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稻草人》诸葛流诡术

1、第一章：唐雅棠（一） 在

　　在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宽敞的大床上只剩一张竹片编制的草席，唐雅棠像一具尸体直直地躺着，仿佛等着某人来收尸，脑后没有枕头，过于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不适的表情，目光空洞无比地盯着白森森的天花板，心里因为某件事踌躇着，转眼间就浑过去了一天。
　　大约城市里下班高峰期快完的时候，唐雅棠半推半就地爬起来，呆坐在床上，神情看似没有发生变化平静而茫然，心里面有两个激动的小人相互在争吵，唱反调，她自己对自己说，去看一看吧，无论害怕与否，不亲眼去看一看怎么验证自己胆子到底有多大？
　　就这样，在内心世界的谈判过后，她郑重关上熟悉的家门，向着未知的死亡迈出了第一步，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失意的绝望少女，掏出仅有的几块钱买了几个包子，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的时候，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夕阳仿佛像血一样粘稠，把狭小的天空染红一片，而来来往往的人群被眼花缭乱的广告牌吸引着，在路过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时，身旁传来了车主催促的喇叭声，唐雅棠慢慢地转过头直视车主的脸，一句话也没说，相互对视站了许久，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年轻朴素的脸格外疲乏苍白，眼神里的一股子倔犟却格外执着有力，车主像被那睛光吓住了一样，懦弱似地低下头来认错。
　　待女孩满意的表情离开，路过的行人略微同情的目光围观他，他心里受到了委屈，居然被一个神经兮兮的女子吓住，为自己窝囊感到憋屈，“疯子，疯子”地叫骂着，双手狠狠地猛抓车子的方向盘，恨不得埋头咬它一口，遮住自己的脸。
　　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唐雅棠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眼神望向四周形形色色的人们，想从他们移动中的容貌分辨出她能认识的人，尤其是那些挽着女朋友的手温柔的男人，太多相似的人物，走着走着她就停下来脚步，格外的专注反倒像一个傻子在人群里站着不动，由于好几天没有洗澡，浑身臭烘烘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人们把厌恶的表情掩藏的极好，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新一……你在哪儿……”
　　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男人的样子，脑子里不断涌现起来的，是她那个贫穷一到夜晚就昏暗泛黄的家，她无法继续忍受一个人住在那里，周围邻居下班回家的慰问，做菜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内心孤寂好像已经被全世界所有人遗忘，如果死了都不会有人知晓的，她的经历，她的血肉也不会有人提及。
　　沉思了良久她终于清醒了过来，事情走到今天的地步，去羡慕别人的生活又有什么作用呢？自己的辛苦磨难是能拿出来做对比产生的优越感么？愚蠢至极的女人，你一直都是这样，总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这个冷漠的世界上没有人真的去关爱你，无非一种心理需求，你能依靠的始终只有你自己。
　　“我并不想死，可我没有本钱翻盘了啊，我是一个劳碌薄命的女子，实在没有办法……”
　　她脸上露出了凄惨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地迈开了脚，机械式地朝着人少的郊区走去，一步一步走着一点都不觉得累，数着自己的步数不用担心数字对不对，盯着脚下规矩的石砖似乎使她内心平静了一些，身边的人逐渐变少，马路上停泊的车很孤单，她逐渐明白，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她了。
　　她慢慢抬起头，脚下没停，端正地看着没有人住的稀疏的楼房，直到看见一栋还在建设中的高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挡住了夕阳的余晖，没有表情如同空荡荡孤立的楼房，内心里十分阴沉与灰暗。
　　发愣了很久，心中终于有了抉择，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栋自己挑选中意的高楼，在墙脚四周转了一圈，摸索可以进去的地方，不算好看的动作翻墙过去，走进黑洞洞的入口，像只行尸走肉般的一层一层地爬起了高楼，楼梯间有很多灰，回荡着她一个人响亮的脚步声，似乎想通过声音引起某人的注意，跳出来阻止她的行径，没有人会听到楼房里面的声音，更没有人会主动出现在这里。
　　受气的女孩，思考问题常常很天真，且不切合实际。
