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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局 不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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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骂人的话不堪入目,余夏淡定地喝了口水。已经两个多月了,楚映的粉丝也是执着得可以,整天换着花样骂她。
《悍匪》是当红小花楚映热播的古装偶像剧,年轻的创作团队对待创作丝毫不认真,对待炒作倒是颇有心得,剧情严重篡改历史、歪曲真相,却依靠着营销走红,尤其在中小学生之间反响热烈。最先注意到这部剧的是一位历史学教授,其中大量对历史的编造扭曲激起了学术界的愤怒,可惜发声的人数有限,不久就淹没在了粉丝的控评之中。
余夏就读的安大历史系是全国第一,《悍匪》一经播出就在余夏学院引发了轩然大波。在师兄井桐的带领下,十五名来自安大历史系的学生利用网络组织起了各地的历史粉丝和专业人士,历时半个月,整理出了一份百余页的举报材料,结果材料还没递到有关部门就被剧组强行拦截,安大的十五名发起学生甚至遭遇了资方多次的人身威胁,组织人井桐还遭受了楚映粉丝持续不断的网络暴力。
《悍匪》背后的利益过于巨大:广告商、卫视、网络平台、出品公司、演员公司、最初开过绿灯的审核部门……每一个都不允许《悍匪》的播出被破坏。多可笑,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提出问题的人,却不愿意在事前做足功课,合理编排剧情,严谨遵循史实。
忍无可忍,余夏洋洋洒洒写下万字长文,利用微博平台曝光了《悍匪》剧组的所作所为,事情引发了著名导演肖有致的关注,文艺界多名编剧导演也随之转发,《悍匪》扭曲历史一事终于出圈。很快,一篇来自名校语文教师的长文将事件推向了高潮,大家的讨论也不再局限于剧情本身,更多谈到了对当今文化产业的反思和期望,无数家长也通过网络发声要求严格把关文化产业,减少劣质文化产品对未成年人的错误影响。
剧组和平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动配合下架了所有相关视频,发布了官方的道歉声明,播出平台还特意邀请了好几名历史学者对《悍匪》中涉及的历史做出正确解读。事情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微博、知乎等平台上还掀起了大量关于如何看待历史的讨论,余夏和井桐也收到了好几个中小学寄来的感谢信和历史协会的表扬信。
可惜,《悍匪》事件的后续走向渐渐脱离了余夏的想象。微博的风向在一夜之间转变,多个营销号将矛头直指主演楚映,认为楚映及其团队没有对剧本进行认真审核,缺乏基本的职业道德,更有声音认为楚映作为《悍匪》的主要宣传卖点要对此次事件负全责。
余夏隐约察觉到了不妥,楚映作为主创之一固然要承担责任,作为当红偶像也确实有严谨对待工作的义务,可真正的主要责任人——编剧却仿佛神隐。相关的讨论也慢慢从最初的理性思考变成了粉圈大战,楚映的粉丝誓死维护楚映的形象,楚映的黑粉坚决要趁机把楚映打倒,热度越来越高,妄图分一杯羹的营销号也越来越多。
关键档口,楚映做出了一件蠢事——她在微博上回应恶评,声称一切都是历史粉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余夏气结,对楚映不再抱半分同情,围观网友也纷纷下场,楚映迅速成为众矢之的,王牌公关团队也无计可施。
没多久,论坛上有人发帖爆料楚映流量作假,既列出了数据证明,还爆出了一份楚映团队和知名宣传团队签订的合约,内容精确到一个月上几次热搜、水军朝什么方向控评、哪一个阶段炒作哪一种人设。紧接着又有人发出了对楚映艺考成绩的质疑,然后是楚映无故违约,导致涉及几百人的项目流产的证据。
自此,《悍匪》事件已经不再是事件本身,大众透过楚映认识到了流量时代演员职业道德的缺失、文艺工作者严谨创作态度的丧失、影视行业风气的走歪。楚映事件给浮躁的演艺圈敲响了警钟,也给流量为王的业界敲响了丧钟。
这场争论持续了足足二十天,各式各样的观点轮番轰炸,最终以演员协会会长萧黎的一篇名为《反省的时刻已经来临》的长文结束,楚映方面也发布了道歉声明,承诺会暂停手头的所有工作重新出发,深入学习作为演员的职责与使命。
可惜,楚映的不少粉丝既没有深入思考的理智,也没有审时度势的机敏,他们认为罪魁祸首就是多管闲事的历史粉,余夏等人的社交平台相继沦陷,评论区惨不忍睹。
在被骂足五十天之后,余夏已经麻木,唯一明确的就是她决定不再接受楚映的任何作品,这是她作为一个观众的权利,也是她在这场网络暴力里唯一能做出的抵抗。
然而,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楚映团队在短暂的休整后精心安排好了复出计划,第一步就是参与国民综艺《勇敢的心》的录制,楚映一共计划参与两期,第一期播出后就创下了综艺节目的最高收视记录。
好在楚映团队不再敢铺天盖地的营销了,否则一定会让余夏产生一种究竟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的恍惚感。
叶修明捧着剧本跑了几十个局,被拒绝了几十次,他第一次明白当别人的经纪人可能是靠手段,当季青离的经纪人则一定是靠脸皮,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厚了不少,否则他不会再跑今天这一次。
车停在酒店楼下,季青离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叶修明很清楚他有多想把《疯》做成电影,叶修明也很清楚这一切有多难。季青离一直是有奖项,没人气,小成本文艺片里靠着演技能有一席之地,但对于《疯》这种要花大价钱才能实现的商业片,季青离确实扛不起票房。最重要的是大环境不好,实在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把好几亿压在闻骁一个非科班的新人导演和季青离这个票房瘟神上,盈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今天要见的是一个香港制片人,港片没落之后香港电影人在内地大多“水土不服”,很少有好成绩。好在人脉是不会丢的,只要他愿意,促成《疯》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问题就是怎么让他愿意。香港电影圈的人大都迷信,季青离那个烂命,一算就知道没戏。
