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和亲 命运并不是 ...

  •   新朝疆域辽阔,几乎占据了整个禹洲大陆。几千年前,禹王治水,解决了整个大陆的水患,后人便以他的名字为这片土地命名。

      禹洲东临大海,南触深林,西抵高山,北接冰原,新朝的疆域除了北面尚有千里荒原没有抵达禹洲边际之外,其他各处都与边界重合。

      当年穆王带领着士兵,向东征服了良人,向南征服了越人,向西征服了羌人,向北将世代游牧的塔拉图人驱赶到北境以北,极大地扩宽了新朝的疆域。功成之时所有率兵跟随征战的将领来到中极之山,在紫薇顶筑台封禅,分封诸侯,定下盟约。

      穆王依据山川地理的形势,按照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的原则,再结合山行水涉的脉络,将国土分为九纬十二经。

      自北向南分别为天虞纬、汾水纬、堂庭纬、潭援纬、淅河纬、尭光纬、羽山纬、茋阳纬、涧水纬。

      自西向东则为昆仑经、天河经、横山经、崇吾经、漆水经、榆次经、渚次经、符惕经、钟水经、乐游经、濒水经。

      经纬之间平地为原、高地为崇、谷地为隰。

      定国在堂庭纬以北、昆仑经至渚次经之间的广大地域上。在这片土地上同样分布着数个小国,分别是康、安、丰、阜、离、冀、允,皆为北境诸侯。

      定国是北境诸侯中的大国,定侯是北境诸侯中的诸侯长。

      首任定侯是穆王的亲卫,跟随穆王远涉北荒,在温根塔拉草原之战中生擒塔拉图人的布日图汗。后来在封侯的时候,便带着象征北境诸侯长权力的金钺来到这里,为帝国守护这北大门。

      世代定侯一方面安民定国,一方面警惕着天虞山以北那片广阔土地上的窥伺者,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近百年。

      可是平静却被二十年前的武川之战打破。

      武川在天虞山北,不仅是定国,也是整个帝国最北边的城邑,是抵御游牧民族的一道防线。

      当塔拉图人包围武川之后,天虞卫的将领们如梦初醒,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被驱赶到北荒的塔拉图人再次来到了帝国的边境。一无防备的天虞卫全军覆没,塔拉图人洗劫了武川城之后,将妇女掠走,把男子的头颅砍下,数万颗头颅筑成景观,肆意地挥洒着自己的仇恨,也拉开了与帝国近二十年战争的帷幕。

      上一任定侯,因为戍边失职捉拿到灞阳受审,一再表示可以抵抗塔拉图人之后才被放回。

      可是长年未经战事的定国士兵,根本不是塔拉图骑兵的对手,从武川到云阳,边境城镇一再被侵扰。直到七年前,塔拉图的首领格尔桑,攻破武川城,越过天虞山,直抵定国都城朔原,围城三十日,杀戮百姓无数,大肆掠夺之后扬长而去。

      而定侯也因为此次战败,被灵王斩首在灞阳。儿子继承了定侯的爵位,也扛起了抗击塔拉图人的重任,可形势却仍是急转直下。

      不过去年冬日,一场寒潮使得草原上冻死无数的牛羊马匹,格尔桑的日子也不好过。刚开春,格尔桑就派自己的亲使禄合台来到定国,希望能够朝见灵王,并且愿与新朝议和。

      禄合台带着无数从定国掠夺的珍宝,在龙珏卫的护送下去到灞阳,聪明机敏的禄合台深得灵王的喜爱,最终灵王答应了格尔桑的请求,两方议和,派定国公主和亲,并且开武川边禁与塔拉图互市。

      消息传来,定候一病不起,整个诸侯国内民愤滔滔。

      三天前,定侯的三公子云翎在殿外偷听到姐姐平乐公主要出嫁的时候,心里乐开了花。马不停蹄地跑到定安门前,找到破虏将军晋安,告诉他快要做自己的姐夫了。

      可随之而来的消息,却让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姐姐,平乐公主要嫁的人是格尔桑,那个杀死了自己亲哥哥的,吃人饮血的,四十岁的蛮人。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晋安脸上的苦笑是什么含义了。