　　她越往上爬越感到兴致高昂，觉得自己正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迹，哼哼自己现创的小曲，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被高台吹起的大风惊醒了，害怕地抓住了墙沿，往脚下她经过的人行道看了看，天色很黑，景象很模糊，把大脑里恐惧的回忆引诱了出来，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男人，他们之间的争吵，婴儿的啼哭声，剪刀在旁边，自己像个痴呆。
　　唐雅棠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人掐住了，只能拼命地吸气，大脑好像缺失氧气供应不上了，她想对着这个世界最后吼一嗓子，把自己心底的愤恨宣泄出来，眼前的世界广阔无人，她发现自己多么的渺小，想要做的事情多么的愚昧与无知，只会给他人造成困扰。
　　最后一次了吧。她忘不了帮扶过她的好人，愿他们一世平安，生命中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她爱过的人最后都背叛了她，正在经历人生当中最痛苦的折磨，好几个日夜没有睡觉了，现在只有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无牵无挂才能使她平静，那时还会有人记得她么？不，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现在她身无分文，而待会儿无论冰冷还是饥饿都控制不了她了，盛大的黑暗终将会埋葬过去。
　　“额……咦——我，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啊——”
　　夕阳下唐雅棠盯着仿佛无尽的大楼深渊，张着嘴难看的咿咿呀呀，脚踏在水泥砖的实质触感，提醒着她并没有马上跳下去，慌乱地胆怯低语中，思量着自己做到这一步不是在逃避，而是为了救赎，因为某件事自己必须受到的惩罚，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站出来指证她的话，那么自己的良心出证，也应该非死不可了。
　　“我说，小姑娘……”
　　唐雅棠惊讶了一声，脑袋很自然地往声音发出的来源偏去，可由于视线不再关注脚下，早已像马戏团骑在钢丝绳上进退两难的她，手脚一阵慌乱，发现身体忽地重心严重往大楼外面倾斜，整个人尖叫着随着重力摔倒，天旋地转的视线里她看见了一个高挑的女人，像站在云端那么高的地方，冷漠地俯视着她，从楼顶笔直地摔落下去。
　　来不及思考女人是谁，途中她惊恐地想要抓住建筑的外壁，觉得明明近在咫尺，又是那么遥远，很快自觉地放弃了抵抗，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根本没有更改的可能性。
　　如果让她知道身体真要触碰在外壁上的话，猛烈的撞击与摩擦只会使她的身体解体，在半空中就粉身碎骨，那么她还会不会这样去做？人就要死了结果不得而知了。
　　疯狂地下坠，仿佛天上有一只无情的手把她摁到地面上，碾压成碎渣，变成地面上的红花，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只会是死亡了吧？可是她到现在为什么还能思考？她不想因为痛苦而死去，大脑里一点痛苦一点受到折磨的感觉也不想要，明明想以这样的方式轻轻松松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啊！
　　“快点……不要，我不想死！”
　　时间似乎还能给她放声大哭的机会，首先感受到不同的是风压，转瞬间一道黑影出现在视野里，她瞪大了惊奇不已的双眼，在面前突然出现的是一位，穿着露肩长襦袢的大了几岁的妖艳美女，女人现身的同时四周的疾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同样是下坠的姿势，追上了自己，难道她跟着自己一起跳下来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停留在她大脑里一瞬，就看见女人露出了坦然的自信笑容，好像这样跳下来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太阳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余晖，同样以头朝地的两个人，盯着对方的眼睛面面相觑，陌生的相貌即使在此时，因为刻骨铭心，也变成以后再熟悉不过的脸，唐雅棠甚至忘记了自己将死的紧迫感，脑子里只有一个思考，这个出现在楼顶，和自己一起赴死的姐姐到底是谁？在胡乱无章的寒风中，女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平安后，我在上面等你。”
　　“上面？……”
　　说着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考虑，唐雅棠暼了一眼头顶，发出恐惧无比的尖叫，漆黑的地面像涂抹了黑色的鲜血，再过两秒她就能以头抢地，直接栽进地狱里，于是绝望地阖上了双眼，最后本能地喊出声音，显得极度的茫然与无措。
　　然而她没有看见的，从墙壁里伸出来大量的白骨，上百双女人的手骨如突然盛开在高墙上的白花，延展到身体下方，帮助她延缓了下坠的重力，同样从地里生长出雪白而柔和的手骨，最后托举着她的身躯，像捧着一个宝贝似的，轻柔地放在地上，多数的手骨像花朵一般在最后的最后时间凋零，只有少数退了回去，在她无意识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数不清的白骨已经倒退回地底下了，那一刻的美丽，没有人看见，也无人知晓，如春风到来梨花一夜满树，雪白孤零零地飘落，为滋养生机，一切皆归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