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从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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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室里备受瞩目的叫走，褚宁心里已经有些准备了。
她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和这个人交流。
这个木讷又忠实的人。
这个目睹着一切的发生，却连丝毫挣扎都没有过的一家之主。
难道惯于息事宁人表面平静就能掩藏其下的污垢吗？褚宁想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男人满脸激动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所有他描述不出的惊喜和震撼都在这大力里。
“宁宁，你竞赛的事儿你怎么不和家里提一声，这么大的比赛你说一声我们还能去给你加油。”
褚宁微笑，避开了他的手，“路费三百，住宿两百八，生活费都舍不得给会舍得出这个钱吗？”
褚建国皱眉，“你生活费不够？不够你跟你妈妈说啊，咱家再穷也不能穷着孩子了啊，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有什么就直接跟你妈说就是了，她再怎么嘴坏也是你妈，说那些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妈还能刻薄你不让你吃了？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但他难得的苦口婆心褚宁并没有听进去。
“她骂我打我是为了我好，那她用钥匙砸我头也是为了我好？拿菜刀吓唬我也是为了我好？晚上把我关在门外也是为了我好？”
恰到好处的差异让褚宁脸上充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疑问——为什么我这个女儿和别人家的女儿不一样？
褚建国一向木讷惯了，丰富的表情做出来很奇怪，但他还是有些失望的看着褚宁，似乎从未认识过她，“你妈妈就是脾气不好，这些小事你都恨不得统统装进你的脑子里，褚宁，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褚宁微笑不出来了，她以为她会很平静，“她脾气不好我就该受着吗？她打牌手气差是因为我没洗碗吗？车子被褚葵弄坏是因为我让着她走路上学没阻止她骑走吗？你回家晚也是因为我拦住了你吗？凭什么所有她生气最后的后果都要我来承担？
沙发上她自己扔的袜子为什么会怪我这个两个星期没回家的人没收拾？纱窗破了灯管不亮了为什么是十三岁的我来修？家里凳子少了一个为什么不是新买一个而是我蹲着吃饭呢？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我的爸爸。”
“因为我能走路上学，所以新自行车要给褚葵上街用；因为我会换灯泡，所以我要架着桌子椅子晃悠悠的修理它；因为我成绩糟糕，所以买的资料可以糊弄糊弄将就着用。我真的这么不堪吗？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接我回来？就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机器？”
“褚宁，”褚建国脸色难看极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家里最不受关注的女儿竟然有这么多的小心思，这个在他眼中还算温馨的家庭，在她的口中竟然是这么的不堪入目，“不管你妈妈做什么，她都是给了你生命的人。你可以不满，但你要说出来啊，你不说出来，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哪里需要改？她是不成熟，可你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列举出来，你不是更不成熟吗”
褚宁沉默，半晌后才抬头看这个一向寡言，今天却说了这么多话的男人，“你有告诉过她你不喜欢她唠叨吗？”
褚建国沉默了，一下子脸色五彩缤纷，褚宁见状却笑了起来，“我不想吃一块夹给我的肉，同样的环境我却要挨骂。你宁可借口加班也不愿意回家，现在却劝我说出我的想法。那好，今天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请你们不要生下来，如果生下来却又后悔了，请放手。那个孩子也是个人，一个会疼会哭的人。”
褚宁一字一顿，面上带着笑，眼神却是冰冷的。
这家人真的好笑，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却是她十几年的梦魇。
换灯泡从桌子上架的凳子上摔下去，臀骨麻木到她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一点点四肢着地爬到沙发脚却坐不上去只能躺在地上疼的喘气。半开的漆黑柜子窗外的深邃夜晚，还有关了灯的房间，她用了近十年才能勉强说服自己。
她没有别人，看她有自己啊。一个强大的自己，一个远胜过别人的自己。
但这些令她恐惧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只是斤斤计较的小事情。褚宁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很小气的。
小气到自己受过的委屈都会悄悄记录下来，因为那些委屈，都会痛啊。
