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师尊拉下神坛》砚凌

2、02 再见师尊

　　蓝毓琥珀似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唇瓣轻颤着，几乎要将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师兄……

　　脑海中那个拿着糖葫芦逗她开心的温和少年逐渐与面前之人身影重叠，如今的他模样比当年沉稳内敛了许多，眉目间依旧恬淡。

　　陆子涯静静看着她，眼中划过一抹柔软，但很快便掩了下去，他对着蓝毓开口：“太子殿下是妖族不世出的能者，就算玄门请殿下在此做客三百年，他亦是修成了大乘之境。若此时放太子殿下回妖山，恐怕不用多久，云沧十洲又将掀起腥风血雨。”

　　蓝毓怔了下，随后明白过来玄门这是要毁了三百年前的誓约了？

　　身后的众妖开始骚动起来，渐渐的有咒骂声传来，皆是控诉玄门无耻，妄图毁诺之声。

　　蓝毓皱眉，抬手示意，身后霎时安静。她看着这位昔日师兄冷声道：“宗主这是何意？”

　　“四殿下，事关天下苍生，恕某做了回小人。殿下若是要带回太子亦可。只需太子殿下对妖月起誓，日后不再觊觎十洲寸土。我便将太子殿下亲自送回妖山。”

　　“欺人太甚！”

　　“呵忒！这群泼皮无赖，说好的三百年还我们太子，现在却不认账，比我们妖仙们还不要脸！”

　　陆子涯话音刚落，大妖们各个气得面红耳赤，牟足了劲就要妖化原身与这群修士拼命。

　　金蝉观的一禅道人呵呵笑道：“当年是说以太子殿下为质外加妖族退居妖山三百年的条件来换妖王，可也没说三百年后归还太子殿下呀。”

　　“你、你强词夺理！”乌水东气得抡起肩头的大狼牙就要和一禅道人干一架，蓝毓及时制止了他。

　　蓝毓重重吐了口郁气，此时她大哥孟寒还在这群修士手中，他们本就被动至极。

　　“这样，本殿代替大哥起誓如何？”她看向前方众修士说道，“本殿亦是妖族正统血脉，起的誓也足够分量吧？”

　　陆子涯微微一怔，想也不想出声道：“不行。”

　　“呃……”几位玄门之长诧异地看向他。

　　妖族历来供奉尊崇妖月，对着妖月立下的血誓有着禁锢神魂的作用，若是破了誓，那立誓之人将魂飞魄散。因此这般的誓约妖族从不轻易使用，如今蓝毓愿意下血誓，足以看出她的诚心。

　　原就是玄门耍了几分滑头，真逼急了妖族，唯恐三百年前的祸事再演一遭，当下几位玄门之长心中已经又了动摇之心。

　　蓝毓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咬牙道：“怎么就不行？”

　　陆子涯别开目光，淡淡道：“我自是信四殿下的，但倘若太子殿下为了攻打玄门不顾四殿下性命，遭殃的还是人族。”

　　几位玄门之长恍然点头：“有道理啊！”

　　“你……”蓝毓气急，她万万没想到，如今面对她不依不饶的竟是当年事事依她的师兄。

　　蓝毓提鞭指向他：“你这是不放人了？”

　　陆子涯默然不语。

　　“好。”红衣身影旋即回身，望着身后群情激愤的大妖们，扬声道， “弟兄们，既然玄门不守誓约，那咱们就亲自上玉屏山接太子殿下回妖山！”

　　“接太子殿下回妖山！”

　　“回妖山！”