      他的父兄要把自己十七岁的姐姐嫁给格尔桑,无异于把一个纯洁无瑕的仙女推到了仇山血海之中,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他跑到大殿上,撕扯着自己公父的锦服,哭喊着要把姐姐留下来。哥哥云翔把他扛了出来,他用力地在云翔肩上咬了一口,血水很快就浸湿了衣服。

      云翔把他放回自己的寝宫,他把所有的侍女都赶了出去,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开始的时候,他把屋子里所有的金器都摔在地上,连灵王赏赐给他的玉兔也被摔得粉碎。

      要知道除了王的子孙和中央侯国的贵胄,没人有资格在王朝内拥有玉器。哪怕是镇守四方的诸侯长,也没有这个资格。

      云翎六岁的时候,跟随自己的父亲到灞阳朝觐,在帝国的皇宫里,灵王高坐在玉龙椅上,所有来朝觐的公侯满满地跪了一整个大殿。只有云翎站在父亲身旁,不跪也不拜,歪着头满眼笑意地看着灵王。

      殿中所有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可灵王却慈眉善目地问他,为何别人都跪了,他不跪。云翎回答说:自己看到王,就好像看到了天神,一时间看入了迷。

      灵王满心欢喜,当即赏赐了他一只玉兔,羡煞旁人。

      但定侯知道,这玉兔并不单是因为云翎的机智才赏赐的。从庄王四十三年到灵王十七年,这二十年里,定国为了抵御塔拉图人,战死了多少的士兵,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灵王是知道的。所以大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

      云翎摔累了就在房间里睡着了,醒醒睡睡,转眼就是两三天的时间。在梦里,他看到跟姐姐一起偷偷钻出定安门的墙洞,梦见在母后临终的病榻前,姐姐把他拥入怀里,哭着告诉母后,一定会让他平安长大。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云翎梦中的一丝暖意,他醒了过来。

      母后,对!云翎想母后要在的话,一定会阻止公父的决定的。可是这个念头也是一闪而过。当年母后也是康国的公主,康国朝觐庄王的时候,贡品出了差错,自己的公祖作为北境诸国的诸侯长奉命率兵去惩罚康国,康侯也是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才将母后嫁给了当时定国的世子、自己的公父。

      想到这里,云翎又是一阵悲伤。他看着碎在地上的玉兔,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恨意,都怪他,为何对定国的百姓视如草芥。三万龙珏卫就在定国,为什么不让他们帮我们一起抵抗蛮人。

      可他知道,也只能在心里骂骂而已。龙珏卫和凤璃卫、雀珍卫、元琳卫一样,直接由王统率,分别驻扎在北南东西四个诸侯长的侯国里,一切用度均由所在诸侯国供给,但是职责却只有一个,就是监视诸侯长的一举一动。要想让他们跟自己一起抵抗蛮人,是不可能的。

      这十多年,定国一方面要招兵抵抗塔尔图人,一方面又要供养龙珏卫,每两年还要准备去灞阳朝觐的贡品,定国的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都外就有倒毙在路边的饥民。这些云翎也看在眼里。

      外面传来自己乳母的声音。“三公子,您还是别生气了,公主明天就要出嫁了,您还是去看看她吧。”

      云翎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出一幕幕的景象,笑靥如花的姐姐,满目愁容的公父,虚情假意的灵王和他的大臣,倒毙路边的白骨,夫子战死的遗孀。

      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喊着:“我要更衣。”

      平乐公主的寝宫就在不远处,虽说主人明天就要出嫁了,可是宫里却丝毫没有欢乐的气氛。

      走到宫门口,世子妃的侍女临沅站在外面,看到云翎走过来,施了礼。

      “世子妃也来了吗?”云翎冷冷地问道。

      “来了,世子说自己不便前来,便让世子妃替自己给公主送行。”

      “想他也没脸过来!”云翎狠狠地说道。

      临沅听到这里,也就不再答话了。

      云翎走进宫去,世子妃正在给平乐公主梳理妆奁,一看到云翎,平乐公主赶紧起身,笑着说:“我的傻弟弟还知道来看我呀?”