但理解这些是很难的，褚建国无法理解关在门外一会儿会怎么样，不知道换个灯泡挨一句骂又会怎么样，谁家孩子没有被大人骂过吓唬过？
为什么他家这个却要怎么斤斤计较呢？他理解不了也说服不了，除了脸色有些被戳破的涨红与威严被挑衅的难窥，他只好僵硬着脸面前维持一家之主的尊严道，“我知道你对你妈妈有很多的不满，但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了就算了，在她面前你就不要提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害你，你是她第一个孩子，照顾总是有些不周的地方，你是她女儿，你要体谅她。”
可我不只对她不满，我对你也很有意见呢。褚宁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怎么也要记着那几百块钱的恩情。
所谓生恩，她前世给的不少，可有好报吗？如今只要给出自己应给的就够了，再多，她会觉得是在作贱自己。
所谓养恩，就是每个月就像养了只不住家的狗一样，想起来就是女儿，想不起来就是外人。
他们给了她住的地方，没让她出去流浪，她已经很感激了。
门外撒过来的阳光好像想要温暖这一方寒冷的世界，背上是温热的暖阳，面前是永远挣脱不了的束缚。
无论她说什么，她都无力改变自己是从李慧珍肚子里钻出来的事实，也永远无法让他们明白，她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体。
她只好笑了。
因为她不愿意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她不愿意认输，向那些无力挣扎的重重淤泥般的生活说我输了我认输。
前世那般困难，她都未曾向他们求助过，她哪怕是梗着脖子吃不上饭，宁可喝自来水饱腹也从没有升起过向他们求助的丁点念头。
她不知道若是服了软，电话那头会说些什么。也许会责骂她给家里丢了人，也许会批评她不争气挣不了大钱，也许会给她介绍隔壁村的某个有钱大叔，不过也许也会给她安慰。
在她的尊严被踩在脚底下碾压后，也许他们会大发慈悲的体谅安慰她，然后施舍她，就像最开始给了她生命一般。
很多大人都以为养孩子只是家里多了张嘴多了口碗，想必李慧珍在发现她不是男孩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大方的放在乡下交给不喜她的婆婆养。
于是在二胎也是个女儿，并违反计划生育丢了工作之后迅速把锅甩给了乡下从出生就没见过她几次的女儿。
毕竟养在讨厌人身边的，和养在自己身边的，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给了她生命，却从没珍惜过她的生命。只有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才会在生命的最后想起她这个有亲人却与孤儿无异的小孩儿。
褚宁已经没有刚活过来那般面黄肌瘦了，本来就娇小的骨架上终于包裹了些肉，笑起来的时候阳光又健康。
褚建国有些恍惚的想，褚宁原来有这么好看吗？
但他竟一时想不起原来褚宁的样子，她总是低着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可眼前的人自信又无畏，竟与想象中丝毫不像。
他突然想起来一句老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而褚宁总是太乖了，她总是默不作声，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总是把自己藏的很好。
这样默默承受一切的作态，让他们不自觉的将一切承受不了的负面情堵宣泄给她。
但这不是她在学校这么挑衅反驳他的原因，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她的父母，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他们哪里来的她？没有他们的辛苦工作，哪里有她上学和生活？
人总是这样，遇到对自己不利的情景，总是会给自己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
有孩子不能工作，所以把孩子放给不喜欢不信任的老人照顾，于是有了如珍似宝的二宝。
好不容易培养大有了感情，但孩子是自己的孩子，老人是自己的老人，所以遗产也该自己继承，哪怕那是留了遗嘱给孩子的。
为了家好孩子好，所以让女儿去给别的孩子当牛做马任由她折辱。
如今让孩子受了委屈，却要怪她太沉默了。
太沉默就要承受这些吗？不善表达就要被无理由的牵连吗？
这样的爱太沉重了，褚宁受不起。
她可以原谅安宁恐惧的逃避，原谅张程程不走心的传播诬蔑，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来自亲生父母的伤害。
人总是自私的，越是亲近，就期望越多，奢求越多，失望就越大，伤口就越痛。
那些细小的过往如同一张编织的巨大蛛网在无数个深夜里将她团团围住，让她不能挣扎，只能在黑夜里无措落泪，她不是不脆弱，而且没有人在她脆弱的时候告诉她，她还是有人陪着的。
没有人能陪着她度过那些梦魇。
在她第一次在黑夜里关在门外时，她就无比清楚，没有人能陪她度过那些夜晚。
只有她。
那些梦魇只会伤害她，让她痛让她恐惧落泪，但也只有她能赶走。别人谁都不行。
所以后来她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大。只有她，她也能克服那些恐惧，她也能保护自己，谁敢骂她，她就算骂不过去也要打过去。
没有人爱她，她自己爱。
褚宁爱自己。永远爱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