　　大妖们兴奋喊道，抄起家伙妖化了身形朝着前方的修士冲了过去。

　　她隔着层层人群漠然看着陆子涯。

　　师兄，你既无情，也别怪师妹无义了……

　　当这群大妖冲过来时，修士们仿佛又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心下正是骇然。

　　常无道正想打个圆场说几句软话，忽闻玉屏山上落华洞的方向轰然一声乍响。

　　厮斗得热闹的场面一时滞住，众人纷纷抬眼看去。

　　这一看倒好，修士们倏地心下一紧。

　　落华洞上烟尘缭绕，待扬尘散去，众人才看清不知何时凌空悬立着一道黑色身影。那身形桀骜不羁，浑身散发着凌然之气。

　　“是大哥！”蓝毓微怔了片刻，陡然欣喜道。

　　“太子殿下！”大妖们齐声呼道。

　　唯有修士惊恐不已，常无道失声道：“不可能！不是有四大长老看守着孟寒吗？而且他身上可是钉着四条锁魂链啊！”

　　“锁魂链？”蓝毓看了过去，眼中划过一道厉芒，“你说什么？你们竟然敢在大哥身上钉入锁魂链！”

　　常无道捂着嘴，颤巍巍道：“不、不是我……是长陵君下的令。”

　　蓝毓一愣，面容僵了片刻后，扯唇冷声道：“这笔账，日后再同你们算。”

　　陆子涯冷冷看了常无道一眼，正想开口解释：“不是……”

　　周遭却传来修士们欣喜地高呼：“长陵君来了！”

　　高峰峭壁之间，在黑衣男子的对面，虚空像是碎裂的镜面一般微微抽动，苍青长袍缓缓浮现而出。

　　那是一道宛如鹤松长柏之姿，同样凌空而立，带着沉稳内敛的威压，与面前黑衣所散发出来的桀骜气息泾渭分明。

　　李若冰看着上方，露出了惊疑的神情，转头看向陆子涯询问：“陆宗主，这……”

　　陆子涯明白他的疑惑，昔年长陵仙君墨发垂腰、白衣胜雪的身姿艳冠十洲。众人大抵怎么也想不到，三百年避世后，再归来的仙君却是白发如雪。

　　蓝毓自然也想不到，她愕然地看着那道身影，心头如惊涛骇浪。

　　那头白发像是刺痛了她的眼睛，令她生涩难忍，这百来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彼时，落华洞上方。

　　“哦，长陵君？”

　　甫出囚室的孟寒微微挑眉，看着来人淡淡勾唇。

　　晏离颔首：“太子殿下。”

　　“算起来，本殿与长陵君已有一百多年未见了。”孟寒说道，“听说长陵君在不渡渊养伤时入了渡劫之境，看来再过不久便可踏入仙境了。”

　　“殿下身负锁魂链，也已步入大乘，看来妖族历史要在殿下手中改写了。”

　　乌水东走到蓝毓身旁，挠头道：“四殿下，他们怎么还攀谈上了？”

　　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应，回头一看，就见蓝毓正失神地盯着高空中的人影，也不知在看谁……

　　“四殿下？”

　　“闭嘴！”

　　“……”

　　孟寒看着他，良久，忽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看来今日长陵君是不会让本殿轻松离开了。”

　　刚刚挣脱四条锁魂链的他元气大伤，晏离没有出现，他离开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虽说如今局势不利，孟寒面上依旧漫不经心，像是真等着晏离开口的意思。

　　晏离将眸光淡淡瞥过山底下的众人，最后在那道红衣身上停顿了片刻，缓声道：“殿下心知，就算破了锁魂链，玉屏山还有上古大阵，强行突围妖族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玄门大得多。”

　　孟寒眯起眼：“你在威胁本殿？”话罢，周身涌现足以震慑方圆百里的肃杀妖气，飞沙扬尘弥漫而起，拂得底下众人险些站不住脚。

　　晏离没有回话，意思不言而喻。

　　对峙许久，孟寒将气息收敛，随后蓦地笑了起来，挑眉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放了太子殿下可以，将四殿下留下。”

　　“不可能。”孟寒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骤然冷下了眸子。

　　晏离淡淡一笑：“殿下不会希望在眼下双方交战。”他似是一眼就看出孟寒如今还能在这里和他谈判是靠着仅余的妖力强撑着，锁魂链到底是上古神器，能撑到这时候绝非易事。

　　孟寒眼中划过一丝阴鸷，冷笑道：“是吗？本殿倒是挺想与长陵君再战一回，看看渡劫之境究竟有多高深。”话不多说，他振臂扬袖，背上破衣而出一对黑色大翼，对着晏离飞速袭去。