      虽然是含着笑,但云翎还是看到了脸颊旁的泪痕。

      云翎苦笑着说,“姐姐要出嫁,弟弟当然要来看看啦,总不至于像那些冷血无情的人,连自己的骨肉兄妹都要卖出去。”

      一说这话,世子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收拾妆奁的手也无处安放。可云翎自己却先惭愧了起来。

      当年母后去世的时候,云翎才八岁,大哥那年出关作战死了,二哥也才十七八岁。母后去世第二年,二哥云翔被立为世子,娶了世子妃。

      自己的这个嫂嫂,当真与母后没啥区别,春夏秋冬,礼仪祭祀,各事各样都想着他、护着他。如今虽说二哥做了这样的事,但是当着嫂嫂的面说这话,云翎顿时觉得不太合适。

      他赶紧岔开了话题,转过脸向凤仪司的人问道:“明日送亲的人选定了吗?”

      凤仪司掌事吞吞吐吐地说,还没有。

      云翎叱问道:“怎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按道理,公主出嫁,公子中要选一人送亲,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现在只有世子和三公子您二人,因这送亲不比嫁入国内,也不比联姻诸侯,是要送到武川之外的,世子去不太合适,公侯又觉得您年纪尚小,所以就不知如何区处。”

      没想到,不仅冷血无情,还贪生怕死。云翎看了看世子妃,这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掌事继续说道:“送亲的卫队也是个问题,定安卫的晋将军执意要护送公主出关,可公侯不允,现在还在宿云宫前跪着呢。”

      云翎看了看姐姐,平乐公主的眼眶顿时又红润了。

      云翎愤愤着说:“我去找公父,晋安我们两个去送。”

      说着就要出门。平乐公主赶紧把他拉回来,说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这话一出,平乐公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云翎跪在姐姐面前也是放声痛哭,连世子妃都用衣襟抹着眼泪,整个平乐宫一片哭声。

      平乐公主转过头,擦擦眼泪,厉声斥责着宫人。

      “知道的人,说我出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都别哭了。”

      又搀起云翎,替他擦了擦眼泪。

      “云翎,自古以来公室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命运,你想想母后,想想咱们的姑母。不要再伤心了。”

      云翎咬着牙,说:“不管怎样,我一定要送!”

      转身就往外跑,平乐公主喊道:“云翎!”

      他顿了顿脚。

      “跟晋安说,让他回去吧。”

      听到这里,云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宿云宫内定国的几位重臣站在宫廷内全都低着头,坐在桌案后的定侯也一言不发,宫内一片死寂。是呀,自定国立国以来,执掌北境诸侯长的权柄,尊王训侯,哪像如今这样耻辱。公主竟然要远嫁北荒,嫁给蛮族。定侯心里阵阵凉意。

      内侍青灵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公侯,公主出嫁的事情都已安排好了。昨日安、康、阜、丰、离等诸侯国的使臣也已来到朔原,灵王的亲使也来了。现在只等着公侯安排下送亲公子和护亲卫队了。”

      虽说和亲是莫大的耻辱,可是灵王都点了头,不仅定侯要硬着头皮答应,北境的其他诸侯也只得前来贺婚。

      青灵话音刚落,定侯便是一声长叹。定国尹仲康突然跪倒在地,大声嚎哭。

      “公侯,自庄王四十三年来,我们定国与塔拉图人征战了二十年,无数士兵百姓死在天虞山南北,如今却要派公主和亲,这是莫大的耻辱呀。”

      定国令浦方转过头看着身边跪倒在地的仲康,厉声斥责道:“仲康,和亲之事是王下的旨意,你这么说不怕巡史说我们犯上作乱吗?”

      新朝官制,王国设置三公,分别为大令、大尹、大相,大令管理政事、大尹管理司法、大相管理军事。与之对应的,在诸侯国内设令、尹、相,职权也是相互对应的。

      二十年的征战,定国早已是疲惫不堪了,连去年朝觐的贡物,也只是勉强凑齐,国令对这些一清二楚,浦方觉得只有议和才能有喘息的机会,要不然定国没被塔拉图人灭掉,便先被王废国了。

      仲康本来与浦方两人便政见不合,可提到巡史,仲康还是止住了哭声。

      帝国内除了王国之外,诸侯国不许设立史官,国史由帝国派来的巡史记载,送到灞阳典藏。巡史同样承担监察之责,一旦诸侯国内有任何不利于王的事情发生,便要第一时间传回灞阳。

