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白云书》独忘机

2、疑是故人来

　　沈溪云十岁那年的重阳节，天微微凉，金黄色的菊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她一大早就被洛长安打发去山上采菊花，说是要酿酒。她手臂悬了个竹篮，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回家的路上又将插了满头的菊花全都摘了下来，丢在竹篮里，仅留一枝斜插发髻。

　　“菊花须插满头归，小姑娘何苦将满头花菊又取了下来？”一白衣少年抱手笑道。

　　沈溪云蹙眉回头，哪来的小子，多管闲事，“要是你想插满头，本姑娘倒是乐见其成。送你几枝回去打扮得花枝招展，如何？”

　　白衣少年似是没料到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鲜花配美人，宝剑才配君子，姑娘若是赠宝剑，本少爷倒是可以笑纳。”

　　“呸，配。”年纪轻轻，比洛师傅还会吹牛皮，沈溪云懒得理他，她转头便往村口李老头家走去，今早洛师父特地交代她去取宝剑。她自以为是师父要赠宝剑与她，屁颠屁颠地哼着小曲来到李老头铺里。李老头是李庭的爷爷，他每日都光着精瘦的膀子在院里磨剑，逢人都带笑，露出仅剩的几颗老黄牙。虽说李庭祖上是做这刀剑生意的，可她从头到尾打量了李庭几番，也瞧不出他那肩不能提、弱不禁风的样子将来会承袭祖业。正在院里练字的李庭一见到她就跟见了鬼似的躲了起来。

　　“丫头 ，跟爷爷说说，洛师傅给你打了这么一把好剑，可是开始教你练剑了？”李老头露出深不见底的褶子，笑笑地将宝剑递给沈溪云。

　　沈溪云双手接过那把古朴的不能再古朴的沉甸甸的宝剑，心里暗暗决定要好好跟着洛师傅学，再也不插科打诨。“还没开始学，谢谢李爷爷”她甜甜地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

　　李老头看着她的清新样貌，心想着丫头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待她及笄之年，得早点替李庭去提亲，免得被人抢了去。他心里想的自是要把村里最好的都要留给自己的孙子，哪曾想那小姑娘却是个混世大魔王。李庭自然敢怒不敢言，要是知道他的爷爷有这么个想法，估摸着不止要离家出走了，出家都有可能。

　　“溪云来啦？”李庭的姐姐李烟自屋里出来，热情地拉着沈溪云的手问长问短，她似是精心打扮过一番，原本白皙的脸上微微有些许胭脂色，眉毛弯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沈溪云乱乱的发髻，凑到她耳边说道“我听王婶说刚才村里来了个两个人，神仙似的人物，少年只应见画，少妇更是堪比嫦娥。我们断不能被比了下去，来，姐给你理一理头发”说罢便不管沈溪云答不答应，将她拉了进屋，三五两下便将她乱糟糟的一团发梳理整齐，将菊花重新插上头，正要伸手去拿胭脂，却被沈溪云阻止了“姐姐，师父还等着我，我先告辞了，改日来找你玩”没等李烟回话，便溜之大吉。

　　当沈溪云兴致勃勃地边回家边给自己制定练剑时辰时，洛长安那长期无人打扫的院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美丽少妇，一手提着行囊，一手握着一把剑，背后跟着一个一尘不染的白衣少年。二人不止相貌不俗，连身上散发的气质都能将左邻右舍甩过十条街。“洛先生，别来无恙。”女子朱唇轻启，面带微笑道。

　　“老大，老大，你家来贵人了。”机警的小虎子等在半路，很狗腿地凑到沈溪云身旁打报告。

　　沈溪云挑了挑眉，“好，我这就回家看看。”

　　“那我先回家了，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了。”小虎子满脸肥肉，脑子里成天装的不是饭就是菜。沈溪云无奈地看着他那点出息，摆了摆手“退下吧。”

　　难道今日见到的那个少年竟是李烟说的画上人？沈溪云回想那人的容貌，确实是个如玉般的人物。她边想着边往家里走去，前脚刚迈进自家门槛，后脚没着地，突然迎面来了一阵掌风，那掌风力量不大，因她从前没见过，故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惊慌地抬眼看向来人，正是今日那多管闲事之人，他身高远比她高一个头，输人不输势，沈溪云假装从容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踮起脚，平视着对方，霸气十足地嚷嚷“哪来的小儿，竟敢擅闯我家？”

　　来人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愣了一阵，正要回话，却见她手上捧的宝剑，“这剑……”

　　“我的。”沈溪云不等他开口说完便将宝剑紧紧地抱在胸前。

　　“溪云，不得胡闹。”洛长安听到外面的动静，为了不让沈溪云丢人现眼，赶忙三步并做两步出门来看。

　　他身后的少妇见到沈溪云，微微一笑“都长这么大了。”

　　沈溪云瞧见美女，眼睛都尖了，简直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李烟再怎么打扮也不及眼前人“师娘？连儿子都这么大了？”她看了看少年，无厘头地冒出这句话，却遭来洛师傅一个脑门拍。“见笑了，这是劣徒，还不快见见卫夫人？”

　　那少年听到她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后悔刚才下手太轻。沈溪云赶忙作揖“溪云见过卫夫人。师傅，是“锦帷初卷卫夫人”的那个卫夫人吗？”洛长安被她最后一句话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望了望太阳，没在西边。

