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80章 我挖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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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谈话，是一个秘密，在裴云庭心湖落下一块巨石，掀起惊天骇浪，又再度沉入湖底，被永久封存。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天一夜，无人知道这段时间里，他的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只第二日再见，他依然是众人眼中那个冷俊如斯的云庭公子。
可到底是有什么地方变了……
“你今天怎么不穿一身黑了？”
叶昭懒懒的趴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问对面的人道。
一身霜白对襟长袍的裴云庭，冷若高山澈雪，犹如皓月之姿，比起过去，明显白色更适合他。
他一手执盏，长睫微垂，望向杯中茶水，简洁明了的回道：“腻了，也倦了。”
“噗哧——”叶昭轻笑，悠哉悠哉的说道，“你啊，早该脱去那一身束缚了，做自己多好，何必为他人而活？”
黑白分明的折扇半启，掩住带笑的唇，只露出那双狭长的带着笑意的眼，似有点点星芒落入其间。
裴云庭不答，因为他知道，叶昭说的对。
过去的那许多年里，他始终在模仿着天枢而活。
累吗？
当然是累的。
特别是当发现自己所执着的竟全都是不必要的、没有意义的。除了那巨大的失落感、讽刺和荒谬，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释然和轻松，是啊，谁不想做自己呢。
裴云庭沉默了一下，侧首回望发言之人，反问道：“那你呢？你何时做回真正的自己？”
？
叶昭眼神疑惑了一下，其他几人却听出了此话的意思。
天枢这个名字重新浮现在几人脑海中。
叶昭莫名，“我？你这话当真是问的我好生不解，我一直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啊，也从未有什么人让我去追逐着想要成为他。”
“你难道就不想成为天枢那样的人？”裴云庭问。
几人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被问之人。
叶昭浑不在意的轻摇着折扇，视线飘向头顶的蓝天白云，似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几息过后，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天枢那样的人？”
语气中显而易见的带着股疑惑。
他回头扫视了一眼几人，又继续盯着天上慢悠悠的游动着的云发呆，“天枢又是个怎样的人。不，在你们看来，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吧。”
“他是神，一个被世间众人送上神坛的神。”
“他强大到举世无双，被无数人所传颂，像是一个了满足世间所有人想象的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样，人人趋之若鹜。”
悠悠的风吹来，带着叶昭轻缓的声音飘远，响起在众人耳畔，无悲无喜，却又莫名叫人感到一股苍茫、悠远。
叶昭轻轻抬手，将眼前被风缭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在八宝公公眼里，那是个英雄；在朝中的一众老臣眼里，那是一根支柱；在陛下眼中，是于国有功的恩人；对世安和卫老头儿来说，可能是年少时遇见最惊艳的存在；在天下百姓心中，那既是翻云覆雨的救国者，也是令人胆颤的噩梦。”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眼中的天枢。可所有人似乎又都忘了，天枢他是个人，他也有人该有的感情。”
“可他喜欢什么？他不喜欢什么？他有没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爱的人、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此处唯余平静。
叶昭垂下眼睑，眼神有些恍惚，“世人不关心这些。他们只看到在那高高的神坛上，站着的是天枢，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被冠以神之名。或许，在神坛上站的久了，连他自己也会忘了……原来他还是个人。只有当他从神坛上摔落下来，他才不再是世人心中的神，而是一团污泥。”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顿了好一会儿，叶昭深深的叹了口气，从思绪中回过神，拖长了调子，兴意阑珊的悠悠叹道：“没意思……还不如我一纨绔子弟过得逍遥自在。”
咸鱼多好，整天活得快乐无忧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整那些繁花似锦又如何，总有霜雪罩白头，他始终只有自己。
良久，才听裴云庭的声音响起，“所以，你宁愿选择当一个纨绔，也不想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英雄？”
最后二字，他的语气莫名放轻。
听完叶昭先前的一番话，很难不叫人心生复杂。
叶昭回头，笑的吊儿郎当，“说实话，当纨绔有什么不好啊？我一没偷二没抢，也没做什么坏事，老老实实的本分过活，这样不好吗？”
谢玉凇点头，认真道，“是不错。世上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个活法。”
“是吧！”见有人附和自己，叶昭心情更舒畅了一分。
“可如果这么做的人是你，会叫人很难接受的，也……很可惜。”苏瑾舟蓦的开口道，一双清清冷冷的凤目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不知是不是叶昭的错觉，他总觉得苏瑾舟的神情较平时更冷肃了几分。
然叶昭闻言，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嗯？可惜？”
还有难以接受？？？
为什么难以接受啊？
“我当了十几年的纨绔了，有什么不好接受和可惜的啊。”叶昭哑然失笑，玩笑道：“难不成，你还什么时候突然发现我是个天才，觉得就这么被埋没了，所以可惜？”
不得不说，这话还真跟真相擦边儿了。
苏瑾舟看着面前笑闹着的人，脸上没什么笑容，不说话，只作默认。
裴世安适时接过话题，不动声色的冲散将要陷入安静的气氛。“若非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也不会发现你一心二用的本事，做事亦观察入微，冷静自持。你若想，完全可以摆脱过去的名声，也有更好的前途。”
叶昭不紧不慢的拿折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掌心，半天才给出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或许吧……”
