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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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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来的那一天,彭城忽然下起了大雨,我在走廊下看小厮匆忙将遮雨布盖在新皇送来的聘礼上,我才突然记起,自我与他相识,已过去整整十一年。
我与新皇甚熟,他幼时甚是顽劣,街坊邻里一见他就头疼,江南大乱那几年初,他告诉我读书无用,他要从军,之后我很少见到他,好几次他要将母亲留给他的鎏金白玉镯放到我手上,我虽然也见过些世面,可那玉镯浑然天成不提,意义更是重大,我低着头不敢收,我告诉他要是让爹知道指定是要骂我的。他却执意不松手,「等这场仗打完我就跟伯父提亲」,我望着他的眼睛,想望进他的心底去,他有天生的黑眸,那里混沌一片,我终究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却着急了,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将玉镯放在手心,我经常在半夜思念他时,拿着玉镯对月观赏,之后的几年,经常街坊邻里逐渐不在叫他的乳名,哨官、都司、马参将,转轮将军,后不知怎的,我再见他时他已不在羞涩少言,只是静静搂着我,不变的是那句承诺----仗一打完,就来娶我。
现在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正红色的凤冠霞帔就摆在正屋,我原是不配用这个颜色的……
「诗儿」
「娘,我在 」
娘给我披了件衣裳,天水碧色的底子绣着蓝色的凌霄花,娘握着我的手「手这么凉,怎么还站在窗前」,我不知怎么答她,距离新帝的入宫旨意已经只剩十日了。说是旨意,不过是送来一堆民间嫁娶之物,我不知该庆幸自己不用舟车劳顿去帝京选秀,还是该满足我这样的家世也能入宫侍奉皇上。我家虽富庶,但家族只有外祖曾担任过下邳知县,外祖两袖清风,现已在舅父家颐养天年。
母亲只是看着我,眼里逐渐泛起泪光,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好儿媳,性子又温顺,自嫁到我这个复杂的家庭之后,也毫无怨言,尽心侍奉公婆。辛苦养育二子二女。哥哥自小与父亲有分歧,现在只身一人前往江宁读书,偶尔回来,我们兄弟姐妹和母亲闹作一团,甚是和睦。
「诗儿,你爹让我好好劝劝你,虽然……」
「娘,我不会入宫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舍不得你们,我只想找个真心待我的郎君嫁了便罢,天家富贵断断不是咱们能享受的起的」
「可……可你父亲说了……」
「母亲,您竟舍得我,你可知入宫是什么意思,不是我去师傅那研学,苦了累了就能回来的,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想常伴父母身旁,尽尽自己长女的本分」
母亲性子温柔,像是被我说急了「我哪里舍得,只是你父亲说,皇上极宠爱你,你又是皇贵妃,我必定能时长进宫看你」
我突然感觉好冷,泪不知怎的就流了下来。
突然嫌恶起这十七年的女儿身,因着它,我从未片刻知道过自由
母亲看我哭了,也独自垂泪。
是了,是极宠爱我,十几年的情爱与时光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大妾。
我知母亲也是心疼我,不在将多日来气无端撒在她身上。
好在我还有解决之法
「母亲,莫要哭了,我是断然不会入宫的。」
我望着躺在妆匣中鎏金白玉镯,木然的重复那句我是不会入宫的。
第二天的天气极好,我听在雉羹铺旁的大妈跟顾客说九日后是个黄道吉日,届时帝后大婚,皇贵妃也在那日入宫,后面功臣之女们才陆续进宫呐。
「听说皇后家世甚好?」
「那可不么,前朝骠骑将军幼女,为新帝登基……「
我不由的加快了脚步,幸好,幸好这些事都将与我无关,听说新帝今日派礼部迎太后入宫,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还为走进皇家旧宅,已是人山人海,我不由攥紧手里的盒子,已不是我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坏掉。
昔日的府邸已是重兵把守,他父亲早逝,母亲独自将他拉扯大,我自收下那枚镯子,就已经当她为自己婆婆,我时常去照顾她,她身体不好,我又学医多年,学医这件事是从我七岁开始的,那时我突发恶疾,药石无医,彭城的王大夫救了我,我自那后经常去找他,帮他摆弄药材,他跟父母说我天资聪慧,要收我为徒,我从没觉得自己哪里好过,不比弟妹博学多识,琴棋双绝,父亲少年经商,母亲温柔娴静,弟弟妹妹都乖巧可爱,我便闲事就研究医术,师傅要求甚严,我那时从未思考过,师傅他为何懂这样多,连西域毒药如何研制都让我细心研读。
我思绪又飘的这样远……自新帝登基后,我便老是魂不守舍,我见重兵在此,想必求见无望,转身想走,日后再想他法。