　　山底下的大妖们见势不再犹豫，嘶喊着朝着修士们冲了过去。

　　蓝毓心上一紧，最不愿见到的一幕发生了。可此时她的立场是妖族，势必要与昔日同门对立。随即将心一狠，琥珀似的眼瞳骤然通红，额间犄角化出，丹唇间露出两道獠牙，执鞭朝着陆子涯冲去。

　　几乎在一瞬间，玉屏山的天上地下，刀枪相戕厮杀呐喊一片。惹得那些前来投靠玄门的王公使臣躲在殿中瑟瑟发抖。

　　晏离躲过孟寒的几道妖术后，并未急着出手，缓声道：“殿下如今重伤未愈，本座胜之不武。”

　　“废话少说，今日便是战死，本殿也绝无可能将望舒留给你。”

　　晏离顿了顿，便道：“既如此，本君便不客气了。”

　　天空中不时炸开一道又一道的术法与妖法，两大能者的对决，即便是这些玄门之长也看得心惊胆颤。

　　蓝毓一边与陆子涯缠斗，一边关心着半空中的战事。而陆子涯似是有心让着她，迂回接着招，目光从始至终透着柔和。

　　忽地天上一阵巨响过后，只见空中黑衣男子身形一晃，吐出一口血来。而那一袭苍青化为青烟，紧接着又凭空出现在黑衣身侧，一道雷霆术法积蓄于掌中。

　　“住手！”蓝毓骇然，一声娇喝后化了大翼如火光似的蹿上天去。

　　晏离适时止住了动作，白发垂于鬓间遮住了他眼底的眸光。

　　孟寒冷冷看着他，咬牙道：“长陵君故意的？”故意作势对他下重手，引蓝毓前来制止。

　　晏离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看着匆匆赶来的一袭红裳。

　　蓝毓在晏离几丈远的距离停了下来，怔然看着他，哑声唤道：“师……长陵君，手下留情。”

　　晏离漠然望了过去，不远的地方那一抹红衣似火，眉眼轮廓比起当年更加娇艳。

　　她将妖身慢慢收起，赤红的眼眸逐渐淡去，露出了一丝哀求。

　　“长陵君，可否放我兄长离开？”她道，“这三百年妖族恪守誓约，从未侵犯人族一丝一毫，如今誓约期满，玄门怎可……”

　　“你留下。”晏离骤然缩紧袖袍下的指骨说道。

　　“什么？”她怔了怔。

　　晏离凝视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留下，本君答应让太子殿下离开。”

　　“小妹，不可！”孟寒冷声道。

　　“大哥……”蓝毓看向孟寒，犹豫了片刻。

　　最后轻轻点头，“好，我答应。。”

　　“望舒！”孟寒喝道。

　　“大哥，父王临终前的遗愿便是接您回妖山。大局为重，妖山再不可无君主了。”

　　孟寒咬牙，他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可要他以自己的妹妹生命安危为代价交换自由，他是绝不可能做出来的。

　　“大哥，你还记得吗？”她轻声道，“五百年前妖族内乱，我失踪了十年之久。”

　　这件事是家族辛密，妖族公主当年遗落尘世，妖王暗中派人找寻多年未果，归去时已经是个出落亭亭的小姑娘了。

　　他看着自家小妹，不明白她此时提起是何缘故。

　　蓝毓含泪一笑道：“当年将我救下，使我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又将我照拂十年之久的正是长陵君。”

　　孟寒怔然，此事父王从未提起过！

　　“所以啊，大哥放心。即便我留在玄门，长陵君想必也会顾念点旧情，不会对我如何的。”她说着看向晏离。

　　晏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安静的落在她身上，并没有说什么。

　　孟寒细细思索，片刻后冷声道：“本殿今日暂且将妖族公主留在玄门做客，来日迎回时若她伤了一分一毫，本殿誓必要与整个玄门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