      定侯一脸惆怅,目光转向国相晋干,可是晋干却一脸严肃,丝毫没有想说些什么的意思。

      正在这时,云翎满头大汗地跑到了宿云宫门前。晋安还在跪着,可云翎却顾不着去看他,径直冲进宿云宫。

      定侯一看云翎冲了进来,摆手就要让青灵差卫士把他架出去。云翎却俯身一跪。

      “公父,姐姐要出嫁北荒,世子送亲不便,孩儿愿替兄长送亲。”

      定侯万没想到,前两天还是胡搅蛮缠的云翎,怎么突然之间明了事理。

      浦方趁机说道:“公侯,三公子明达事理,既然送亲人选久决不下,还请公侯答应三公子的请求。”

      “起来吧,虽说你还小,但是也是定国的公子,是时候去经历经历了。青灵呀,你去找凤仪司的人,就跟她们说明日三公子送亲,让她们准备准备。”

      青灵转身就要出去,突然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说道:“公侯,那这护亲的卫队?”

      定侯又看了看晋干,他的儿子,自己本来的女婿就在宫门前跪着呢。可晋干还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定侯硬着头皮说道:“国相,你看……”

      云翎站起身来,朝着晋干深深作了一揖。“国相,平乐公主说了,护亲不用定安卫,至于用谁,烦请您妥善安排。”

      晋干朝着定侯作揖道:“臣自当尽心区处。”

      走出宿云宫,云翎来到晋安面前,俯身要去搀起他,可他那儿搀得动啊。

      “晋安,我姐姐说了,你回去吧。”

      晋安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翎的泪水,又一次冲出了眼眶,他转过身去,愤愤地说道:“晋安,我姐远嫁塔拉图,在这定国之中,悲伤的不只你一个。”说完便大踏步地走了。

      是呀,平乐嫁给格尔桑,那个人不是义愤填膺呢。想起七年前自己随着父亲在定安门外与塔拉图人作战,想起朔原无数百姓被荼毒,晋安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抬起头,看着宿云宫三个大字,把牙咬得咯咯响,慢慢地拖着早已跪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向着定安门走去。

      在一片鼓乐声中,平乐公主的车驾从定安门的侧门缓缓驶出朔原城。云翎身着公子服,骑在比他还高一头的马上,定灵卫指挥使跟在他身后,只留下晋安满含泪水地站在定安门的城墙上,看着平乐公主的车辇向着北边,越走越远。

      走了十几天,队伍终于越过天虞山,来到了武川城。自从过了天虞山风灵山口,满目萧然,不时还会看到浅草覆盖着的白骨。原来物阜民康的武川城,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送亲队伍在武川城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走出武川城。

      “三公子,公侯有命,公主车驾送至武川城外三十里,交接给塔拉图人之后,我们便须返回。”定灵卫指挥使说道。

      云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是缓辔前行。指挥使也不好再说什么。

      前行不久,便遇到了塔拉图人的接亲队伍。

      数百名塔拉图骑兵,挥舞着马刀,立在一个塔拉图青年后面。

      那青年看到送亲队伍,马刀用力一拍,转眼间就来到了队伍前面。也不管云翎与卫队,直接来到公主车驾旁,翻身下马,用着生涩的汉语说道。

      “我王格尔桑账下,千夫长塔力赤迎接公主凤驾。”。

      隔着车帷,公主轻声道:“起来吧。”

      “云翎。”

      听到公主叫他,云翎勒马来到车驾前。

      “云翎,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早日回朔原,公父还等着你呢。”

      那你呢?

      云翎本想问这句话,可是他知道,姐姐这一去便是再也回不来了。他噙着泪,说道:“新朝北境诸侯长,定国三公子云翎,送平乐公主嫁格尔桑汗。”

      将婚杖交到塔力赤手中,云翎和卫队留在原地,塔力赤领着车驾继续向前。

      平乐公主掀起车帷,探出头来,大声喊着:云翎,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忘了姐姐吧。

      一路上,云翎都不敢和姐姐说话,到了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拍马就要去追。定灵卫指挥使拉着缰绳。

      “公子,我们回去吧。”

      云翎看着越来越远的车驾,调转马头,狠狠一马鞭,马儿嘶鸣一声,朝着武川、朝着朔原,飞奔而去。

      总有一天,我会接你回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