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鹭临川

9、第九章：云府

　　氓州城拥有百年基业的家族有三个，世代出丞相的刘家、富可敌国的白家、以及书香门第云家。
　　二十年前云氏家主云舟迎娶老丞相家的小女儿苏南心为妻，当时的苏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听说最喜爱的妹妹要嫁到别人家里，担心妹妹受到欺负，便找了个不着调的借口住到了云府，整日盯守，发现云舟确实对自家妹妹关心体贴，疼爱有加，才卷着铺盖回自家府上。苏南心有孕后，身体变虚弱了许多，云舟从各处订购补品，也没能养好她的身子，为此，苏遹见到云舟就对着他耳提面命，还责怪他对苏南心不关心了，云舟只能恭敬受着，心中委屈。直到卸了货，苏南心的身体才好些。云舟给他第一个孩子取名云情，以表自己对苏南心的爱意，被苏南心训斥了一番，说云情听着像是女娃娃的名，难道他还想吧儿子当成女儿养？于是云舟才忍痛放弃中意的名字，改为云厉。云厉从小便极为好学，学习什么都是一点就透，苏南心后面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却调皮捣蛋，不如云厉乖巧，云舟也是极为喜爱大儿子。可是云厉渐渐长大，便有了失神的毛病，看了很多大夫都无法根治。苏南心心中苦闷，便一个人去爬了观音寺一百零八阶，一阶一跪拜，找到了那是颇有名气的慧心大师，慧心大师早已算到苏南心会来，便对苏南心说‘贵公子天生缺少主魂，不过无碍，切记细心保护，将来遇到贵人，那一缕主魂自然就会回归本体。’苏南心深信不疑，给观音寺捐了五百两银香油钱。她回去跟云舟讲了慧心大师的话，云舟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请了江湖上的好友传授云厉武功，希望将来万一遇到不测，他还能自保。
　　赵子化将赵棠梨送到云府门口变回了，他虽然提拔了云厉，与云家家主没有多少往来。
　　正陪着夫人练字的云舟一听章仪公主要入住府内，赶紧吩咐下人将西苑整理出来供公主落脚，携夫人一同恭迎。
　　赵棠梨见到云舟夫妇，漏出甜甜的笑，“伯父伯母莫要多礼。”
　　“礼不可废，公主这边请。”
　　赵棠梨随侍的只有两个宫女，其他侍从都住在氓州城的驿馆中。
　　云舟让自家夫人带公主一行人到西苑，路上，赵棠梨问，“伯母，不知云厉公子多大啦？”
　　苏南心年近四十，面容却保养的极好，像个二三十岁的夫人，“回公主，厉儿今年二十有二了。”
　　“那.....可有婚配？”赵棠梨脸颊微红。
　　“前两年定下了一个，可惜了，对方家里拒绝了。”苏南心一想到大儿子失败的亲事就觉得惋惜。
　　“云厉公子那么好，还会被拒绝呀？”赵棠梨感慨，这邙盛的女子眼光都这么高，连云厉这般都不能满足她们了？
　　苏南心叹了口气，“都是我家儿子的错，不提也罢。”
　　“哎呀，您到是提起我的好奇心来了，说说嘛。”
　　赵棠梨想知道云厉到底做了什么事儿。
　　苏南心说之前还笑了两声，“其实厉儿从小就对浓烈的香味过敏，尤其是女孩子的脂粉香，本来想着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熟悉熟悉，可是厉儿还没靠近人家，就吐了，回来还生了一个月的病，厉儿后来在街上每次见到那个女孩就躲得远远的。”
　　赵棠梨没忍住笑了出来，“哎呀，我不是故意笑的。一定是那女孩涂了太多的胭脂，女为悦己者容嘛。”
　　“后来再也没有媒人敢给厉儿做媒了。”苏南心无奈道，“只盼着厉儿能争气点，再不济求皇上给赐个婚也成。”
　　赵棠梨同情邙盛的皇帝，被当成媒婆使唤了。
　　苏南心反应过来，“公主如此关注我家厉儿，是不是？”
　　赵棠梨嗯啊半天，扭扭捏捏的样子在苏南心看来妥妥的小女儿家娇羞姿态，赵棠梨也不掩饰了，直说道，“我是挺中意云厉的，他的声音特别好听，长得也好，性子也和我心意。”
　　“公主要是有这个心，我跟我家老爷说说。”苏南心也挺喜欢赵棠梨，没有多少公主的架子，活泼灵动，可爱至极。
　　赵棠梨假意推脱了下，“那多不好意思，多谢伯母啦！”
　　苏南心将赵棠梨送到西苑便回了主院，云舟正在园中打太极，见自家夫人回来，便上前握着她的手，问道，“公主安置好了？”
　　苏南心点点头，说，“安置好了，已经让小甲安排了伺候的下人，都是可靠的。”
　　“那就好。”许国公主在自家下榻，必须小心谨慎，一旦出了差池，可能会祸及两国，“厉儿回来了没？”
　　苏南心叫住路过的小厮，问，“大少爷回来了么？”
　　小厮回答，“回来了，在书房看书呢。”
　　云舟吩咐小厮，“让大少爷今夜到西苑去睡，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公主的安全，知道么？”
