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归巢 他即死便生 ...
-
呼末塔延心中一凛。
他了解沈萧辰,尤如了解自己。
有什么讯息,值得他冒险千里以魂魄相送?
“归巢人。”沈萧辰道:“潞王妃晏氏北慕王府一支,并非是南都晏氏,而是归巢后人。”
大燕的开国帝后虽有夫妻之名,却并无夫妻之实,甚至于晏紫苏的后位,都是后世追封而来,单独立庙封祭,并不曾与高帝合祀。
二人虽无举案之情,但高帝以多病故,军政多委晏后,后来太子长成,时局稍稳,北卑天可汗求娶于南都,晏后亦有去国之意,高帝以燕离巢为诗送之,天可汗亦以燕归巢为歌和之。
因此在北卑,晏后和的天可汗后代被称为归巢人。
但后来北卑巫祝之风盛行,燕巢之意被挪为他用,连北卑人自己,也快要忘记真正的归巢本意。
呼末塔延双臂青筋暴出,若非被血巢宝座禁锢,几欲拍案而起。
鲜血随着他不自控的动作蜿蜒流出,□□的疼痛镌刻在魂魄之上,沈萧辰却淡漠地回望着他,共同思度着,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横生枝节。
——因为归巢后人手中,握有号令全北卑的权节——慕容汗刀。
这把汗刀,在北卑已经失传百年之久。
他们在北卑地位超然,即便是王族,也需礼敬三分。
“京中的北慕王府并非出自旧都晏家,而是在南燕一统北昭时自大漠东归,助南燕攻下北纪城,归宗于旧都晏家,以功勋被封为异姓王。”沈萧辰顿了一顿道:“解春说,这把汗刀最后出现在潞王妃手上。”
老皇帝因循又守旧,因此这些早该公诸天下之事却被死死地守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连驻守长安的大半北卑人都不曾知晓。
而这才是潞王何以能向北卑借兵,以及放任异族镇守长安的来龙去脉。
作为帝国的接班人,表面而言,他其实没有做错过什么。
平衡各方势力,拉拢各派人马,远交近攻,御下蔽上。
可是偏偏,步步都对,步步都错。
为君者,到底应为何,到底应何为。
旁人看到的是异族长驱直入,他却以为这是属于他势力。
他以为枕刀而眠,便可安然无忧。
可是,人会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再不朽的传奇都会渐渐褪色。
一批又一批心怀不轨的北卑人来到中原,满眼的纸醉金迷铺面而来,他们胸怀利刃,怎经得住不持刀向这些手无寸铁的中原人。
一把历经五百年传承的汗刀,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怎抵得住虚浮飘渺的人心动荡,怎比得上身边曾并肩作战,共赴生死的同袍。
更何况,知晓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
连敬畏都未来得及散布于世。
这把刀,最终未能扭转乾坤。
但现在又不一样。
——慕容环不在军中。
归巢人和汗刀虽然一时之间难以撼动军心,但至少可以……
呼末塔延猝然转身,驱动血巢宝座上的机关,直直便要向软禁老皇帝的房中而去。
“先写手书。”沈萧辰喝止他:“一封给莱阳大长公主府。”
“莱阳大长公主?”
