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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让两 ...

  •   我让两只手交触,食指和中指相抵。
      像安房直子的狐狸般,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蓝色桔梗花田中。
      风刷刷地吹着,桔梗花齐声喊道:染染你的手指头吧。

      透过四根手指所组成的菱形窗子,第一个出现在窗户对面的是我小表哥。那一小片青色、浅浅的胎记依旧调皮地躺在他左眼下,他眨眨眼睛,蓝格子上衣被河岸的风吹得一阵摆动。同时在窗子里的还有五岁的我,被他扛在肩上,欢叫着要去嬉水爬山。

      如花岁月,锦绣华年。

      我生平接触过的第一次死亡是属于我小表哥的。

      四舅母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儿子患上一种稀奇古怪的血液疾病,才16岁就一天天步向死亡。我的这个小表哥长的非常漂亮,他每天都在发烧。发烧。后来一个人在夜间死在了陆军总医院的特护病床上,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直到早晨,护士才发现他已远离人世。人们一直不让我去看小表哥,这是一层神秘的面纱。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却真真实实地梦见了他,他穿着一件篮格子上衣默默站在我床头,一语不发。我注意到他的脸部是一片模糊。我也不置一语,我们两相对望,相顾无言。这个场景持续了很久,我不知他是何时转身离去的。

      多年后,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不许我去看望他,为什么梦中他的脸如写意画一般模糊不清。——由于病症后期,反复的化疗,他漂亮的面孔已经腐烂。

      四舅母哭的不能自已,但不得不去火葬场烧掉小表哥的尸体。这时她才发现,原来火葬场也有这许多花样。负责人带着她参观各处,给她指各有特色的火葬方法。简直像小孩游乐园一般。其一设计的像儿童转椅一样,把尸体放上去,它就转起来,把尸体转进火葬炉烧掉。其二又像是太空船,尸体被升降架缓缓升起,递进舱内,然后也是烧掉。其三其四还有很多。

      然而这些美丽的花样到最后都逃不出一个结局:烧掉。

      我四舅母边哭边踌躇选择着,最终她伸出食指指定了一个。她挑选的是一个中国古典的金光辉煌的大门,门上垂着丝丝缕缕的门帘,两个搬运工一头一脚抬起我的小表哥,用力往门里一抛,他便重重落在一片海绵物质上,发出了他今生身躯所能发出的最后一声响动,“嘭!”。小表哥睡在了海绵上,很快一个像一条大舌头一样的东西伸过来,卷走了他。死别的场面使四舅母觉得小表哥被一只凶狠的怪物吞到了腹中,消失了踪影。这种想象使她放声大哭起来,而小表哥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他被怪物的舌头卷进了火葬炉,等待他的是:烧掉。

      造物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烧掉。

      多年来,小表哥死时以及死后的情景像戏剧一般反复重现在我眼前。疼我,爱护我,背着我爬山,扛着我在河里游泳。然后血液慢慢流失,脸孔始终美丽。与那扇描龙画凤的古代大门掺和在一起,最终使这场生命的终结像朵不凋谢的花般永驻心里,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面临永远无法扭转的舵盘——死亡。

      在我小表哥的葬礼上,我和一只菠萝建立了友谊。波萝待在供桌上,和苹果香蕉梨摆放在一切,我觉得它在对我说话,冲我打招呼。它眯眯眼。我听到波萝喃喃问,你悲哀么?

      我瞪着一只菠萝哭了。哭的几乎窒息。菠萝悲天悯人,看着眼前的一切。

      菠萝说,他不可逃脱。

      菠萝说,因为死亡将追赶上他。

      菠萝最后说,别哭,下一站天国。

      合拢手指。
      第二个出现的是外祖母。她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棍,左手放到耳旁,大声地问:嗯?
      童年时代的我再次回到了窗子里。香蕉!我喊道。
      外祖母又走近几步,用更大的声音问:咳咳……嗯?
      我跺跺脚:我要吃香——蕉!

      外祖母神色迷茫,又带着丝愧疚。我猛然想起来,她的耳朵是听不见的。眼球骨碌碌一转,跳到她跟前,伸出一根小手指,弯成月亮一样的形状。她忽而明白了,笑得像小孩子般开心。转身,慢慢挪到那旧檀木柜前,拉开高高的抽屉,递给我一根又瘦又小的香蕉。然后静静靠在柜子上,看我有滋有味地吃着。阳光折射进来,她的白发和皱纹像幅丝绢上的古画。

      她于我七岁那年死于严重的肺病。
      弥留之际,独握着我的双手。我看到孝子孝孙们身穿白服跪在床前,头触地面。我听见哀乐已然响起,诸多纸糊成的假人排列在院子里。死亡像一只硕大的鹰翅盘旋在天空上,雨压枝条如坠。

      外祖母已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不能。一只手却固执地抬起,遥遥指着床头柜,我爬过去打开柜门,一串黄灿灿的香蕉安静地躺在里面。回头再看,她的手已经软软地垂下来,亲戚们的哭声刹那间震天。她面带笑容,从容离世。

      葬礼上我又见到了菠萝。

      菠萝说,明白了么。

      菠萝说:时间是唯一的证据。

      菠萝最后说:它必然会等待你,不见不散。

      猎人追着小狐狸误入到蓝色桔梗花丛里,无边无际,仿佛再也走不出去。狐狸变做蜡染店的小伙计,招呼他:先生,让我为您染染手指头吧。

      用桔梗花汁染过的手指,有能够看到过去的奇效。狐狸看到它被枪打死的妈妈。猎人则在朦胧中看见了他怀恋的院子,还扔着被雨淋湿的小孩的长靴。妈妈就要来捡了。家里点着灯,传出两个孩子的笑声,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死去的妹妹的声音。

      那院子早就没有了,被大火所烧掉。

      于是,桔梗花田上,印染屋里,狐狸和猎人,都各自在手指搭成的窗户中和过去把酒言欢,在对逝者的回忆中快乐、沉醉、哀愁,寻求着庇护。

      我静静地走出去,用水洗掉手指上的蓝染料。
      永远不再属于我们的,唯有过去。
      即使多么值得留恋也不能再看。生与死的界线早已将我们分开,任凭如何哭泣、叫喊、舍不得,死去的终究不会复活,失去的终究不会回来。

      让它们走吧。清水涤过,往事风散。又怎能强行留住逝去的东西?

      手背拭去眼泪,与往事交杯告别。
      爱着的人们在长眠中安宁地睡去。
      欢畅过,悲恸过,刻骨铭心过,生死离别过。
      剩一缕轻烟。

      菠萝说,尘埃落定,长梦当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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