　　“是，小的明白。”小厮退下。
　　苏南心说，“老爷请放宽心，府上的护卫都是周将军挑选的，不会出岔子。”
　　云舟略有心忧，“无事那是最好了。”
　　两人一起回寝室，苏南心不愿见到夫君紧皱眉头的样子，便岔开话题，“老爷，方才与公主交谈，发觉公主好像倾心于咱家厉儿，厉儿也不小了，要是能与公主结为连理，也算了了咱们一桩心事。“
　　云舟颇为意外，不敢相信公主竟然会对儿子有好感，权衡之后说，“这事儿你有时间问问厉儿，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好，我明日找机会问问他。”苏南心应道。
　　他们住在主院，没几步便到了寝室，云舟吩咐小厮安排热水。
　　苏南心侍奉夫君宽衣，云舟思来想去，对夫人说，“还是不要去问厉儿了，公主凤体之姿，教养良好，但终究不适合做咱们家的儿媳，厉儿的妻子。”
　　“为何？”苏南心将衣服叠好放在一旁，不解的问道。
　　云舟做到榻上，说，“一来，单凭公主的身份，咱厉儿可能制不住她，二来，厉儿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万一冷落了公主，受了委屈回许国诉苦，那徐国定会以为公主在咱们这儿过得不好。”
　　苏南心点头表示赞同，“老爷说的是。”
　　“这章仪公主作为邙盛的上宾，我们自然会以礼相待，可是作为家人，咱们并无太多规矩，恐怕不能让公主满意，还是让公主及早断了念想为好。”云舟担忧道。
　　苏南心抚摸着夫君皱起的眉头，安慰道，“没准公主只是突发奇想，小孩子心性，况且氓州城内比厉儿优秀的男子数不胜数，指不定过几天公主就会见异思迁了。”
　　云舟听了夫人的话，舒展眉头，哈哈大笑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
　　苏南心撒娇道，“我也是实话实说么。”
　　云舟对苏南心用情专一，府内并无妾氏，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都由苏南心经手过目，云舟怕她累着，便安排了管家供她使唤，二十多年来，云府上下其乐融融，下人们都称赞夫人的好，在外人眼中云舟夫妇便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每日携手作画，不问世事那种，可惜，云家办的有书院，云舟每日清晨便要去书院检查，书院内配有食堂，如果事情太多他就会在食堂和夫子们简单吃点，直到中午时分，夫子和学生去食堂吃饭，云舟便回府陪家人用膳。
　　赵棠梨一大早便醒了，洗漱完，一出门就看到云厉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书，她上前打招呼，“云厉公子早呀。”
　　云厉放下书，站起来行礼，“公主早安。”
　　她抓过云厉手里的书，“看的什么？”
　　封面上赫然写着‘江湖恩怨录’，赵棠梨噗嗤笑了出来，调侃道，“没想到云厉公子还看话本呀！”
　　云厉镇定道，“在下无意间发现的，讲了在下师父的事儿，出于好奇看下。”
　　“你师父是谁？干嘛的？”赵棠梨好奇的问。
　　云厉回答，“平沙城王凯风，最近在木荷大街那边卖鱼。”
　　“卖鱼的！”赵棠梨真是又惊又喜，大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师父是什么武林高手呢，什么少林派武当派峨眉派掌门长老啥的，再不济就是悬崖下面等候有缘人的长胡子老头，没想到就是卖鱼的呀！”
　　云厉无语道，“迫于生计，哈哈！”
　　赵棠梨笑的停不下来，“我真是特别想见见你的师父！”
　　她笑靥如花，云厉差点被她一双洁白的兔牙晃了眼。
　　“吃了饭带公主去。”云厉拉着她到前厅吃早饭。云舟早早的去了书院，几个丫鬟放好菜饭出去了，苏南心摆正碗筷，云厉和赵棠梨到的时候苏南心正给双胞胎兄妹乘粥，看到他们进门，招呼道，“快来，吃饭吧。公主昨夜住的可还习惯？”
　　“很好。”赵棠梨笑着回道。
　　云厉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夹了根油条给弟弟妹妹。
　　双胞胎兄妹叼着油条纷纷好奇的盯着赵棠梨头上金灿灿的发誓，眼睛像铜铃一般，脸圆圆的甚是可爱。
　　“这两位是？”赵棠梨问。
　　“厉儿的弟弟和妹妹，龙凤胎。”苏南心递给云厉和赵棠梨一人一碗粥，“今早特地让厨子做了白粥小菜，油条也是刚炸的，不知道跟公主家乡的问道是不是一样的。”
　　赵棠梨看着双胞胎若有所思，没有回答苏南心，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多了些不明的感情。
