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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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着双眼的百姓举着刀剑踩过遍地尸骸的野地，他们要杀死岁暖，他们要饮其肉，喝其血，他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或许是占用这具身体太久有了共情，又或许是在这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象的战场上，那种压抑的悲戚之感令人窒息，岁暖片刻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她毅然决然的张开了双手，杀人偿命，自古如此。
炽龙撞碎了殿上梁柱，燎燃了修士衣袍，大家忙着避难，等杜吟发现岁暖似乎意识已经游离在外，双眼紧闭着没有动弹时，王封已经从腰间取了把短匕飞身要往岁暖心口上扎。
“岁暖！”
杜吟的一声惊呼，也没能唤醒沉浸在幻象中的人。
“聒噪。”
碎玉般的声音自殿上高位处传来，柳应归斜睨了杜吟一眼，一个闪身到了岁暖跟前，挥挥袖，就把准备偷袭的王封震出几米远。
这次，岁暖比初见时还要狼狈，还要脏，还要丑，他却毫不犹豫的握住了她手腕，把她扯到了离自己只有半步距离的地方，用整个身子护住了她。
这带了七分不耐的一扯，生生扯散了幻象中将将抵在岁暖胸口的万柄刀剑，血色与火光也逐渐褪去。
意识逐渐回笼的岁暖睫羽微颤，蹙了几下眉终于睁开了眼。
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被轻轻握住的腕上，岁暖能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双手腕上的脉搏，与自己的一同跳动着，微微发烫，仿佛冥冥之中，性命相融。
而后对上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和如月山上常年不化的山雪般清冽的眼神时，她心跳漏了半拍，无关情爱，只是有些意外，将自己从修罗地狱拉回来的，竟然是柳应归。
看见柳应归干干净净的眸子里映射着自己一副狼狈模样，她不知怎的心头有些难受，慌慌张张移开了视线，在外人看来，两人倒像是小女儿家遇上情郎娇羞了般，粉红泡泡都要窜出清虚殿往外飞了。
这种微妙的气氛没维持多久，柳应归身后，已然失去神智的炽龙吟啸而来，原本金色的兽瞳里蒙上了一层阴霾，身上的赤凰火变得犹如鬼火一般，诡异绿光不过燎了一下殿上一人的指尖，那人一只手转眼便只剩幽幽白骨。
岁暖见状下意识反手拉住了柳应归胳膊，想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小……”
然而出声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一件极其尴尬的事。
月白荧光自柳应归周身泛起，衬得他清冷的眉目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只是炽龙方一碰到那看似无害的光，便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而后，他垂眸，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情绪，再一抬首，他看见眼前少女的瞳中，小雪覆盖四野。
其实那并不是小雪，是岁暖越过柳应归，看到他身后冻成冰凌的炽龙，碎成了漫天星屑。
岁暖蠕了蠕唇，尴尬得脚趾扣地，她刚刚竟然智商下线的想去救那个杀死了原身，十八岁就登上掌门之位，继位那日甚至天生异象，四月飞雪，被世人尊称一声玉尘君，连拥有男主光环的顾早离也惨败他手的战力天花板。
讪讪的将手放开，岁暖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柳应归瞟了一眼刚刚被少女捏住的胳膊，衣料被扯得皱皱的，还残留着少女淡淡的体温，不过这次他倒没什么不悦的神色，连净尘决也没用，岁暖一个抬眸的瞬间，才降临凡间的神明，又回到了他来时的高位。
方一坐下，他就开口：“宣。”
杜吟这才醒过神来，理了理衣冠，站到了殿中。
“由于王封在擂台比武中擅用灵兽，妄图害人性命，已严重违反试炼规则，取消其考核资格，本次比武获胜方为，岁暖。”
说完，杜吟朝岁暖笑了笑，走向前拍了拍她头顶：“这次岁暖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小师妹了。”
岁暖脸红了红，扭扭捏捏道了声谢。
“呵!原来你们寻灵派还懂什么叫规矩，我当是新掌门上任，带着头不用守什么劳什子规矩了，不然怎么敢捡个凡间乡野丫头，就要收为内门弟子。”
“还是说，你堂堂寻灵派掌门，与她有什么情意？那便真是王封无礼了，还没喊声掌门夫人。”
王封啐了口血沫，捂着胸口从地上站了起来，刚刚被柳应归的威压震得胸口到现在还在作疼，但一想到待会儿那两人百口莫辩的模样，他直想道声过瘾。
“王道友，事关岁暖道友清白，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毫无灵力？”
在场众人多少对王封跟王家有些怨怼，但又碍着仙门中那些个暗流涌动的势力不敢发声，且起先那女子迎了他一招烈火球也是真真切切的，可寻灵派这边，柳应归继位不到一年，实力还未显现，只刚刚那一招来看，也是个不好招惹的，于是也都只敢折中说句两边都不得罪的话。
“证据？这食灵虫你说做不做得证据？”
浑身金黄的飞虫振着翅膀从王封掌心飞出，可不就是食灵虫。
这下大家又感叹起了王家的财大气粗，炽龙，食灵虫，赤凰火，这一样一样的珍稀灵兽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王家那几个公子哥身上砸，但凡是个有点灵根的废人，也能凭这些个外力加持在普通修士面前蹦跶了。
食灵虫一出，大家伙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了定数，只是碍于寻灵派的面子，没人吱声，心里倒是已经编排了一出仙门少年与凡尘女子的苦情大戏，柳应归他们是不敢看的，于是看向岁暖的目光就多了那么几分，艳羡，憎恶，羞耻，暧昧。
站在殿中央的岁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得王封那叫一个痛快，毕竟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认为，毁了女子名声，贬了掌门权威，就够得他俩受了，只是他没想到，岁暖是个异界来的，就这种拉郎配，换到网文里她都得打个负分，也没想到，那位瞧着清心寡欲的玉尘君，简直是无耻他妈给无耻开门，无耻到家了！
看殿上没了声音，王封又趾高气昂的补了句：“若你们还是不信，我便让食灵虫再试上一试。”
说着，那飞虫得了令，扑闪着翅膀就往岁暖那儿去，岁暖打了个激灵，倒不是给这什么王封给吓的，她回头瞧了眼杜吟，对方一摊手，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瞧了瞧神色莫辨的柳应归，她挠了挠头，自己好像，演穿帮了......