几乎陌生的名号一出,呼末塔延都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莱阳大长公主,并非南燕宗室,而是当年北昭末帝的遗腹女,如今已逾百岁之龄。
北昭当年曾与南燕联姻,是以国灭之后宗室仍存,莱阳大长公主如今最为年长,按辈份,算是今上的曾祖姑婆,地位最为尊崇,破例尊为大长公主。只是北昭宗室后来多迁居洛阳,这些近支亲眷因避嫌故,也并不住在长安城。
长安城的权贵多如过江之鲫,一个旧朝宗室并不算起眼,寻常之下并不会有人留意,但凌解春这段日子在京中无所事事,早将前世的故旧下落翻了个底朝天。
莱阳长公主本居于邙山为北昭诸帝守陵,后来年岁日长,诸子俱已亡故,孙辈都已是古稀之龄,半数凋零,现由其长曾孙奉养在京。
她年岁过大,因此宫中宴游从不曾请过她,在这长安城中,倒是没什么存在感。
她这位曾孙在京任职,耽于享乐,官位不显,子孙更是终日冶游,其中有一位前世与凌解春颇为投缘,为人倒是有几分任侠之气。
而莱阳大长公主年岁过大,神志也不大清明,倒是记得些年轻时候的事,将这位来孙当作自己的长子,平日里只重信于他。
今生的凌解春还未曾来得及与此人交游,但毕竟相处过些时日,知道他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丘壑在,也知他忧心于家族前途,却有心无力。
今时今日,倒是有前程送到他手上了。
希望他抓得住。
沉重的机括声一路碾过曲折的回廊,佛陀垂目,明镜高悬,一路略过所闻的诸法空相。
旁人深恩负尽,拜佛为求心安,而他拜佛,却只是因为亲近。
就如同与多年的老友会面。
他攀行过千里路,见众生遑遑如蝼蚁。
亦见众生鲜明如许。
他注定不成佛。
他的疑惑,天上的佛没有答案,他的修行,在人间。
沈萧辰的生魂随着呼末塔延漫步期间,兄弟二人皆是面沉如水,未发一言。
巫不成巫,佛不成佛。
牵挂所思皆在尘世间。
潞王援军若自东来,自有河东道牵制。
自南来,那是宣王声名远播的辐照之地,不会轻易被他利用。
但若是从西北呢?云州远不曾安定,应代二州本就与北慕王府有所关联,前世才会任凌彻父子死于云州。朔州北卑无长卫郡主牵制,更是虎视眈眈,早想来叩阴阳关来分这一杯羹。
而且——自东悖王与北卑王决裂之后,他们本就师出有名,若是应代二州悄悄抬手放他们入关,对于长安城的北卑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还有柔浑的黄雀在后。
中原这一盘散沙的兵力,远远无法应付这接踵而来的变故。
就如前世一般,溃烂从不曾着眼处起,不曾预料,不曾用心。
大燕立国五百年,自偏安一偶到一统中原。
带着一身沉疴旧痂,自繁华鼎盛至如今外强中干,内忧外患。
乱起于西北,又何尝不是起于腹心。
他和呼末塔延都有罪于此。
他们因何来归,又将归于何处。
机括声却突兀止于中庭。
亭中女子缓缓抬伞,夜雨朦胧中分辨不出眉眼容色,利刃之下依旧从容不迫。
她孤身而来。
与生长在马背上的慕容环不同,她本是京中娇养的贵女,长于笙歌锦绣堆中,从不识刀兵。
但她孤勇果决的姿态,又与慕容环有何不同。
哪怕她代表着敌对的势力,沈萧辰也愿敬她今夜独身饲乱的孤胆。
“妾特来向陛下请安。”晏清尘笑语盈盈。
她也在赌。
她生或她死,都将是动摇呼末塔延作为大巫存在的合理性。
若不敬她,北卑的大巫,岂会算不出她竟然是归巢后人。无疑会暴露呼末塔延并未真正继承大巫衣钵的隐情。
倘若敬她,归巢人在北卑的地位无俦,慕容环不在的时日里,口不应言的大巫如何与她争权?
更何况,他面前的是北慕王府的长女,沈凝霜的妻子,半生都在权力漩涡中打转。
除去一身武艺,以及作为长安人的矜贵自持,同为归巢人,缄默无闻的她其实并不比慕容环逊色。
可是,她的处境又与慕容环大不相同。
慕容环手上有着足够的筹码,面对的人亦是最为温良凌解江。
可她却并不惜身,孤身饲虎只妄图用自家的性命,来搏一个名目。
单锋虽薄,但足够明锐。
此时此地,箭在弦上,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么?