「嫂嫂?」
我转身,便看见狗蛋,哦不,这已经是新帝的御林军总领了,长生是新帝玩伴,战乱时也同新帝出生入死,我忙作揖行礼,长生劝住我,「嫂嫂何必如此见外,要拜也是俺拜你」
「总领大人说笑了」我又规矩的行了一礼,「正好大人在,民女手上有一物想归还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是否得空见我,或是大人转交也可「
长生瞠目结舌,「嫂嫂怎的这样说话……,大哥他还让俺给嫂嫂带话……「
「大人,恕民女无礼,物是人非,如今只能称圣上了」
「吾,俺习惯了,圣上说……」
「大人」我忙将手里的小盒打开,「民女柳氏求见太后,望大人帮忙通传」
长生看我如此郑重,便不在说话,长生一直是个实诚的好人,今天幸亏遇到他,他领我进去,我如今才知道,这二亩民宅竟这样曲折,我不由又记起这年少时光,
终于是要结束了,我默默的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最需要学会的便是荣辱不惊的失去。
不由的我多想,便来到太后卧室,太后独居多年,宅邸一向干净整齐,连灶台都是一尘不染。
这里的摆设我往日再熟悉不过,如今实在是不一样了,太后坐在一群嬷嬷侍女中,一时间蒲扇的蒲扇,描眉的描眉,捏肩的捏肩,竟丝毫不错乱,太后也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我从前便听新皇说婆婆长得极美,公公再世时,婆婆也是养尊处优。如今我好似见到了些许太后往日的风采。
长生上去通传,我见太后要回头,忙大跪行礼,掩饰我不争气的忧伤,「民女柳市叩见太后,愿太后平安康健,长乐万福」
太后见我来了,忙起身拉我,慈祥的脸上笑意甚浓,「诗儿,你怎的来了,快起,快起,我们一家人还拘什么礼。」
我感到周围嬷嬷的眼光愈发炙热的眼光,仿佛想在我身上戳个窟窿来,我愈发不自在,我忙又跪下,「太后太抬举民女了,民女实在是惶恐」说罢我举起手中的妆盒,他在我手中愈发烫手了,心里默念快些结束吧,我果然不是这富贵命,东西送完我就回家,或许还能赶上东路门口吃火烧。
太后翻开一看,「你们都下去「」,侍卫侍女嬷嬷连忙告退,鱼贯而出,狭小的门竟也无丝毫拥挤,太后不接硬将我拉起,我闻到太后身上已不是昔日的槐花香,那时我伏在她怀里,和她手把手制成,「诗儿,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娘娘,战乱时,吾皇曾让民女保管此物,现天下太平,我应物归原主,还请娘娘归宫时带回,恭祝吾皇万万岁」
说罢我竟呆住,平时回绝买药的泼皮老太还价时都要费些功夫,如今竟可以嘚吧嘚吧将谎话信手拈来。
太后并不接话,我竟有些紧张,「诗儿,你是该恼的,但是断不可说出这种话来,入宫后我定会好好念他,不会让他再辜负你」
我复又跪下,今个的膝盖定要不行了。
「太后娘娘,是我无福,日后不能伺候您,求您可怜,请皇上收回成命,民女只愿侍奉父母身旁,来日若有缘嫁的一如意郎君为妻,一生相夫教子,得空时还可帮助师傅看顾药铺,如果缘分未到,我宁愿常伴青灯古佛,祝愿娘娘和吾皇身体康健,万岁无疆。「
我复又连叩三头,泪却已经止不住,今日回去是要多喝水了,我高举妆盒。不敢仰视太后的无限慈悲。
「诗儿,你与浩儿十几年情谊怎能轻易放下,我知你必定难过,必定怪我,可皇儿也有他的苦衷,你放心,待你入宫后,你父亲便会会封彭城候,举家也可迁往京城,到时候我便称皇贵妃也可叫我皇额娘,你的孩子我会亲自养育,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太后娘娘,不敢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收回成命,但求您感念往日细心侍奉的份上可怜可怜民女」
我伏的更低了。
皇上圣旨已下,父亲已经欢喜的准备送我入宫,我已经是孤立无援,如果我低到尘埃的姿态能换来皇太后的可怜,得了后半生自由那也是值的
太后久久不语,我已是如芒在背。
「诗儿,你先回去,九日后礼部会来迎你,你的轿辇会跟着皇后从顺贞门正门抬入,我们婆媳间的日子还很长,你放心便是「
我再也跪不住,瘫坐在地上,连亲娘都要听从父亲,何况是这个「婆婆」。我知再求无用,将妆盒放在太后脚下,便后退离开,我又一次顶着嬷嬷的目光走出去。
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好似从未融入过一个集体,念书时跟大家礼貌的保持距离,多年相爱现在要娶她人为妻,侍奉多年的婆婆心中只有他儿,现在连我的家庭也要忙不迭的推开我……
我这几日又开始做那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某个桥上哭,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
我边走边抹掉自己不值钱的眼泪,长生只是低着头,我作了一揖后便离开,
不能只顾着哭了,我要为自己好好打算,现在我只剩一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