一个时辰前，杜吟同岁暖传音，说此次试炼有些古怪，具体事宜之后再给她解释，只让她陪他们做场戏，决不可让王封进内门。
只是现在看来，王封似乎一早就知道了她与凡人无异，存心要打柳应归的脸，打寻灵派的脸，一边嚷嚷着要进内门，一边又似乎根本不将寻灵派放在眼里，这些个仙门世家的公子，岁暖是真的搞不懂。
食灵虫才近了岁暖身，又晃晃悠悠飞向了柳应归那处，停在了它肩头，前一秒岁暖还想着，这一幕颇有点古画的韵味，下一秒就见他一撇嘴，满脸写着嫌弃，而金黄飞虫就在他嫌弃的眼神里湮没成了灰烬，急得王封在底下大喊：
“你！你！你这是恼羞成怒了不成，堂堂寻灵派掌门徇私舞弊，还为一凡间女子毁我灵兽，我倒要看看你仙门大会上怎么给诸位长老交代！”
人人都以为柳应归开口是要解释的，没成想他打了个哈欠，倒是反问了句:“徇私舞弊？”
“呵，若不是徇私舞弊，为何起先要出手帮她？”
“因为她好看。”
众人闻言又将目光落在了七窍流血，头发凌乱的岁暖身上，默默在心中嘀咕起这位玉尘君“独具一格”的审美。
岁暖听他这么说一时间还有些局促，虽然知道他就是随口胡谄，但哪个正值青春的少女被这么个清隽少年称赞几句，不没由来脸红的？
王封没想到他一个掌门大庭广众之下也如此孟浪，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回上话，只能又把箭头指向了收内门弟子这件事。
“那一个凡人女子不做试炼便将其收为内门弟子，也不算徇私舞弊？”
柳应归闻言闷笑了一声。
“我何时说要收她做内门弟子？”
“柳掌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才那女子跟贵派大师兄才进殿内，杜道友便道这女子就是今年寻灵派的内门弟子，柳掌门不记得，我可记得呢。”
“嗯....那是杜吟说的，与我何干？”
杜吟对柳应归的无耻，早已见怪不怪，镇定的看着他甩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封饶是心里不由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嘴上却还是硬着头皮同他争论。
“这......这......对了！之前你指着这女人说说只收一个，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柳应归似乎疺了，靠在掌门椅上半合着眸，声音懒洋洋的：“只收一个......洒扫丫头。”
勉强还算个孩子的王封从小跋扈惯了，见过的大人物个个都是老古板，哪里遇到过柳应归这种硬茬，被气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既如此，那为何我提打擂台时你不出言阻止？”
“当然是因为你言之有理。”
苍老了十岁的王封，第一次感受到了社会的险恶，最后哑着嗓子挣扎了句：
“擂台是我自己要打的，作不得数，她还是不能进你寻灵派内门！”
“你不是说替我做主？嗯，我准了。”
岁暖在底下看着柳应归一顿操作猛如虎，忍不住在心底颤颤巍巍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太......太无耻了。
被怼得接不上话，也自知根本不是柳应归对手的王封愤愤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扭头就要走，刚踏出去半步，就又被柳应归拘在了殿上。
“慢着。”
柳应归吐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话，之前同岁暖见过几面的寻灵派弟子符生急急上前，额上还冒着汗，客客气气朝王封作了个揖，接着掏出了本厚实的蓝皮书，上书账本两字。
“王道友，此次您共毁坏清虚殿中大小物品共一百八十件，其中梁柱，地面，石雕皆是历任掌门各处寻来的珍宝所制，共计二百八十万两上品灵石，被您的灵兽炽龙所伤的那位道友已经被送到出尘峰由归埃真人诊治，诊金以及药材共计二十万两上品灵石，这边考虑到道友负债率达到三百万两上品灵石，为您提供还债优惠，现在还债，只需支付二百九十九万两上品灵石，您看是现结，还是您回去后直接划到寻灵派银库呢？”
轻车熟路的说完一段话，客服·符生面上挂着官方微笑，目光灼灼的看向了王封的钱袋。
“又不是我一个人弄坏的！你怎么不叫他们赔！况且你们不也还毁了我两只灵兽！？”
王封气得跳脚，符生却只轻飘飘回了句：“王道友自己说了，此次擂台是您自己要打，那责任自然是由您承担，再者，道友的炽龙已经失了神智，按道理说，掌门为您降伏失了神智的灵兽，道友还得再出五十万上品灵石呢，那食灵虫想偷食掌门灵力，掌门也不过是自卫罢了，道友可还有什么疑惑”
疑惑！？他疑惑可多了去了！
“你！......”
柳应归活动活动了指节，貌似无意的在指尖凝了朵冰花，话只说了一个字的王封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天，王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清虚殿，走出寻灵派的，只知道回了王家，被他家父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岁暖还是假意拜到了寻灵派门下，两日后举行拜门仪式，殿上人看了场热闹，津津乐道着都散去了，岁暖跟在柳应归屁股后面，一会儿扣扣头，一会儿揉揉衣摆，怎么也问不出那句：“在？你是不是穿越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耻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