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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时当大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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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当大暑,毒辣辣的日头挂在空中,照着城门上刻着的“应海县”三字。
这是个小县城,城门口贴着官府通缉犯的画像,推车挑担的人们漠然地进进出出,没有人往那些画像上看一眼,每个人都在不住地抹汗。
偶尔有人停步望天,看着被蒸出炎炎热气的官道骂一声:“他妈的,什么鬼天气!”
没有人应和,也就讪讪地住了嘴,继续赶路。
应海县已经三个月滴雨未下了。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道士,略显苍白的面容,俊朗眉眼下,薄唇紧紧抿着,面沉如水。发上道髻挽得整齐,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落下。一身玄色长袍无风自动,身后宝剑上挂着的黄色剑穗伴着他稳健的脚步轻轻荡着。
将近城门,他微眯起眼望向城楼,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棵大树下,从随身袋囊取出罗盘,正对城门,双手分左右把持,转动内盘。
天盘直符,地盘六庚,为天乙飞宫格。
他皱眉,是凶格。抬眼看日头,午时刚至。
正临坤二宫、艮八宫,西北方向为开门。
西北方向,正与目的地方向相反。
转瞬间心里便有了主意,他将罗盘放回袋囊,往城门口走去。正走不到几步,迎面扑来一样物事,他右手两指一夹,却是一张冥纸。
一声锣声过后,便有诵念安魂经的声音传来,高低起伏。
他停住脚步,就见城门口慢慢走出来一队人手举白幡,前头一老者敲着锣撒冥纸开路,身后十二个人抬着灵柩,旁边一个孝子披麻戴孝执绋大哭,后面是身着僧衣诵念的和尚,纸车纸马金童玉女等。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慢前行,白幡迎风飘扬,冥纸漫天飞舞。
他奇怪地看着,午时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不宜下葬。眼光突然定住,从覆盖的白布下他看到灵柩竟然是铁棺,上面绑着粗大的红血绳。
眼看队伍出了城门向左边而去,他一惊,忙疾步追过去。
下葬应走死门,就算不走死门也不应走生门,而这队伍走的正是生门。铁棺和红血绳,加上午时送葬,虽然不知原因,可绝不能走生门。
赶到队伍前,止住前头撒冥纸的老者,老者奇怪地看着他,问道:“请问这位道长有什么事?”
他面色更加苍白,看到队伍的人都停住脚步奇怪地看着他,尴尬地轻咳几下,见礼说道:“请恕贫道无礼,不知可否请你们先往官道走半个时辰,再转往这边?”
老者一听两道浓眉马上便竖了起来,喝道:“怎么可以!误了时辰怎么办?”
他想说午时下葬也不妥,可老者瞪着他,大有你不说清楚便不罢休的气势。
正斟酌着该如何解释,后边执绋的孝子擦干眼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道:“这位道长不用再说了,也不必担心。”声音低沉微哑。
不必担心?难道这人也知道这样做不合常理?他不由打量着这人。
是个少年,比自己身量稍矮,宽大的孝帽几乎掩住他的整个额头,面容虽然严肃,浓眉下的一双大眼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一愣,那人已经示意老者继续前进,队伍慢慢地走起来,哭声又起。
一张冥纸扑到脸上,他怔怔地拿下来,嘴角一扯,手一甩,转身向城门走去。
转过鼓楼,他目不斜视地慢慢向前走着。
西北方向,开门吉位。
只要走过半个时辰再转回去就可以了,所以不急。
有风吹过,他不觉讶然。赶路两月有余,沿途渐热,自进入这应海县地界,天气便热得有点异常,纵使有风也是带着炎气,吹在身上只觉闷热无比。
现在这风,不仅不热,且透着一股凉意。
观看街道两边,只是普通的民居,门窗紧闭,栉次鳞比挤在一起,灰暗的墙体无言地诉说着经历的风雨。
那这风是从哪里来的?
毫无预兆地,他心里抖了一抖,便看到了秦府。
这秦府一看就知主人财大气粗,仅府门就比一间普通民居还要大,门前两只貔貅气势威武。
他不觉扯了下嘴角,这貔貅神兽主吸财纳宝,只进不出,想不到这家人如此富有了还要专门在门口安放两只,用心明显。
府门大开,门上装饰红绸,悬挂红色条幅,他以为这家人将办喜事,一望进去却看见冥纸满地,白幡飘扬,大堂正中一个大大的“奠”字。
倒吸一口冷气,他抬头去看门牌,果然挂着一个八卦镜。走到其中一只貔貅前仔细观看,用手一摸,光滑如新,却是新造成的。
从袋囊中取出罗盘,转动内盘之后,指针却微微摇摆着没有停下。
丧事挂红绸,门悬八卦镜,摆貔貅神兽,果然都是辟邪之用。他想到刚才在城门口遇到的送葬队伍,也许送的就是这家的人。
全都透着诡异,他抬步想走进去,脑海中闪过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睛,就停下了步子。看他们的行事,也许背后已经有高人相助,自己又何必去多管闲事。
打定主意,也就不再犹豫,抬步便走开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看到一间酒家,破旧的酒幡垂在门前。他不觉得肚中饥饿,因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便走了进去。
店里小二殷勤地迎了过来,他落座后点了几样素菜,不要酒不要茶,只要清水,很快饭菜就送了上来。他坐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黄丸和水吞下,这才拿起筷子,一口饭就一口菜地吃着,有条不紊。
有两人走了进来,坐在他旁边那一桌上,热烈地交谈着。一开始还只是东家长西家短,他充耳不闻,全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和事,听了也无用,突然“秦府”两个字冲进他的耳朵。
秦府?他动作不停,却已在留心那两人的说话。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今天秦老爷子终于要下葬了,就在这个时辰,说是南邻巷仲先生定的。”
另一个人回道:“这都拖了三个月了,也该下葬了。”
南邻巷仲先生?他停下筷子,微侧过脸,想听得更清楚些。
“我听说,”前一个人看看四周,对另一个人招手,示意他靠近。
他听不到,转头看去,见那两人靠得极近在耳语,别人根本不能听到,也就重新坐正身子,提起筷子。
出得酒家,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站定,取出罗盘测定方位。
南邻巷。
五岁时曾随师父来过这里,印象中南邻巷是在进城门往左三十里处,现在时辰已过,可以转向了。
正转到一条巷里,便听到丝弦之声传来,带着女子嬉笑的声音。
前面,一座青漆粉饰之楼,满楼红袖招舞。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完全不理楼上窗里女子调笑之语。前面走来一个人,正擦肩而过时,那人竟然对他笑了一下。他奇怪地看过去,发现竟然是那个少年,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孝帽除下,发上随意挽了一个髻。
瞪大眼睛看着少年疾步走进那座楼里,他抬头一望,“怡香楼”三个字明明白白。
竟然在送葬过后马上便来寻欢,他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甩袖便走,却掩不住心里一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