来,他整个人大脑一蒙,彻骨的寒意冲击全身,棍棒随即落下,剧痛来袭,他被迫缩在墙角,抱着头忍者不让自己哀嚎出声。
“有人让我转告你,婊子的孩子也是婊子,还他妈想上桌,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臭婊子养的,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贱!”
“要命就滚回乡下,臭外地的,来闻家来要饭,也不怕撑死你们。”
“贱人!”
冰水和拳脚不停落在他身上,和寒冷和疼痛相比,这点辱骂算不了什么,他就跟哑巴了一样,再怎么打骂都不出声,明明已经疼地发抖,却跟有骨气一般不求饶。
笑话,都他妈当小三了还有什么骨气?!
于是下手更狠了。
“什么人!住手!我报警了!”
一声怒吼打断了这场施暴,有一个人自光亮中冲过来,一脚踢开最近的持棍男人,其他人一听报警,立刻扔下棍子作鸟兽散,飞快隐入黑暗的城区,来人似乎还想去追,但犹豫一秒还是决定先关心地上躺着的生死不明的受害人。
“同志没事吧,等等啊我打120!”
闻洛锦躺在角落,已经抬不起一根手指头,太疼了,太冷了,他感觉自己要死了,每一处皮肉都在痉挛,即使脑袋还在发蒙,但他已经下意识地回答道:“不用……我没事,谢谢你,你报警了?”
“啊,还没,”来人声音很年轻,中气十足:”刚刚是吓唬他们的,没来得及,我现在就报。”
“不用!”闻洛锦艰难地起身,压住对方拿手机的手,抬起头开口:“你……”
“唉怎么能不报……萧洛锦?!”
两人对视,皆是不可思议。
闻洛锦全身颤抖,他难以置信看着来人,一直以来坚定隐忍的心神在此刻剧烈震动,白雪纷飞的钢铁森林,废弃杂乱的破落小巷,十二月的燕城,他终于体会到最冷的东西。
·
闻明泽回到新家时已是半夜。
他一打开大门,慵懒迷幻的萨克斯声就侵入耳膜,眉头忍不住紧皱。
客厅大灯都熄了,但留了个着暧昧的小夜灯,一个美艳的女子穿着诱惑的酒红色情趣睡衣,身姿妖娆,拿着酒杯施施然向他走来,红唇轻启:
“真是的,打电话又都不回,让妻子等好久了。”
闻明泽冷漠地看着她,站在玄关没有动。
女子举起酒杯,轻贴上闻明泽嘴唇,另一手攀上他的脖颈,靠近他的耳朵挑逗地在他耳边吹气:
“咱们结婚都快一年,是不是,该要个小孩了,老公?”
“好玩吗?钱小姐。”闻明泽语气冷漠,本该是男女的暧昧氛围一扫而空.
“啧,无趣!”钱小姐放开他的脖颈,摇晃酒杯在他面前站定,调笑地看着他:“奇怪了,我听说你以前和方浔走挺近,你们一直玩得挺花的,怎么现在,在妻子面前就这么守身如玉了,难不成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哦不对,”红酒杯在暖光下轻摇,“方浔还玩男人,你不玩。”
“钱鑫妮!”闻明泽身高很高,他看女人没有低头,只是瞳孔向下瞟,语气不重,却是不怒自威:“你今天演这一处,是为了解释你和原小姐的事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玩女人,你也可以去玩男人,我们各玩各的,当然了,家还是得回的。”
“那不代表我可以收到你们俩在金辉的照片。”
“好吧好吧,没情趣的家伙。”钱鑫妮认输,转身去沙发上坐下,轻品一口红酒,才慢慢开口:
“说点你感兴趣的,今天的消息,南湖那送来一个犯人,跟两年前金辉的谋杀案有关,关系很深。”
“…………”
“你的弟弟……要自由了。”
“说起来如果不是为了你弟弟,我可进不了你们闻家家门,我和我爸爸都非常谢谢这位小叔子,有机会让他带上方浔,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你生气了,哈哈,每次只有提起你那个同性恋弟弟你才会有反应,要不是他和方浔搞过,我都怀疑你跟他才是一对。”
“要不要试一试,男人玩男人也很爽的,就是这长兄和养子,恐怕伦理道德这方面不能过关,你闻家的脸面也基本没了。”
闻明泽的脸色已经很黑了,眼神越来越冷,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在的话,就会知道这是他即将暴怒的标志,他很少如此,因为很少人能惹得闻家大少真正动怒,钱鑫妮自以为抓住他的软肋,却不知也是他的逆鳞。
但闻家人的习惯,是越生气,越冷静。
“金辉的事了结,你们就没什么用了,想换下家?”
优雅摇晃的嫩手不可查地一僵,随马上掩盖过去,但那一瞬的慌乱还是被捕捉到,钱鑫妮语气未变,依旧暧昧的语调:“老公,说什么呢?”
闻明泽脱掉外套,走进大厅,在茶几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面对面对视,不似夫妻,反而像谈判桌上的政客,立场不同的那种。
“钱小姐,我弟弟的事上我要感谢钱队,没他秉公执法坚决查明真相,我弟弟就要蒙冤入狱了。”
“我也理解你,良禽择木而栖,可你进闻家才一年,你堂弟的位置还没站稳,也还没好好了解我的家人,今天就这么着急惹我生气……”闻明泽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灯光照在他一边侧脸,另一边隐入黑暗中:“你真觉得你下一条船能安稳地载你走吗?”
萨克斯优雅迷人的音符自唱片机中缓缓吟唱,红酒、月光、小夜灯,以及一对夫妻,这该发生点什么成人故事的片场却成了一场成人事故,剥掉一切刻板印象的暧昧因素,这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利己的交锋。
“呵,说什么呢老公!”钱鑫妮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今天只是夫妻间的情趣而已,一点床底之间的小对话,怎么还严肃起来了,说什么下不下家的,人家小心肝都吓到了。”
钱鑫妮做出让步,闻明泽也不想太早撕破脸。
“钱小姐,我欣赏有野心的人,但如果那个人是我的对手,那就要请一定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今晚有事出去,你早睡。”
说完,他起身拿起外套,不带一点留恋开门离去。
钱鑫妮坐在沙发上,也没回头,只听着大门‘砰’的关上;她的笑容在闻明泽离去后就消失了,脸上从冷漠慢慢变得凶恶,她将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猛砸到对面沙发上。
沙发质量太好,酒杯落在上面只一声轻响,而后慢慢滚落摔到地上,清脆的一声,碎成几块,声音依旧很轻,在萨克斯的掩盖下完全听不到。
钱鑫妮恶狠狠地看着那块碎片,她愤怒也是无声的。
现在的确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我还可以拿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