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23 ...
-
1881
叶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软弱，几乎是在哀求什么了。
他说，横波，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横波这一下是真的笑出来，她在叶骁颈子边轻声地道：“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说，阿骁，你认为我身为一个女人，不应该持有这样的野心么？可我就是有啊，这有什么不对么？如果女人不应该有野心，那纯皇帝与太祖高皇帝姐妹齐心打下的塑月也就不应存在。她们可以开疆建国，我为何不能鞭挞宇内，震动六合？男人有这样的野心就是雄心壮志，女人就不该是这个样子？这不合理吧？权势你们男人追得，我们女人邀不得？”
叶骁颤着声，终于又迸出一句话，“……你知道这样会死多少无辜的人么？”
“大赵太宗篡夺兄长皇位，杀得血流成河，但他登基之后宇内四十年太平盛世，稻米流脂，四海咸服，终成一代明君，他流的血就不是无辜之人的血了？那些血玷污了他的功业么？没有。阿骁，成王败寇而已。再说，阿骁，你猜，一个庸主在位，到最后因为他的庸碌无能，会死多少无辜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她顿了顿，“阿骁，你要是皇帝就好了。那我就不会觊觎那个位置，我会乖乖地做楚国王姬的长女、做你的臣子，为你鞠躬尽瘁。”
叶骁没说话也没动，横波只觉得肩头发热，她感觉到叶骁落下来的泪水打透她的薄衣，渗到她肌肤上的时候，却已经凉透了。
她沉默良久，把叶骁又抱紧一点，声音里的颤抖与柔软不见了，她用一种坚硬而冷，几乎带着铁锈味儿的声音说，冰冷地吐出显仁帝的本名，“除了我的母亲和你，叶蔼凭什么做皇帝？凭他天资平庸，碌碌无为？”
皇位本来就该是她的。
她的母亲何等才气纵横，而她自己智计谋略乃至于城府心胸，当世罕匹，而她们母女却要跪在地台之下，一生仰望着那个本该属于她们的皇座。
上面要坐的是叶骁也就罢了，身负四神护佑、天生才智出众的叶骁当皇帝，她不会升起这样的野心，但显仁帝叶蔼凭什么？
他无才无能，庸碌不堪，短计拙智，全靠楚国王姬与蓬莱君尽力扶持才坐稳皇位，他治下的塑月寸土未开，甚至于身为列强居然被北齐觊觎疆土，竟然还被北齐击败，连亲王都被俘虏。
所以，凭什么？显仁帝凭什么？
1882
叶骁这次给了她一个回答：“就是凭你以为的，所谓的庸碌。”
他把她推开一点，缓慢地眨了眨眼，最后一滴眼泪落在了地上。
1883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犹自带着泪光，但却显出了一种森然决意。
1884
他说，叶横波，你以为做皇帝最要紧的是什么？
1885
皇帝最重要、也是最必需的特质，即非贤明、也非武功，而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叶家三姐弟，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显仁帝。
楚国王姬才华横溢，叶骁允文允武，显仁帝看起来是三姐弟中最不起眼，毫无才干的那一个，但唯独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楚国王姬失败了，她十六岁上恋慕神庙神官，珠胎暗结，以至于被剥夺继承皇位的权力，叶骁也失败了，他选择有限度的、伤害性最小的满足他自己杀戮的欲望。
他说：“叶横波，皇帝是什么？皇帝是一国之内至高无上的人，随心所欲杀伐决断，一个还没有登上这个位置的人都控制不了欲望，你希望他登上去之后能控制？这不可能。可欲望是什么？欲望是最黑暗的东西。当欲望可以被近乎无限满足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人到底会变成什么野兽。”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我梦到我穿着玄色的衮冕，坐在王座上，我望下看去，满地惨不忍睹的尸骸，里头有阿姐、阿父、还有阿兄……你知道我当时在梦里是什么感觉么？”
叶骁睫毛上最后一点泪光干涸了，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风流颠倒，却异常冰冷的笑容，他凝视着横波，轻柔地道：“……我在梦里，只觉得痛快。”
横波浑身一悚，叶骁依然保持着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我醒了怕得哭了，我怕的不是他们死了，而是梦里的我自己。那个才是真正的，放纵所有欲望的我。现在的我勉强还能算是人，就是因为我拼命压抑自己的欲望。我说实话，要是我当了皇帝，我根本不能保证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我绝不会去碰那个位置一下。”
“你看不起皇兄，觉得皇兄庸碌，但皇兄从来都克制住了自己欲望。皇兄元后心胸狭窄，暴躁蛮横，以至于曾在典礼上对皇兄挥拳相向，但她是龙楼宗女，皇兄哪怕与她感情再差，被她再怎么恶劣对待，皇兄再她还活着的时候，从未与其他女子瓜葛，没有哪怕一点亏待过他们母子。这份克制，你也好，我也好，王姐也好，谁做得到？”
“帝王无欲则不扰民不加税，帝王无求，则臣下不冒进不贪功。所以，阿姐不行，我不行，你也不行。”
“叶横波啊，你要是做了皇帝，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就是天纵英才的暴君，塑月会被你带入彻底的深渊。”
1886
他说，你既然说大赵太宗故事，好，那我们就说太宗。
太宗之兄高庙对待弟妹极其苛烈，太宗之母武哀太后试图废立高宗，后被高宗逼迫自尽，太宗被迫装作疯癫十余年，而他母舅乃割据藩镇手握重兵，大赵太祖去世后，挟持太宗举旗谋反。
“叶横波，你是有一个你疯了也非要杀你不可的哥哥、还是有一个挟持你谋反的舅舅？太宗事连我朝太祖皇帝都感叹，说大赵太宗或反或死再无他路，谋反实在情非得已，你是这样么？叶横波，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要用别人的尸骨来垫你的脚。”
横波笑出了声，她好笑地看叶骁，“都不要说成事的人了，只说能爬到高位的人，有谁不是拿别人尸骨垫脚的？一将功成万骨枯，阿骁，你也是满手的血，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他们就是被牺牲了，上面牺牲他们的人是不是拿着大义名分，对于被牺牲掉的人而言，有意义么？我知道我自私，但我不虚伪，我绝不会拿大义名分来粉饰我满手的血。”
作者有话说第124章 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