“江湖上有没有那种让人一吃了就犯糊涂的药啊?先给人来一片。”叶修明的嗓子都哑了不少。
“那我就得去监狱探你了。”季青离蹲在车边吹风,什么形象都不讲究。
“行吧,我只求老天保佑这一次他们能先看一眼剧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业内染上了不重视剧本的怪病,上来就先看主演能请到谁,好像只要演员到位了,不管拍出个什么都会有粉丝买单。
季青离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烟一定要抽到拿不起来了才肯扔。很多人认为背后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穷病的后遗症。
季青离起身,弹了弹外套上的褶皱。
“别,我去就行了。”叶修明下意识地阻止他,尽管很多时候他都赞同装逼会遭雷劈,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季青离不该去应付楼上那些油腻的商人。这话叶修明说不出口,但在他心里,季青离真的是个艺术家。
季青离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朝前走。艺术家?最不值钱的就是艺术家。
香港制片人的普通话很难懂,叶修明辨认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我只有十分钟”。你说也是,这些人想在内地挣钱,却连学好普通话的诚意也没有,果然这世上最香的就是快钱。
“明白明白”,叶修明表面笑嘻嘻,心里恨不能戳死他,十分钟?连认真研究个故事大纲都不够,国产片不烂谁烂。但又能怎样呢?腰包决定腰板,没钱哪有底气,他还是只能笑呵呵地把剧情梗概递过去。
剧本是闻骁最新修改过的版本,季青离和他一起通宵达旦地讨论,叶修明在沙发上醒醒睡睡好几个来回了,那两人的脸上都还看不出一点疲惫,眼里全是兴奋和激动。那一刻,叶修明就知道剧本稳了。
可惜,香港制片人只是把梗概丢在一边,说:“剧本好不好先放在一边,关键是商业价值,你们坚持要用新人执导,青离身上又没有什么商业价值,有流量才容易有票房啊,你们的诚意明显不够啊。”
青离?叫得还亲热,流量个屁啊流量,那些流量的演技全打包在一块也赶不上季青离,叶修明觉得自己的吐槽技能即将点满,可惜,他只敢在心里一吐为快。
季青离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叶修明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接着,就见他拿过桌上的酒瓶仰头干空,说:“我做演员就是认真做演员,我敢肯定这是个好剧本,也保证会拼足十二分的力气拍出好东西,我相信质量好就会有票房,这就是我的诚意。”
香港人笑了一声,嘲弄季青离的天真。质量好?季青离的哪部电影质量不好?半晌,他终于拿起了那份梗概,浏览完毕,他又想了很久,才说:“你好魄力,我也就不怕给你两句实话。这剧本很超前,再放个几年都不怕过时,我给你指一条路——你想办法把热度提起来,只要有一定数量的年轻粉丝了,这电影就不愁卖,找起投资来也能容易得多。”
他夹了一筷子菜,又说:“青离啊,你清高些也是正常的,可这市场已经被搞成这个样子了,清高就没饭吃。你毕竟有影帝头衔,自身条件又好,上一两个综艺刷刷脸,再琢磨个好点的人设,很容易就能吸引到年轻小姑娘的。”
回家的路上叶修明骂了一路:“还市场已经搞成这样了,那市场不就是被这帮孙子搞成这样的啊!还吸粉、还人设,这一套一套的跟网上那些十几岁的小粉丝有什么区别。”
“他说的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吱”叶修明一个急刹,车轮和地面摩擦后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回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你喝飘了?”。
季青离满满一瓶下肚,却没有半分醉意,酒量也是他复杂生活经历的一个产物。“我不会一直干这行,但在我退出之前我希望我能有一部电影,能吸引各式各样的人走进影院,他们有的看完后会写上千字长评,有的看完后只会说一句‘哎呦卧槽’,有的甚至会被影响一生。得奖又如何?高分又如何?我想要为观众服务,我想要知识水平最普通的那一群人也能竖着大拇指说‘牛逼’。”
“你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车里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季青离才再次开口:“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奶奶,她跟我说‘人家讲你当演员了,我就请冬子给我找了一个你演的戏,看老半天啊都看不懂,你跟奶奶说说这讲的是个啥呀 。’我以前以为艺术天生就是属于少部分人的,我觉得艺术根本就不是商品,演员也不是服务业,不专业的观众根本就没资格评判一部电影的好坏,我还觉得通俗了就是堕落了。后来,我才明白没有观众就没有电影。”
季青离停顿了一会,继续开口:“好的电影可以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可以是技术水平的拔高,也可以是对现实生活的深入洞察。艺术家可以超凡脱俗的飘逸,也可以就站在闹市中心,用特有的视角和手法反映现实问题,献给观众、献给社会、甚至献给一个国家。我要做有观众的电影,我要做有影响力的演员。”
叶修明没说话,他已经认同了季青离。
晚风有些凉,原本繁荣的城市逐渐寂静。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口,有两千多万种悲伤,有两千多万种兴奋,有两千多万种失落,有两千多万种喜悦。他们有的博览全书,有的目不识丁,有的腰缠万贯,有的一文不名,有的卓尔不群,有的碌碌无为,他们千姿百态,构成众生。他们都值得拥有精神需求,他们也都值得被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