　　苏南心看了看云厉，云厉接收到母亲的眼神，便问道，“怎么了公主？”
　　“没什么......”赵棠梨直接用手拿了根油条，干笑了几声掩饰自己的情绪，“就挺好奇的，我小时候听说过龙凤胎，没想到真的会有，挺神奇的哈哈，伯母你家厨子做的真好吃。”
　　她大口吃了几口油条，不敢再去看那对双胞胎。
　　苏南心觉得赵棠梨可能想起了伤心事，也不好多问，便给云厉夹了几大筷子咸菜。
　　云厉不爱吃咸菜，拒绝的说，“娘，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看看你，整天都吃个啥，瘦成啥样了。”苏南心像个普通的娘亲般想把孩子喂得肥白大胖的。
　　云厉悄悄捏了捏自己肉嘟嘟的胳膊,不敢反驳。
　　苏南心转头给自己另外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夹菜，妥妥的操心劳力的一家之母。
　　云厉趁着自家娘亲管自家弟弟妹妹，便将自己碗里的咸菜悄悄夹给她一半，赵棠梨这才衔起一丝笑意。
　　她看着面前这一家人的互动，心中羡慕。
　　“欸厉儿，你今天怎么没有穿朝服呀，你这早朝要迟到啦。”苏南心问。
　　“伯母，这几天云厉公子要给我做向导，不用去上朝，皇上亲自批准的。”赵棠梨插话道。
　　苏南心“哦”了一声，又说，“那厉儿你带公主去街上走走吧，公主缺什么早些置办好。”
　　云厉点头答应。
　　吃完早饭，赵棠梨拉着云厉坐她的马车，她本意是想让云厉享受一下自己舒适的座驾，可是云厉跟他身处一辆马车，却离她远远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云厉公子，我累了，你给我捏捏肩吧。”赵棠梨记得自己还是个公主，便吩咐道。
　　云厉直接拒绝，“臣的手势用来写字作画的，并不是服侍别人的。”
　　赵棠梨反驳，“那你不用手拿筷子吃饭呀，快给我按按，做了好几天马车，累死了。”
　　云厉坐过去，扳过她的身体，让她背对着自己，刚捏了第一下，赵棠梨便大喊，“好痛！”转头打了云厉的胳膊一下。
　　“我是犯人么？你怎么用这么大力！”
　　“公主不是犯人，臣知道了。”云厉勇于承认错误。
　　赵棠梨转过身，心说他要是还弄疼自己，就让他下去，跟着车走着去吧。
　　云厉第二次不敢再贸然使力，小心翼翼的用最小的力道捏着她的肩膀，赵棠梨指挥道，“重一点点......嗯......好多了，云厉你不知道，从许国皇宫到你们这里要十好几天呢，有的时候遇不到客栈，就只能住在林子里面，睡觉的时候都能听见狼叫。”
　　“那为什么还要来？”云厉问道。
　　“我请求的，想来邙盛看看......”赵棠梨欲言又止，随即插科打诨道，“看看你们这儿的男子女子和我们许国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人罢了。”云厉手上捏肩的动作不停，一边回道。
　　“嗯！”赵棠梨笑道，“没什么不一样，都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好好坏坏。”
　　云厉没做声，赵棠梨问他，“云厉你今年二十二岁了么？”
　　云厉回道，“虚年二十二。”
　　“那很厉害了，这么年轻就做官了，父母恩爱，兄弟和睦。”赵棠梨认为云厉这样的家庭便是世上最好的了。
　　“臣不及公主。”
　　赵棠梨摇摇头。
　　“你是谁？”
　　车外马夫突然惊叫。
　　云厉下意识将赵棠梨护到身后，钻进来一个青衣少年，热情道，“公主好呀，欸？云厉兄？”
　　“皇上！”
　　“皇上！”赵棠梨欢喜的把云厉推倒一边，拉过小皇帝，“快过来坐。”
　　云厉惊讶皇帝竟然穿着便服出宫，还找到了他们的马车。
　　“皇上你怎么出宫了？”云厉问。
　　赵棠梨从小抽屉里拿出一套茶具，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小皇帝，“皇上喝口茶。”
　　小皇帝接过来，一口喝了，说，“朕......我偷偷出来的，你们可别跟别人说，不然赵王爷非得禁我的足不可。”
　　“皇兄管你这么严呀。”赵棠梨投以同情的目光。
　　小皇帝诉苦，“五年来，我出宫的次数，五根手指痛都数得过来，是吧云厉兄。”
　　云厉认同的点头。
　　“你们要去哪里玩呀？”小皇帝跃跃欲试的问。
　　“去街上。”云厉说。
　　“皇上见过云厉的师父么？”赵棠梨问小皇帝。
　　小皇帝摇摇头，说，“我每次出来时间都很短，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那怎么去看云厉的师父吧，”赵棠梨看着云厉，撒娇道，“好不好？”
　　云厉没什么意见，就吩咐车夫，“去木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