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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夜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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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的鼓敲了三下,亥时了。
丞相府内灯火通明。
燃尽的灯芯带着火花落入已近干涸的托盘中,灯火晃了晃,一旁的掌灯人赶紧添上灯油。
韩周躺在梨花木大床上,望着头顶的床幔,那是临海进贡的,数百名工匠纺了一个多月,从近千块纱缎中挑选了最好的两块,辅以金线,缀以珠玉,最后才送到宫里。
如今这两块临海纱缎,一块在他的头顶,另一块在皇帝头顶。
他视线有些模糊了,努力睁眼,眼皮却越来越重,头顶的纱缎在烛火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不,不能闭眼!
他知道,现在他床边跪着一圈人,他们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梨花木大床,等着他闭眼。
还有宫里那位,现在也应该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纱缎,等着他闭眼。
可是他不能闭眼,桃花洞的酒他还没有喝够,人们的阿谀奉承他还没听够,怎能闭眼。
他转了转眼珠,想看看跪在床前的人。
“父亲。“见他转动眼珠,女儿跪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她声音哽咽,脸色苍白,脸颊还挂着泪珠。
他视线越过女儿,儿子跪在后面,正探头张望,碰见他的目光,又赶紧缩了回去。
妻子正低头,抹着眼泪,姬妾也远远跪着,伸着脖子张望,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也跪在人群前头,他哭得伤心,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呜呜咽咽地喊着“干爹”。
韩周知道他为什么伤心,自己死了,他的靠山没了,前途未卜,焉能不哭。他是个聪明人,看得比自己妻儿远多了。
他已经预想到自己闭眼后,干儿子干孙子挤满了灵堂,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他叹了口气,最终出口的却只是一声轻微而浑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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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莼坐在窗前,他摩挲着手里的玉珠,一遍又一遍。
“大人!”一名小厮急匆匆跑进来。
“如何?”李莼急忙问。
“朱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宫里头的旨意也传出去了,只等韩周一咽气便拿人。”
李莼深吸了一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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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胄已经在巷口逛了两圈,现在是宵禁时间,整个鸡鸣巷已经封死,连只苍蝇也没有。
入秋时分,更深露重,等了大半夜,身上盔甲已经冷得快要结霜。
他提了提自己的腰带,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老鬼真他娘的命长,一口气吊了大半夜也没咽下去。”
“将军,岑公公来了。“
一名少年在士卒的带领下急匆匆走来,他身着蓝色宫人服饰,头戴深色袱头,一张脸透着与装扮不相符的稚嫩清秀。
“朱将军,圣旨我带来了。“
“太好了!“朱明胄挫着手,满眼闪着兴奋的光,“新安街,锣鼓巷那边我也布置好了,保证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陛下今天可是整宿不眠等着将军的好消息呢。“小太监道。
“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道蓝色烟火划破天空。
“走!“朱明胄一拍大腿,十几名禁卫军刷刷挤进了巷子,直奔兵部尚书陈松平住宅而去。
沉寂的黑夜被打破,整个南都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
一边是呼天抢地的哭丧之声,一边是金戈铁马破宅之声,沉醉在温柔乡中的高官们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穿着单衣,跪在院子里,听着小太监宣读圣旨,历数自己的罪状,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什么也没听清,只依稀听得几句“褫夺官职,收押待审”便懵懵懂懂被押上了囚车。
有几个人在车中反应过来,大呼:“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右相!”
却只换来一声冷哼。
有人开始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抓我?一个蓝衣太监也配拿着圣旨装腔作势?”
小太监只冷着脸,不理会,朱明胄却结结实实地给了拿人一个巴掌:“我算什么东西?听好了,我是你爷爷!”
这一夜,几乎南都城所有人都被惊醒了,他们紧闭房门,大气也不敢出,所有人心里都盘旋着三个字: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