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一阵风雨

2、第 2 章

　　空旷的屋子里传来母亲的回音，久久未散的是母亲的余怒。李家挂的是父亲的名字，但真正做主的是李风母亲余氏。

　　余氏娘家是开镖局的，也是九里城里最大的镖局武威镖局，余氏名为余枫，是武威镖局的大小姐，由于生在镖局，从十岁起于枫就跟着父亲一起押镖，所以自小她从小就比一般的孩子成熟冷静。李禀二十岁那年，李家有一批重要的货要押送到边城，路途遥远且事关重大，于是李家派李禀亲自交涉。李禀与武威镖局主人余威也就是余枫的父亲交涉时，余枫在外押镖还没有回来。镖队出发前几天，余枫回来了。余威左思右想还是把这趟镖交给了她，这不仅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肯定，更是整个镖局对余枫的认可。余枫自知自身责任重大，因为自己不仅是父亲的女儿也是将来武威镖局的主人。

　　余威看着女儿满眼的疲惫，心里不可谓不心疼，夫人去世的早，女儿是自己一手拉扯大，但是父亲难免对女儿有所疏忽，余威知道自己对女儿亏欠良多，这趟镖送达后，自己就为女儿找一位家世清白的好夫婿，不在乎他是否有钱有地位，只要他真心爱他的女儿，然后再找个好日子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看到女儿后半生幸福，这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后的期盼......

　　押镖的那天，李禀早早就来到了镖局。那时是秋天，早晨的太阳带着虚弱的美丽，微风阵阵，落叶在风中打着旋，这是消逝的季节却处处带着脆弱的美丽。李禀的父母虽然都是商人，却一直致力于将李禀培养成一位文人。从小宗室里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念着商经，而李禀的父母特地为李禀请了一位当地最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李禀功课。其他宗室的孩子早早就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李禀直到两年前父母才准许他接触家里的生意。其实九里香发展到今天，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家主做主，所以父母的决定其实是有他们的考量的。而李禀也确实有做文人的天赋，从小李禀便比同龄的孩子安静，别的孩子都在玩泥巴，而他却书不离手。当李禀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时，大人们总最先注意到李禀。

　　余威和李禀一起站在门外等待镖队经过，又是一阵风吹过，镖局门口不知哪里来的沙子被风吹到了李禀的眼里，沙砾的棱角刮得他的眼睛一阵阵刺痛。在那个时刻，于枫带着镖队人马来到了门口。李禀迷蒙之间看见了一位少女，在往这边走过来。等到少女来到眼前，李禀眼里的刺痛感才有所缓解。他也这才看清少女的长相，明明俏丽的五官却因眉间的拥挤显得有些严肃与英气，常年风吹日晒少女的肤色较深，高马尾，一身利于行动的衣裤，也不是什么时兴的料子。她没穿裙子，向母亲那样每日与人谈论什么样式眼下最流行显然也不是她每日的活动。她像一匹雏鹰，明明长着稚嫩的翅膀但你知道她注定会展翅飞翔。与父亲打过招呼后她就离开了，从始至终没有看李禀一眼。

　　李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还没来得及失落，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到了自己窗前的桌子旁，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李禀自记事起第一次因为桂花流泪。

　　第二年，余枫嫁给了李禀。

　　婚后，李禀对余枫百般疼爱，李禀家人对这位新媳妇并无不满，除了李禀的母亲，她本想为儿子找一位大家闺秀，至少可以和自己一起谈论当下最流行的服饰，然后探讨一下彼此的看法。可第一次来到儿子儿媳的房间，李禀母亲就被满目的刀剑吓了个踉跄，明明还是那个房间，怎么如此陌生呢？

　　余枫个性强势，与李禀正好相反，自小学习儒家思想的他崇尚以和为贵，两人正好互补。过了几年，李家正式交给了李禀夫妇，在两人的辛苦经营之下，生意如日中天，九里香及其所属营店迎来了鼎盛时期。

　　此时，楚国都城纪南，誉为天下第一楼凤凰楼的顶楼里，一位男子正倚窗站立。
　　“大人，这是这个月的业绩。”说话的人是凤凰楼顶层的侍女，此时她正以一种极其恭顺的姿态奉上了账簿。
　　那位大人无声地接过账簿，宽敞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账簿翻动的声音。
　　这位侍女名为阿季，至于姓，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没有姓的。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间房，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人。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的腿有些发麻，脖子也被脑袋压得僵硬。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嫌弃自己脑袋太重，她悄悄地转了转头。不能抬头！这是管事特地对她嘱咐的话。
　　“把头抬起来。”那位大人用温柔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对她有无限的怜惜。
　　突来的温柔让她冲昏了头脑，加上自己的脑袋实在很重，对于管事的话她只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入眼的男子相貌，并不算出奇，只他那一双眼睛，明明在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月的账簿你看过吗？”
　　账簿岂是她想看就看的！不知道这位大人究竟所为何意。
　　“回大人，奴婢没有看过。”
　　“李管事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回大人，李管事的母亲生病了，李管事回家去照顾母亲了。”阿季对答如流。
　　“哦？”大人敲了敲窗棂。“这月业绩下滑这么多，李管事可有说过是为何？”
　　这她可真知道，李掌柜这个月几乎每日都在抱怨一个不知名的小酒店抢了他的生意，听李掌柜字里行间的意思，好像是对它有多大的怨念一样。“回大人，据李掌柜所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酒店抢了凤凰楼的生意。”
　　“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九里......哦九里香。”阿季极力回忆。
　　他没再问，阿季重新低下了头，屋子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阿季的脖子再一次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你退下吧。”他再一次打破沉寂。
　　“是。”直到最后一刻阿季也尽力保持冷静。
　　关上门，阿季长出一口气。