　　“是那个卫，不过，不是那个卫夫人。溪云好学识。”那卫夫人颇为赞赏地看着沈溪云。

　　后来沈溪云才知道那个卫夫人与卫白就是来小住几日，拜访洛长安的。而那卫白更是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那稀罕了许久的宝剑，记得那日他还得意洋洋道“丫头，宝剑还真得配了我这个君子”

　　沈溪云摸了摸脸，将他发出“配”字喷出来的口水擦了一下，往他身上的衣服抹去“是啊，配，跟你最配了”然后得逞地跑了。

　　自从沈溪云被卫白一掌拍倒在地的那日起，一切都变了，因为那日看到她狼狈之姿的还有左邻右舍曾被她欺负地妥妥帖帖的孩子们，于是她的小霸王形象轰然倒塌。

　　卫白长得好，脾气也好，在山上的那几日，她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坏了，村里未出嫁的姑娘们都争先恐后来访，之前标榜“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姑娘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开了窍，各个勤奋无比，怀抱书籍过来求卫白解惑，卫白被围在一堆胭脂堆里，数次朝她递眼色，她仿佛没看到似地在一旁嗑瓜子。

　　某日，好容易打发走了那群好学的姑娘们，卫白将房门紧闭。沈溪云在院里劈柴，那日艳阳高照，她劈了一会，便坐在树下偷懒纳凉，却见李烟与李庭来访。这可是稀客，任凭那群姑娘们每日殷勤来访，李烟也从不参与其中，沈溪云想她或许比较不一样，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村里人对美的孜孜不倦地追求。

　　李庭敲开了卫白的门，二人在屋里之乎者也了好一阵，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李烟则帮沈溪云做了饭，她见到卫白的时候脸微微红了，沈溪云见她时不时偷偷看卫白，卫白却浑然不觉，与李庭称兄道弟。送走了二人之后，卫白心情颇为喜悦，悠悠然躺在树下纳凉，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支横笛，吹了起来，笛声清亮悠扬，又似夹着一丝惆怅，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吹出来的。

　　“吵什么吵，没见本姑娘在看书么？”沈溪云从屋内将头探出窗外埋怨道，她可从来没这么认真，主动翻书。

　　笛声应声而断，沈溪云隐约听到左邻右舍的叹息声。

　　“哟，我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你看书。看的什么书？”卫白不知何时来到她屋内，一把夺过沈溪云手中的书，看了一眼，嫌弃道“你这个年纪才看《大学》，不觉得太晚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好了。”

　　“好啊，请问，这本书共有多少字？”

　　卫白没想到她居然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白了她一眼“当我没问。”施施然踱回院里。

　　卫夫人与卫白告别的前一日，沈溪云忍不住给卫白下了战书，卫白不以为然地看着那些鬼画符的字，歪歪斜斜地快扭成一团，嘲笑道“就凭这几个字都写不清楚，还能指望功夫有多强。洛师傅真是你的师傅？”

　　沈溪云见他说话夹枪带棒，不止打在她身上，连洛师傅一并扯了下来，挑衅道“该不会是怕了吧。”

　　“现在就比吧，别耽误我事。”卫白一口应战。

　　沈溪云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推脱地应了自己的挑战，还嫌自己碍事，本以为他会怜香惜玉，却不曾想这厮十招之内把她打得满地找牙，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更为可气的是他连剑都不曾出鞘，而沈溪云手中从李庭那抢来的那一把剑早已脱手，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仿佛寿终正寝。

　　卫白吃惊地看了看眼前的纸老虎，要不是他这几日亲身受教于洛长安，他实在难以想象沈溪云究竟是怎样的一坨烂泥。他整了整衣袖，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等等。你的功夫是谁教的？”沈溪云觉得输了虽然丢脸，但好歹输个明白。

　　卫白转身看向地上倔强的小女孩，“我娘。”

　　“我也可以跟她学么？”沈溪云咬了咬唇，厚脸皮道。

　　卫白好笑地看着她“我们明日就要走了，怎么学？要不你跟我们一起下山？给我当个丫鬟？我娘或许能教你。”

　　沈溪云似是思考了一阵，黑白分明的大眼转了几圈“那我跟洛师傅说说。”

　　卫白“……”

　　当天晚上院里传来沈溪云的鬼哭狼嚎，卫夫人听闻赶忙出来劝着，洛师傅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这个孽障居然大言不惭地要背叛师门”

　　卫夫人扶起跪在地上的沈溪云，柔声问道“为什么？”

　　沈溪云经常挨打，洛师傅虽然打，但不会下重手，她每次都故意放声大叫，“我想跟您学功夫”

　　卫夫人惊讶地看着她，再看看一脸吃惊的洛长安，“跟我？”

　　沈溪云郑重地点点头“你家小白虽然人一般，但功夫确实厉害，我也想那么厉害。”

　　卫白正倚靠在榆树下幸灾乐祸，一听被人先抑后扬地评头论足了一番，还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名，皱了皱眉头。

　　卫夫人看向一脸假装无辜的卫白，说道“那你要跟我们下山？”

　　“嗯，我给你们当丫鬟，你教我功夫好吗？漂亮姐姐。”沈溪云突然一反常态开始撒娇。卫白没料到她会厚颜无耻到唤他母亲为姐姐，这不是平白无故把自己降了一辈，显然罪魁祸首没他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洛长安更是无奈地扶了扶额。

　　被人唤做姐姐的卫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那可使不得。你不知道洛师傅的功夫远在我之上？”

　　沈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