晏清尘含笑注视着呼末塔延,许是那双空洞的眼让神采无处可依,晏清尘雍容端庄的面具下,竟然一闪而过一丝狡黠。
呼末塔延脸上,却同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本应口不能言,更不曾闻习北卑语,能交流的,只有东悖王府的听谶人。
他指尖微抬,听谶人恭敬地上前跪坐在他面前,听谶人自幼受训,不管在大巫口中解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谶语,语调都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归巢女,认罪否?”
一石激起千层浪,北卑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不绝于耳,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却都不为所动,一个是因为耳不能闻,另一位,则是听不懂北卑语。
去国百年而已。
曲江池畔的熏风便已然取代了漠北的风沙。
北慕王府还妄想着高高在上,号令北卑,可这一代最出色的后人,傲慢得连北卑语都不曾习学过。
如何服众?!
万佛低眉垂目,外不着相,内不动心。
沈萧辰看到晏清尘脸上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一刹那的茫然,旋即面色恢复如常。
北慕王府的译官在呼末塔延的授意下上前,战战兢兢地将北卑语译给晏清尘。
她长眉舒展,檀口微启,电光火石间,沈萧辰心上却蓦然划过一丝异样——
他生魂暂托在呼末塔延身上,他情绪的波动呼末塔延也感同身受,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仓促之间,他们险些忘了——或者说,他们都不曾真正在意过,他们的身世,才是帝国最大的隐秘与不可言说。
呼末塔延霍然抬首,可怖的空洞双眼中,仿佛迸射出两道凄厉的剑光。
继尔却是无限接近真相的狂喜。
兵刀在手,他才不在意他是谁的儿子。
而他的来燕,终于在这波谲云诡中,露出了峥嵘的冰山一角。
长安城内外,谈判与试探并驾齐驱,却无人知晓,此时的子午官道上,有人正日夜兼程向北。
凌解春已不再掩饰行迹,毕竟最快通往长安的路只能是官道。
好在沈衔霜还未曾来得及卷入纷争,甚至是潞王都未曾来得及想到沈萧辰和凌解春竟然落脚到了宣王所辐照的地界。
他背着一个活死人,持着宣王府的通关文牒畅行无阻,一路只换马,不停歇。
因为他晓得,潞王府的人迟早会反应过来。
越靠近长安,便越是危险。
果真如他所料,到底是在离开锦城时被察觉到了行迹。
经过昨夜一声鏖战,自岭南出发时沈萧辰留给他的一十七人,如今身边只余七人。
有人牺牲,有人伤势过重,只能暂且停驻,如此情境之下,凌解春依然坚持为每个人留了标记。
他希望沈萧辰今后还能再看一眼来时路。
方能鉴初心如许。
他仿佛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输。
他未曾经历过沈萧辰一十七年的无力煎熬,一步一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
他即死便生,笃信天命在我,从来未曾想过自己会败。
因为有沈萧辰独行过的这一十七年,经营下的底气。
又一名死士倒在他面前。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举剑的手都略显迟疑。
好在,身边还有陈妙常。
一刀横挑,截住长枪,迸发出银白色的铁花。
凌解春揽着沈萧辰微微俯身,收剑直取对方面门。
对方颓然落下马,凌解春再次舍下胯.下力竭的驿马,翻身跃上对方的良马,向陈妙常微微一颔首。
“喂!连个谢字都不讲的嘛?!”
大恩何必言谢,大不了,未来凌解江执意治她的罪时,他以身代之好了。
反正他哥舍不得他,不会拿他怎么样。
许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凌解春的精神也开始恍惚,他为何会这样想?
他和他大哥相处的时日不多,远不算熟识。
有人倾盖如故,如凌解江和望秋。
有人白首如新,如凌解河——和沈萧辰。
这么矛盾。
他一剑刺向自己的大腿,在陈妙常的惊呼声中顿时血流如注。
“你疯了么?!”
凌解春握紧缰绳,放声大笑道:“我醒了!”
千里浩然风,一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