　　“跪下！”
　　母亲的声音在这时没有一丝感情。院子里的狗吓了个激灵，再也没叫过。李风背脊挺直，僵跪在原地。
　　“你可知叫你来所为何事？”
　　“知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余枫声音冷硬到了极点。
　　“因为我砸了王胖子的摊子，他来找你们告状了。”李风满不在乎地说。大厅里的气氛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一时降到了零点。
　　王掌柜听到李风的话，气得头顶冒烟。“你这条疯狗......”
　　“王掌柜，慎言！”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禀厉声打断了，无论怎样李家人都不是王可以辱骂的。王自知说错了话。只得陪笑道：“失言失言了，李掌柜，虽说是贵府公子，但王某做的是小本买卖，也还是要讨个公道不是，这事......”

　　“我们李家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余枫同样用她冰冷的语气打断了王的话。“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李掌柜不方便在场，所以现在先请王掌柜回去，我们稍后会派人去你府上。”即使她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不悦，但言语间的生硬还是让王掌柜白了脸色。见王还是未离开，余枫语气更不悦了。“怎么？王掌柜怀疑我们李家会刻意包庇这个逆子吗？”一口一个王掌柜，仿佛王现在不走反倒是他不讲道理了。

　　“是是是，我走，我马上走，那我......”他看了看四周，身边压根没有人理他，王有些讪讪，只能转身离开了。

　　“我能起来了吗？”李风不怕死的问。
　　“起来？”余枫冷笑，侧过身对丫鬟说，“拿我的皮鞭过来。”
　　皮鞭？这回没有两三个月，风儿是不会好了。李禀皱了皱眉，但这个时候他更不应该说话。反倒是李志非要触这个楣头，他跪在弟弟身旁，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娘，弟弟虽然犯了错，但不至于要用鞭子啊，求娘饶了弟弟这一次，事后我愿亲自到王掌柜门前长跪，直到王掌柜原谅弟弟。”说完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长跪？阿志，别忘了李氏家族的骄傲！”母亲严厉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厅，但这次却是响在了李风的心里。
　　“娘，您不会不知道，我并非丝毫不讲理的人，我之所以砸王掌柜的摊子是因为他拐卖妇女，那摊子上卖的......”
　　“你闭嘴，只有你一个人正气凌然，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李风的愤怒被余枫厉声打断。
　　摊子上卖的是那些妇女做的香囊，谁买了就可以拥有那个香囊的主人。这是李风没说完的话，而却是余枫早就知道的事。李风怒不可言，少年的他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眼看着母子二人即将爆发争吵，李禀秉持着该出手就出手的原则。
　　“阿志，快起来，别忘了你的腿！”父亲喝住李志。李志有腿疾，少年时兄弟俩一起去树林里玩耍，弟弟爬树，被一根树枝钩住了背后的衣服，李风吓得哇哇大叫，李志爬上树去救弟弟，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还是过路的人听到了他俩的叫声把他们送回了家。哥哥摔断了腿，母亲因为这件事勃然大怒，父亲也责骂了李风很久，哥哥自小就体质虚弱，医生说这腿只能尽力修养，最多能做到和普通人一样走路，但......
　　听到李禀的话，余枫握辫子的手松了松，回忆起了一桩往事。夫妻俩结婚后育有二子，大儿子李志他们是当作继承人来培养，二儿子李风一向散养，乃至于到了这个地步。那日，她带着五岁的李志回娘家探望父亲，李禀和尚在摇篮中的李风留在了家。而那日，她与父亲之间很不愉快，父亲希望她从此不再问镖局中的事，但镖局是她的前半生，她自然不答应。她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出来时，李志被父亲家中的丫鬟环儿带去前院玩耍，余枫气冲冲地带着李志走了，那日下了雨，起初是小雨，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暴雨。余枫本可以转身去父亲家拿伞，但她没有。父亲家住在城西，等余枫到了家李志已经发起了高烧，自此以后李志逢阴雨便做噩梦。那时的自责即便是现在也揪住了她的心。之后李志又摔坏了腿。
　　李风被父亲的话唤起了久违的良心，“哥哥，你快起来，你的腿不能这样跪。”李风急着要去扶哥哥不自觉地站起了身。
　　“跪下，不准起来。”李风只得继续跪下。
　　“阿志，你先起来。”母亲声音放缓。
　　“母亲，弟弟......”
　　“李风，目无法纪，恃强凌弱，仗着李氏家族为非作歹，现罚跪于李氏宗堂三日，这三天不准有人给他送饭，再关禁闭一个月。”余枫终是心软了。
　　李禀松了口气。
　　“至于王掌柜那边......”
　　“王掌柜那边我会去说，志儿你先起来。”李禀抓住余枫话里的间隙，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要求。
　　“谢谢娘，弟弟以后我会多加管教的。”李志站起身，膝盖早已跪得发麻。李风眼疾手快连忙搀住李志。
　　“娘，我先将哥哥送回卧房。”李风快速说道。
　　“你要是对别人有这份心，我也能少操点心。”余枫冷声说。
　　不过总算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不......还不算结束。
　　第二天，李禀带着礼品及随从亲自到王掌柜家致歉，许诺全款赔偿王掌柜的损失，并将城郊李家刚买下的地送给了王家。王掌柜喜出望外，答应不再追究李风砸店的事，并亲自出门将李禀送了一里地有余。

　　第二月，王掌柜因拐卖妇女组织□□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