“可更好的前途是什么？是入朝为官，平步青云？不管谁提起自己来，都会赞一声好？”
就像在座的裴云庭三人一样。
就见叶昭突然喷笑出来，自我调侃道：“可惜的是啊，我天生属王八的。这点算江子期没说错。”
本来还心情复杂的某人突然被点名，一愣后才在脑中想起，这确实是自己说过的话。
“唉，是啊。像你怎么会是天枢公子呢？”江子期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一说完，立马意识到不妙，反射性的捂嘴。
一旁四人亦是一顿，视线扫过江子期，又停留在叶昭身上。
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中，只见叶昭先是一愣，后满脸莫名其妙，“你捂什么捂啊？这流言我又不是没听过，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不是你不爱听嘛！” 江子期赶紧顺着对方的思路解释，心里带着丝紧张和心虚，也幸好叶昭正好低头倒茶，便没再关注他的反应，才叫这个理由没被拆穿。
等叶昭重新抬起头，江子期的表情已没任何不对之处，反而还赞同道，“是啊，也不知传这流言的是人是怎么想的，可真够天马行空的！”
什么他是天枢的转世啊、天枢的魂魄就附在他身上啊，等等等等，光叶昭听过的就不下三个版本。
四周无人接话，或低头沉默，或走神儿，江子期时不时盯着叶昭打量两眼，顿了顿，声音弱弱的开口道：“不过，你真的不想成为天枢大人吗？”
嗯？
叶昭一愣，盯着江子期看了一眼，后露出一抹笑，反问，“你很希望我成为他？”
“不！”江子期顿时激动了一下，后左右看了看，又恢复平静下来，抿了抿唇，思索着继续道：“当然不是。虽然天枢大人看上去很厉害、很风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当叶昭，至少……至少你能比他活的开心。”
几人一顿，叶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折扇，“那是当然，我永远都是我。”
不会成为谁，谁也不会成为自己。
裴世安垂眸，面前坐着的人和当年一模一样，可又比当年多了一分安然和活力，叶昭和天枢到底是不一样的。
说起那个人来，叶昭复又想起心中早就有了的一个疑问，好奇道：“天枢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化名。世安你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吗？”
裴世安一顿，抬头看向叶昭，“不知。”
“你没问过他？”叶昭问。
“问过。”
既然问过还不知，那就代表对方没告诉他了。叶昭叹，“那他怎么说的？”
裴世安微微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游戏王。”
语气有复杂，也有疑惑。后又继续道：“先驱者。”
哈？！
在一开始听到那三个字后，叶昭就蒙了，这两个名词分开来看，意思很好懂，但结合在一起，按时间和环境来看，就让他整个人都懵逼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叶昭问。
裴世安收回一直停留在叶昭身上的目光，“我亦不知。”
这个问题，亦只有问当年的本人才能知道了。
但显然，他低估了如今坐在他面前的叶昭的智慧和探究起来的认真精神。
只见叶昭在闭目沉思良久后，忽然脸色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世安啊，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说出这句话的人，往往不是征求他人的意见，而是要让对方做好心理准备——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不是很顺耳。
“你说。”
叶昭迟疑着道：“我觉得，天枢……可能也没你们这些人想象的那么好。”
说完，和叶昭预想的不太一样，在场几个人的脸上并未有生气、不满的迹象，反而带出了点疑问来。
“哦？为何？”
叶昭在心里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拆大佬的台，然最后还是委婉的提示了一句，“你有想过，天枢为什么要帮魏国吗？”
这个问题，他也曾想过，并从天枢的种种言行中，得出了一个最优解，“他希望魏国子民免受战乱之苦，安居乐业，生活得以富足。”
但从叶昭能提出疑问来看，对方显然不是很赞同这个广为人知的答案。
于是，裴世安问，“你有不同意见？说来听听也无妨。”
见对方一幅就当是与他闲聊的姿态，叶昭先是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坦诚的将自己的心里话讲了出来，“我倒觉得不是。”
大佬是一个现代人啊，出现的时机正好是魏国快要灭国之时，他哪来的时间对魏国产生爱国之情？
若将圣父想要救苦救难的人设往对方身上套，叶昭也觉得不现实，实在是太违和了。
但天枢身份这点，他肯定不能跟在场其余几人解释，于是，他仔细分析道：“首先，天枢有能力在两军快要打到国都的时候力挽狂澜，又能镇住朝堂，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其二，若真是为了百姓好，我倒觉得，在当年那个境况下，帮其余两国更快的反攻下魏国不是更好？”
毕竟当时的魏帝昏庸无能可是举国认证的，整个国家民不聊生，朝堂上更是乌烟瘴气，他干嘛还要扶着这么一个皇室？
叶昭说的没错，真要是为了百姓好，还不如尽快终结这样一个魏国呢，左不过就是换了个国姓，百姓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相信天枢肯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对方还如此费力救国的选择就很值得人沉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玉凇意味不明的低声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思绪，顺着叶昭的意思想天枢目的为何。
“不是因为情怀，就只能是为了别的了。”叶昭如此判断道，下了定论，“他不要名，不要利，不要权势地位，看起来似乎什么也不求。但从他这个人的出现到消失，他只达成了一项成果——那就是帮魏国反败为胜，做到国富力强！”
“这就是他的目的。反过来说，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叶昭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谢玉凇几人虽然不懂他说的情怀是指的什么，却抓住了叶昭话里的重点，苏瑾舟适时的提出疑问，“嗯，不错。可这和裴先生之前说的答案没什么不同。”
“不不不，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叶昭告诉他，故作神秘的笑笑，“虽结果是一样，但重在做这件事的动机不一样啊。”
听到这儿，几人还是没听懂叶昭的意思。
裴云庭皱眉，“所以，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什么，才使得天枢在当年站出来帮助魏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